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 萊娜夫人沒有大義滅親。

但是她幹了件更加絕情的事兒——把自己的親生女兒，交給了安妮夫人隨便處置, 然後就被傭人簇擁著，去裁縫鋪做新衣裳去了。

此刻，安妮夫人單獨坐在七姐妹面前, 言談舉止跟樓梯間迥然不同。她一只手扶在椅子上, 一只手放在小腹，滿臉慈愛地給大女兒遞了個眼色。

很快, 大女兒拖了一大筐牌位進來, 當著所有人的面兒從最上面翻找, 快要見底的時候，才高舉著一個排位, 向安妮夫人示意：找到了。

於是，季明染看到老二前面那張空蕩蕩的椅子上, 多了一塊牌位，上面寫著老大的角色名：丹妮拉。

包括季明染在內，幾乎所有人都在揣測, 那些牌位的來歷, 以及他們主人的歸處。

“人齊了。”

安妮夫人握著自己大女兒的手，神情哀傷又溫柔地勸道，“別太傷心了, 丹妮拉看到你哭泣, 一定會死不瞑目的。”

“……”絲絲倒吸一口氣, 差點沒被噎死。明明是你女兒害死了人！裝什麽傻！可惜她只敢默默在心裏怒罵, 面上卻一絲不露。

安妮夫人讓自己的女兒們離開，這才整理了裙擺，面向眾人笑道：“現在沒有旁人，你們悄悄告訴我。到底是你們中的誰？打暈了我家二丫頭，還弄瞎了我家老七？”

席間沒人說話，一時間靜悄悄的，七位玩家就像是被審判的厲鬼，每個人的臉色都被燈光照的慘白。

客人都是按照排行分配的，死的是老幾，殺人的就對應的是誰唄！還有什麽可問的。大家心裏都在這麽想。

座椅上突然生出藤蔓荊棘，困住季明染一眾人不得動彈。黑洞洞的屋頂像深不可測的倒扣深淵，巨大的鐵籠子直墜入地，砸的震耳欲聾。安妮夫人，溫柔地盤問著：“要麽你們把兇手指認出來，要麽就去見你們大姐姐吧。”

形勢危急，搞不好就要全軍覆沒。有人開始竊竊私語，這讓安妮夫人十分欣慰，她說：“你們好好討論一下，不要搞錯了哦！”

老二和孟心沒一個承認的。

其他人也是謹慎慣了的老手，誰也不願做這個出頭鳥。

僵持已久，絲絲覺得自己的下半身已經麻木了，方才梗著脖子，問：“安妮夫人，承認了會死嗎？”

安妮正襟危坐，笑道：“我們家女兒都是愛開個玩笑的性子，可你們竟然差點害死她們。要我一個做母親的原諒你們，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不過，我的女兒們天生善良單純，只要你們獲得了她們的原諒，我自然不會再怪你們。”

意思是，承認了也不會立即被淘汰？

絲絲看向老二和老七，終於忍不住嘟囔了一聲，“敢做就認啊！拖累大家算怎麽回事？想上黑名單嗎？”

游戲論壇裏有個玩家黑名單的排行，專門有人曝光比賽中品行低劣的玩家，來源多半是匿名投稿或者是官方的大屏幕。季明染記得，何解憂好像就榜上有名，只不過她上榜的原因，多半是性格太差勁，又愛“吃獨食”。

被絲絲這麽一說，季明染反而覺得氣氛輕松了一點點，她動了動腿，有點木，也不知道安妮夫人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麽，一會荊棘一會鐵籠，變著法的折磨人。

“誰弄傷了你女兒，問問她們不就知道了？”孟心突然開口，表情嚴肅，看樣子是臉上掛不住，打算認罪伏法。

安妮高興地揚起下巴，燈光打在她的脖頸，臉部被割裂成明暗兩部分，在屋子裏顯得有點可怖。

“有道理。”

安妮拍響雙手，瓊斯家的二小姐和七小姐挽著手走進來，她們似乎早就知道了母親的意圖，不等安妮夫人發話，就站定在玩家的面前。二小姐先看了一圈，還沒下定論，就聽到雙目失明的七小姐先道：“是貝拉，刺傷了我的眼睛。”

阿秀後背猛地一挺，荊棘刺入上身，疼得悶哼一聲，“怎麽可能！”

“是貝拉。”七小姐一口咬定。

季明染猜想，難道是孟心從一開始就假借了她的名字？七小姐雙目失明，無法辨認，所以才一口咬定，毫不遲疑。

安妮夫人的目光落在季明染的籠子裏，她厚重華麗的禮服瞬間變成了囚犯裝，黑色豎條紋的衣褲材質劣質，絲絲餘光一瞥，就看到季明染的上身即刻滲出幾片血跡，她被荊棘刺傷了。

老二原本並不打算認罪，可是看到季明染被安妮鎖定，眼底掠過一絲遲疑。

她剛要開口，就聽到左側有人平靜地說：“二小姐是我打暈的，是我去姐姐的房間打暈了她。”

不光是老二自己，就連絲絲他們都驚掉了下巴，怎麽回事？這位大佬怎麽突然替老二抗罪？她們倆有交情？還是大佬自己活膩了。

老三腦袋都不敢動，眼珠子一會瞥左邊一會瞥右邊，生生看得翻白眼，“開什麽玩笑？該認罪的不認罪，不該認的上趕著送死？”這一局的隊友，怎麽都這麽坑。

“老四你解釋啊！”絲絲強烈分辨，咬牙切齒地盯著孟心，道：“你明明一直都和我們在一起，他們家老七是死在……”她的話被季明染的目光逼了回去，季明染放棄了解釋，說：“我就是貝拉，這罪名我認。”

何解憂囚犯裝上身，其他五個人重獲自由。

自由和安全來之不易，沒了荊棘叢的折磨，享受到了片刻的舒服，再也沒有人願意冒險重回牢籠。絲絲被老三扯到一邊囑咐了幾句，她才收斂了脾氣，但是眼角的餘光卻一下又一下地刮著孟心的臉。

季明染打量著，覺得絲絲那眼刀子要是刮向自己，她非得一拳打過去才解氣。

剩下的五位玩家被萊娜夫人帶回了房間，緊跟著，瓊斯小姐們又跟了上去，安妮夫人感慨道：“老姐妹啊，你看！就算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但是我家女兒們還是願意和你們家女孩做好朋友。這樣的感情，多像我們年輕的時候啊。”

萊娜夫人依舊是應和著：“是了是了，誰也不能褻瀆友誼。”

兩位密友徹夜長談，笑聲回蕩在走廊裏，經久不息。

屬於玩家們的八個房間空了三個，剩下的玩家就像是一盤沙，徹底散了架。

紅色副本之後，阿秀和孟心一起做過很多任務。關系雖然算不上親厚，但是也是熟識。等到客人睡著之後，阿秀悄悄敲開了孟心的門，“你為什麽這麽針對她？”

阿秀雖然不清楚孟心和季明染之間到底有什麽過節，但是孟心屢次陷害，季明染從不還手，而且還救過她。他不明白，有什麽事情，能讓孟心這麽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這種低劣的手段去對付自己的隊友。

孟心房間的開關砸得粉碎，她回屋這麽久也沒有開燈。

此時被阿秀質問，她就像找到了傾訴的人，連聲道：“我沒有！”她拉著阿秀強調了一遍又一遍，“真的不是我幹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說是貝拉！什麽貝拉西拉，我根本沒記住每個人的角色名是什麽！”

“連你也覺得我故意要害她？”孟心略有凝滯。

自從上次副本季明染選擇相信她，她就再也沒想著要替陳山景報仇，這次的事情她雖然沒有及時承認，但真心沒想著誣陷誰。

“我們雖然是PK模式，但是我不至於在這麽多人面前，用這種手段設計她！我自問並不比她差，公平競爭也未必會輸。”孟心說到最後，徹底放棄了解釋，“我知道你們都懷疑我，我一定會救出她們的。”

她走出了房間，阿秀趕緊跟上，“大半夜的你去哪？”

“城堡這麽大，沒有地圖，耗死了也找不到她們。”孟心走到樓梯口腳下一頓，走廊上巨大吊燈突然晃了晃，投影遮住了她的表情，“不對。”她擡眸看向阿秀，有一絲了然，突然笑道：“我明白了，她們倆是故意被抓的。”

阿秀：“什麽意思？”

孟心會心一笑：“地圖。”

城堡後院有個鏡子湖，湖上亭臺無數，且屋檐如倒勾，裝飾猙獰。

絲絲嗅覺靈敏，聽力奇佳，可她一路跟蹤季明染來到岸邊，腳印突然就斷了，附近半點活人的蹤跡都沒有。要不是這個副本不會出現人命，她都要懷疑安妮夫人派出的女仆，都是虛無縹緲的鬼魂了。

她想遠路返回，轉身卻發現眼前的景象瞬息萬變，原本漂亮古樸的城堡突然化作掛滿骷髏頭的古墓，一眨眼又變了回去。絲絲揉了揉眼睛，穿梭而來的女仆們虛影婆娑，陣陣陰風撲面而來，“六小姐，您走錯路了。”

女仆們在月光下面色淒慘，拉著絲絲的手孔武有力。

絲絲稍一掙脫就看到自己的手背皮肉開裂，慘不忍睹，再也不敢試探。進了城堡，女仆們的臉上終於恢覆血色，手指也漸漸有了溫度，她們笑著送絲絲回房，並且囑咐道：“夫人說過，晚上不許外出，尤其是小姐們。”

外面兇險，城堡裏才是最安全的。剛到這裏的時候，女仆也跟絲絲這麽說過，她還說：“夫人在城堡裏住了許多年，從不雇傭任何男仆，家裏陰氣重，所以只需白日裏出門，夜裏是不能亂跑的。”

絲絲自然知道這是規則，這個時候要是頂嘴，簡直是上趕著送死了。

“我會的我會的。”

絲絲口是心非地閉了門，那個貌美如花，發量旺盛的六小姐正坐在床上等她一同入眠。

長夜漫漫，度日如年，絲絲總算熬過了一整夜，對著鏡子梳妝的時候，整個人跟霜打了似的。結果，第二天見到其他人，竟然和自己差不多模樣。

老二大約是想組織大家分享線索，但是說一句沒人搭理，再說一句也沒人搭理，她自己也不像是個熱絡的性格，在客廳吃了早餐，幹脆獨自離開了。

老二前腳剛走，阿秀三兩下塞完面包就跟了上去。

絲絲忍不住嘲諷，“良心都被狗啃了，能力再強又有什麽用？沒看出來老八也是個跟屁蟲！”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小八和那兩個又沒有什麽交情，有什麽可責怪的。”說話的是老三，他打了個哈欠，轉頭問絲絲，“你好大倆黑眼圈，昨晚幹嘛了？”

絲絲捧著熱乎的牛奶，敷衍道：“還不是被客人鬧得。有了前幾位做例子，我是拒絕也不敢，反抗也不敢，活生生憋了一夜沒睡著。”

“你呢？”

絲絲其實並不話嘮，只不過在這群人裏就顯得話很多，現在季明染不在，她也就看老三還順眼點，也願意多說幾句話，“我看你眼圈紅紅的，哈欠打得嘴巴都合不上。你昨晚不會幹了什麽不該幹的吧？”

老三背靠在椅子上，很疲憊的樣子，“別提了，我那客人昨晚亂跑，我去找她的時候不小心掉水裏，掙紮了半個多小時。”他指了指自己的體能條，嘆道：“城堡出不去，這裏連個商店都沒有，我都不知道能撐多久。”

絲絲也跟著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瞥了眼孟心，頹然道：“也不知道小五和小六，她們現在怎麽樣了？”

要是季明染死了，絲絲覺得，不管是出於道義還是別的，她絕不會讓孟心好過。壞女人。

八個小時前。

安妮夫人送走其他人之後，讓女仆蒙了季明染和何解憂的眼睛，將她們押送到一輛馬車送到了鏡子湖附近。剛開始季明染還記著方位，可後來她們越走越低，越走越冷，七扭八拐又上了一輛車，她竟然睡著了。

等到半夜被寒風凍醒，她就發現自己被裝在籠子裏。籠子的頂端拴在一截木棍末端，木棍橫放在一棵歪脖子樹的枝幹上。更他麽可怕的是，何解憂被拴在木棍的另一端。

兩個人就像是天平的兩端，誰比誰低一點，就有可能滑出棍子，掉下去。

何解憂大概已經睜眼很久了，她坐在籠子裏一動不動，看到季明染一臉錯愕，才提醒說：“下面有獵人布置的陷阱。”

籠子裏的荊棘已經不見了，冷風一吹，受傷的地方刺骨得疼。

季明染一下子就清醒過來，她順著籠子縫隙往下看，自己的正下方掩蓋陷阱的茅草樹葉亂了一角，還沒被整理嚴實，露出殺戮的一幕。

不知道哪來的馬匹掉入陷阱，尖銳的暗樁紋絲不動，馬匹被穿腸破肚，血濺四方。大概有不知好歹的狼崽子想跳下去獵食，也被不知名的利器穿頭而過，整個身體釘在內壁，血流如註，吸引了無數蒼蠅蚊蟲，氣味喜人。

“陷阱範圍很大，分為十八個區域。底下是釘床，四周有利箭。”何解憂平靜地看了眼下方，又指了指上面，感覺像是在憋笑，“還有這個，你慢慢看。”

季明染握緊鐵欄，擡頭，就看到樹杈上盤著好粗兩條雙頭蛇。

燈籠大的紅色眼珠子，信子吐得有兩三尺長，任誰看了都會腿軟。於是，季明染趕緊把眼睛轉向何解憂，“你覺得我們有出路嗎？”

“有。”何解憂一本正經道：“兩條。”

季明染總覺得她的表情，不像是要說好話。果然，何總笑道：“死得難看點和死的更難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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