“我去趟洗手間。”

季明染站起來, 鄭谷雨連忙去扶她, 沒想到卻被靠外的黎釬接過去, 說：“我也去，我幫你。”

不對吧？黎大影後你不是剛從衛生間回來？走在路上, 季明染頗為不安，自己先找了個話題說：“謝謝你昨天替薛音說話。”

黎釬不鹹不淡回應：“應該的。”

季明染幹笑一聲, 只覺得被黎釬扶著的手臂都格外沈重, “孫導的那部戲，也謝謝你。”

“謝我什麽？”黎釬終於有了額外的反應，只是眼底仍舊波瀾不驚。

季明染大著膽子說：“饒慎向導演推薦我, 是因為你吧？”她見到黎釬看向自己，接著鼓足了勇氣，試探著問：“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黎釬滿意道：“早知道你這麽懂事, 我就不費昨晚的功夫了。”

昨晚，她誘騙郁文去禹金會所, 本想裝醉然後騙郁文回家, 沒想到遇到了薛音和何玫的事。後來季明染陪著薛音去了醫院，剩下郁文對著她，跟見到閻王似的, 又急又害怕, 眼睛紅紅鼻子紅紅地直哆嗦。

雖然同樣是送回家，但是效果可差遠了。

為了保證自己的良好形象，黎釬點到為止，站在樓下客氣地說了聲“早點休息”就走了。可她看到郁文, 就忍不住貪婪。她想要的，可不止這麽一點。

季明染是個很善於察言觀色的人，黎釬覺得她應該早就看出自己對郁文有意思。她看得出何解憂和季明染關系不一般，但是她看破不說破，只是道：“你幫我，其實幫你自己。”

換言之，我可以幫你保守秘密，也可以幫你紅透半邊天。但前提是，你得幫我。

“幫你追郁文？”季明染差點沒笑出聲，突然之間對這位黎大影後充滿了好奇。

黎釬瞥了眼季明染，竟然語帶無辜，“你舍得把何總給我？”

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兩個人神情都不太爽，一起進了洗手間。

附近看熱鬧的看客們，一時間紛紛議論，“黎釬和季明染好像吵架了？”

“她倆怎麽在一塊？“是啊，一個是當紅影後，一個只黑不紅的三線女星。

疑惑的聲音絡繹不絕，越傳越離譜。

剛從李蔚然那邊得到消息的人，趕緊吐出新情報：“聽說姜導的新戲《慶生》女主定了黎釬，被季明染截胡了。”

“啊——不是吧？”

“有後臺吧？她！”

“什麽後臺啊！是有染吧！哈哈哈”

“怪不得叫季明染，還真是配她。”

善意總是少之又少，但人群裏總有人打抱不平。

“她剛有點起色，又鬧騰起來。老天爺對好人真是不公平。”說話的女演員叫宋羽然，她曾和季明染合作過一部《優伶散》，雖然名氣沒有黎釬等人高，但是屬於實力派演員，很受大導演喜歡。

她身旁坐著的是知名編劇王宸，聽她這麽說就忍不住反駁，“娛樂圈裏混，也不一定要紅得發紫就好。很多人到最後都忘了初心，反倒不如順其自然，做自己來的自在。”

“可她哪自在了？”宋羽然氣道：“她都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王宸笑道：“別急，等等看。”

“你是說？”

王宸打斷了宋羽然的話，“你和她又沒什麽交情，怎麽這麽關註她？”

宋羽然沈默了一陣，好像在斟酌用詞，道：“有的人，哪怕全世界都說她不好，可你總覺得她其實挺好的。季明染就很容易給人這種感覺。”

王宸笑了笑，不再發表意見。

六場節目全部結束，主持人致謝嘉賓，並宣布募捐活動開始。

何解憂這才趁亂走到季明染身邊，“待會，我在車庫等你。”雖是輕輕一句話，卻抵消了季明染心頭一大半的不悅，她勉力掩飾的，那些流言下的脆弱心防。

段邕忍不住在旁邊提醒她，“你們最好分開走，免得被人拍到。”非常時期，他們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時候的季明染就像是風雨飄搖裏的小茅屋，搖搖欲墜，指不定哪陣大風過來就能把她連根拔起。

季明染低著頭嗯了一聲，透過人群看向募捐臺。

她心道：如果善意可以捐獻，希望能夠繁衍，幸福該是多麽輕而易舉的事情？它們不論你來自哪裏，貧窮還是富有，親密還是陌生，殘疾還是健康，一切自有公平。

可惜，現實總是殘酷又勢力，很多時候你付出了十分愛，對方卻不一定能收到十分。但這一切都不能阻止愛的傳遞，不管通過什麽途徑，行為本身的意義是遠大於物質供給的。總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也會有越來越多接受過善意的人，去幫助別人。

募捐完成，主持本該是上臺宣布慈善晚宴正式結束。

可舞臺上的燈光突然變暗，繼而完全滅掉，大屏幕上閃過一幀幀來自於偏遠山村、孤兒院、醫院裏的畫面。畫面裏的孩子們，他們曾經或者面目可憎，或者身體器官畸形、或者飽受隱疾的煎熬……

可現在，他們笑容燦爛，在鏡頭前，或者一個笑臉，或者一個手勢，或者一句謝謝，或者唱一首歌，和普通健康的孩子並無區別。

主持人在黑暗中說道：“本次募捐的詳細金額將公開展示，善款將全額捐贈給：貧困地區兒童健康醫療以及教育項目。”那人頓了一下，接著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感謝參與募捐的每一位貴賓。除此之外，還要感謝一位特別的來賓——顧勻巍先生，感謝明曦基金以及明曦醫院，為數以萬計的先天畸形兒童帶來了新生和希望，也……”

季明染怵在人群裏，視線有點模糊。她漸漸地聽不清主持人說了什麽，顧勻巍又提到自己的名字說了什麽，也看不清周圍人的表情如何變幻。她本能地退縮，不知名的茫然讓她想躲起來。

一切來得太突然，她竭力隱藏的秘密，被人輕輕揭開，迎面是意想不到的驚呼聲。她耳畔嗡嗡作響，只記得最後的最後，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有人在在她耳畔說，“想去哪？我陪你。”

當燈光重新亮起，臺上臺下的人才發現，季明染早就離開了。他們積攢了滿腔的感動和讚嘆無處釋放，憋悶得就好像不是要感懷欣慰，而是被無形的壓力團團籠罩，快要窒息。這個時候，有人才意識到，原來真相大白之後，受到傷害的人其實並不會因為道歉和彌補，而感到快樂。那沈甸甸的，是永不會退散的負重和沈痛，讓你一生難安。

顧勻巍準備的這一手，時機剛好。可他千算萬算，算漏了季明染這個當事人——她看似平靜，但其實並沒有準備好接受這一切。

“你為什麽不幫她？”季明染這些事，何解憂明明幾個電話就能處理的幹凈漂亮，可她非但不管，還看著事態嚴重。江岸不懂。

何解憂：有些事，得她自己扛。她懂的。

慈善募捐的時候，她悄悄用季明染的名義，捐贈了50萬。所以，當慈善晚宴的名單公布之後，明曦基金的捐贈、季明染的本人的捐贈，再加上何解憂的助力，巨額資金讓整件事上升到另一個高度。

知名新聞網站的專欄記者，更是將整件事情以專題的形式報道出來。從季明染母親許染的身份背景，到季明染整容的原委始末，到明曦基金的創辦和艱難，再到參加比賽的初衷，一切串聯起來，整件事情一目了然。

很久以後，很多人才意識到，原來之前的季明染整容風波，只是被人斷章取義、用來惡意引導輿論的下作手段。那些咒罵季明染欺騙大眾的人，紛紛跑去道歉；那些企圖人身攻擊的人，開始愧悔難當；那些落井下石，疏遠的“好友們”開始頻繁聯絡，企圖尋到一絲心理安慰。

然而，這一切卻來得太晚，晚了太久太久，久到，再好的良藥也無法治愈。有的人用一生等待一份歉意，而有的人，從一開始就已經死了心。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從不表露，等到你回頭再看，才會發現：呀，原來你受了這麽多苦？你怎麽從來都沒提？

季明染坐在風口裏，披著何解憂的外套，明明被凍得渾身顫抖，卻不肯回去。她從沒掉過這麽多眼淚，連她自己也被浸濕的袖子嚇了一跳。冷風吹得她的臉頰生疼，可這疼讓她異常清醒。

她知道，顧勻巍這樣做是對明曦、對她最好的打算。

何解憂陪她坐著，天上的星星被城市的燈光熏得黯淡無光，月亮也不見蹤影，烏壓壓的雲層裏透著些迷蒙混沌的光，有點臟兮兮的。

很多人都覺得，顧勻巍這麽做，是為季明染解了燃眉之急，甚至說為她洗白了一切汙點，可何解憂卻感受到，季明染其實並不開心——往後的路，她必須背負著這些責任，才能走的坦然安心。

她原本逃避的責任，擺在面前；她借口推脫的障礙，已被鏟平。人總是要長大，然後去承擔。一切都要付出代價。一個好的結果，也必定要你用其他珍貴的東西去換。

比如，年少不知愁；比如，自由可貴；比如，學會承擔。

何解憂貼在季明染的身側，感覺她情緒緩和許多，說：“明天聚餐不去了，我帶你回我老家。”

季明染疑惑地擡起頭。

何解憂笑了起來，好看的眼睛像雨後山谷，濛濛白霧裏藏滿了爛漫山花，“那裏夜色最美，晚上有數不盡的星星，可以許很多願望。”

“許太多，星星會怪我貪心的。”季明染輕輕地趴在何解憂肩頭，用手背擦幹凈了眼角，“它要是生氣了，一個也不幫我實現怎麽辦？”

何解憂：“我幫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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