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帶有東南西北圍著四個村子, 季明染他們所在的村子人戶最多，叫趙家窪。附近所有孩子都集中在趙家窪上課, 地點在村子交匯的大十字路口的破瓦房裏。

三間瓦房連成一片，年久失修的樣子，感覺風稍大點就能塌了。二十三張桌子, 整整齊齊地排在空教室裏。爐子生好之後, 陸陸續續來了七八個學生，他們似乎有固定的位置, 一進門就開始翻課本。

桌子是簡單的木板加四條腿, 桌面坑坑窪窪, 桌腿上有孩子們用繩子自己攀好的隔層，可以放書包或者文具。季明染掃了一眼, 不管哪個桌子，鋪一張紙上去, 落筆都是一個窟窿。

“這裏硬件設施也太差了。”她忍不住咕噥，心裏說不上是同情還是悲涼。

柳銘正摩挲著柴禾發呆，聽到季明染說話手裏的動作頓了頓, “現實裏也差不多, 生活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辛苦。”他嘆了口氣，把燒水的鋁壺搭在爐火上，問季明染道：“村民家的柴禾帶不出來, 外面的柴禾也幹不了。那個時候, 唐詩把柴禾丟進水窪裏, 你怎麽知道它一定會幹？”

季明染楞了一下, 下意識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別人的不是自己的，濕的變不了幹的，這是游戲規則。我們撿到的時候柴禾就是幹的，這是它的固定屬性，那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有影響的。規則看似很不近人情，但也不會不留活路。”

她想到柳銘頻頻看他的瞬間，立時笑道：“你該不會……一路上都在糾結這個吧？”

柳銘訕笑，“我只是很好奇你的篤定。”一般人都會給自己留個後路，可是季明染做的每件事情，似乎根本不在意結果，絲毫沒有猶豫。這不太像比賽的心態。

何解憂從外面進來，看到季明染和柳銘說說笑笑，就橫插到中間，別有意味地酸了一句，“幹嘛呢幹嘛呢！趁我們出去打探，談上戀愛了？”

柳銘聞言只是笑，這一笑倒是讓季明染有些心虛了，她讓了讓，何解憂就站在她的身邊，“什麽味道？”

媽呀！差點忘了。季明染伸手去拉烤箱，那裏面放著三個土豆，幫幾個學生烤的早餐。

“哎？”季明染的手腕被打了一下，何解憂蹲下身，語氣不太好，“把手那麽燙，你想被炮烙啊？”她沒好氣地用棍子挑了一下，冒著熱氣的土豆隨即攤開在面前。

聞到香味的學生們過來覓食，何解憂微微側身，就看到季明染喉嚨動了一下。

阿秀完成了任務，分數漲了10分。她剛和小金一起從村長那邊了解完情況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男女，手裏拿著課本，看起來也像是老師。

“他們也是支教的老師。”阿秀轉身介紹道，“這位是蘇老師，教的是英語。”點頭的是位清瘦戴眼鏡的男人，他穿著灰色短袖，鞋子上沾滿了泥土，“你們好，歡迎歡迎，我們很久沒有新同事了。”

旁邊是個矮個頭的棕發女人，她穿的很涼快，頭上勒著一圈紅色發帶，“我是教數學和科學的黃老師。”她回頭望了眼蘇老師，又笑著補了一句，“嗯……當然偶爾也帶帶語文和體育。我們其實分的不太嚴謹，畢竟你們看得到，人手不夠，實在很難規範化。”

她說著，看到眼下五個新人，突然就開心了起來，“幸虧你們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季明染總覺得，黃老師說話的時候，總是在看蘇老師，就是那種激動的不行，但是對方又隱忍至極，不配合她表現出來的違和感。

孫巍是全隊的苦力，村裏有專門給學校募捐的炭和早餐，他一個人從村長家扛了過來，看上去夠用三四天。畢竟學校每天只上六個小時的課，如果恰好遇到天氣暖和，根本不用生爐子。

而現在，外面又呼啦啦刮起了風，像要配合阿秀的任務，天一下子就暗下來了，有點陰森森的。尤其是兩位NPC老師進屋之後，季明染看每個學生的臉，都慘白慘白的，心理上有點難捱。

值日生需要去隔壁竈房燒熱水，每天供給學生的雞蛋也放了一大籮筐。孫巍今天多帶了一袋紅薯，說是村長給老師們的福利。

學生都在外面早讀，有的在窗臺上默念，有的在樹下扯開嗓子背課文，有的孩子聚成一堆，用樹枝劃在地上，聽寫詞語和古詩詞。

老師們聚在一起，七個人在中間屋開會，會議的內容是如何分配課程。學生的範圍基本在小學1年級-小學5年級，課程只有語數外，品社、科學、美術、體育、音樂。其他的綜合實踐，信息技術沒條件上，直接取消。

剛開始，大家對課程都沒什麽忌諱，抽簽決定。但是抽了三次，每次最後一簽都是語文老師這個選項，時間久了，大家對這個課就格外敏感。蘇老師和黃老師本來就帶的英語和數學，所以剩下的六門課程，由五名成年玩家自由分配。

“我從小語文就很差，前後鼻音也分不清。”何解憂先撂了話。

緊接著，孫巍憨笑著說：“我一糙老爺們，教語文不太對頭吧！我教體育，剛剛我抽了三次，有兩次都是體育！有點輕松的話，那就再加一個科學，不知道什麽鬼東西，總之我可以帶兩門課。”

柳銘看了眼小金，剛要出聲，何解憂突然冷笑了一聲。孫巍立刻就漲紅了臉，“你哼什麽？你不是也不想抽語文！”

“我選音樂。”小金直接拿了簽紙過去，低著頭沒再說話。

剩下的只有何解憂和季明染沒抽。

季明染伸手把簽筒裏的簽紙倒出來，加上小金手裏的那張，總共只有五張。

之前抽簽，大家都是直接抽取前五個選項，第六個人默認是剩下的課程，所以簽筒從來沒被打開過。直到現在，所有人才意識到，有人故意拿走了語文老師的簽。

“幾個意思？”孫巍眼睛瞪得老大，伸手磕了磕簽筒，問向準備簽紙的小金。

小金明顯也慌了，滿臉羞愧，急忙解釋：“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我忘寫了。”

這話說的實在瞎。抽簽的順序是固定的，從左側第一個轉到右側第一個，小金是中間，最後一簽怎麽也輪不到她頭上。可是她故意漏了語文課，就說明她知道語文課是“特別”的。

季明染坐著沒動，目光卻隨著何解憂離開了教室。不一會，何解憂手裏拿著一張課程表回來。

何解憂攤開紙張，敲了敲桌子，道：“很奇怪啊，這些課程表後面的什麽張老師，王老師，吳老師……應該都是以前來支教的老師吧？但是你們看這個。”她手指劃向周一至周五的某幾個排課，“只有教語文的安老師，她的名字被鉛筆塗黑了。”

何解憂的目光移向小金，“我記得你查看過墻上的手抄報，這個手寫的課程表你也應該看到了吧？”她略微一頓，嘴角溢出一抹笑，“朋友，你該不會察覺到了什麽線索，想用隊友做實驗吧？”

“怎麽可能！”說話的是孫巍，“唐詩死的還不夠慘啊！誰會冒那個風險幹掉隊友！”

柳銘看了眼評分榜，淡然道：“唐詩篡改游戲劇情，直接害死了阮星臣，證據確鑿。如果語文老師真的是死亡條件，簽是大家抽的，課是自己上的，間接致死都算不上。”

他把屏幕劃向半空，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小金並沒有被扣分。

頃刻間，所有人都向小金投去質疑的目光，小金連忙搖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我只是……”她猶豫了一下，咬緊牙關道：“沒錯，我的確發現了[語文課]有問題，但是我從沒想過要害誰！我只是不想自己抽到而已……”

她這話說的，讓在場的所有人寒了心。

孫巍更是火冒三丈，“你說出來大家一起商量不好嗎？這種陰招，是拿來對付隊友的嗎？小金你這小子！哎呦我去！”

早自習結束，掛在樹上的鐵鑼自動響了兩聲。

蘇老師催道：“你們確認好了嗎？”

季明染眼皮擡了擡，對面的何解憂突然沖她曲了曲手指。

“我還是體育和科學。”孫巍抱不平是抱不平，但是虧還是不願意吃。

季明染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道：“我選語文課。”眾人有些驚疑，卻不約而同沒作聲。反而是小金朝她的手腕看了好幾眼，似乎想確認什麽，但是季明染的燈籠袖又長又嚴實。

黃老師擡頭看了眼季明染，表情麻木道：“早上第一節 就是語文，蔣老師快點準備哦。”

她說著從腳下抱起一摞書，分別發給了在座的每個人，並且道：“第一節 課可以先和大家認識一下，班長和副班長會配合各位老師的，不用擔心。”

蘇老師和黃老師悠然離開，會議室裏只剩下五位玩家。

季明染和何解憂互看一眼，“我去上個廁所。”

“我也去。”

這時候女孩子團結一致的心思，就被看的格外明顯，當然其他人也不會有異議。

廁所就在教室的東北角，一堵墻隔開，四個坑。他們當然也不是真的要上廁所，轉了一圈就被這廁所嚇壞了，連忙退出來。

“我突然想到一個游戲，叫擊鼓傳花。”季明染走在小路上笑的跟朵花兒似的，陽光透過陰雲，光冷冰冰地投下來一束，有些刺眼。她懶洋洋地說，“鼓聲停止，花在誰手裏，誰就要接受懲罰。”

何解憂和她並肩走著，乍一看並不親密，但是小手指卻悄悄勾在了一起。

“放心，你不是那朵花。”

語文老師，不見得是那朵危險的花。

何解憂握了握季明染的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烤紅薯，迅速塞到季明染口袋裏，“給你的，補身體……體能。”

季明染嗤一聲笑，突然就聽到孫巍“乓”一聲撞開會議室的門，身後跟著一群驚慌失措的人，滿世界亂叫。

“天哪！蔣小甜！蔣小甜在哪？你怎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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