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的強悍令人瞠目結舌。

回挨了一巴掌的少年像是受了極大的侮辱，掄起袖子就要砸上去, 結果被柳銘一言喝住。他聲音很溫柔, 但此言一出,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敢再輕舉妄動。

“扣分了。”

被煙熏得發黑的土墻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八行小字。除了已死的那位玩家，其他人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鮮紅的數字：

蔣小甜：110

孫巍：102

柳銘：101

夏子：100

阿秀：100

小金：95

唐詩：90

“這是什麽鬼東西？比分？還是好感度？”說話的正是剛剛挨打的少年, 他看到自己分數墊底，比任何人都情緒激動。然而墻上的紅色字體擦不掉，也改不了。

一想到剛剛柳銘的提醒，他自然把怒氣轉向夏子, “死變態！都怪你, 你故意害我！”

他的言行舉止實在不像是個溫潤少年，短短幾分鐘, 在場的七位玩家都對身邊隊友的身份和性別，產生了莫大的質疑，包括眼下這位叫做唐詩的“少年”。

唉，人不可貌相啊。

夏子指甲留的長, 唐詩的臉頰三道細長的紅印到現在也沒消，此刻見他又要打過來，她幹脆揚了揚臉，“有種繼續打！”她指了指墻上的分數，“你打我扣分了！可我打你卻沒有。你知道這意味著啥嗎？”

眾人一驚, 唐詩也怔在原地。

夏子冷笑道：“主動攻擊隊友, 是犯規；而我作為受害人, 就算殺了你……”她本就瘦骨嶙峋，此時微微一頓，話不繼續，面上的表情卻猙獰得大家都明白她的下半句是哪幾個字。

唐詩立刻站的乖乖的，討好似的問向柳銘。

季明染曾留心統計過大廳的玩家等級比例，玩家等級最高29級，最低11級，而很幸運，唐詩此刻寄予厚望、想要得到支援的這位柳銘，就是全服最高等級的大佬——大佬中的大佬，至少表面看來。

然而唐詩要失望了，因為柳銘雲淡風輕地說：“不錯。”

場面有些混亂，唯一保持理智的是很少說話的小金，他打破了僵局，道：“有矛盾自己私下解決，我們三個已經分享了線索，輪到誰請繼續。”

夏子瞥了眼小金，很不服氣地朝季明染揚了揚下巴，“大家進入副本的第一時間，系統就派發了集合指令，可她卻私自行動，還害死了一個隊友！就算我懷疑她又怎麽樣？難道你們心裏沒有疑惑？墻上的評分還放著呢！110分，明顯就是以100為基數，多拿了10分，柳哥才拿了1分，她怎麽可能拿那麽多？”

柳銘順著分數墻看了眼，補充道：“孫巍也比我高。”他笑的和煦，可大家都覺得氣氛有點怪異。

有了唐詩的前車之鑒，面對不喜歡的隊友，每個人的心裏都是隱忍又隱忍。

“欺騙隊友可不是好主意。”角落的花書包突然說，“敢進第一個副本嘗鮮，大家都不是泛泛之輩。要麽開誠布公好好合作，要麽同歸於盡。”他先交了一個底，輕笑道：“反正我有保命的道具，你們隨意。”

花書包表態，第一個慌的還是唐詩。

他連忙和柳銘站在一起，舉手說：“我我我先說，我還沒來得及找線索，但是我發現一個情況。”他立刻指了指夏子和小金，跟揭發“搞外遇”似的說，“她們倆是隊友，我看到他們一起進的副本，一開始還有說有笑的！大家一定要小心。”

唐詩還沒說完，夏子就露出了手腕，“我有結鐲嗎？”沒有。

小金有些不耐煩，“我進來的時候也看到了孫巍，這個算什麽證據。”

唐詩瞬間感覺，自己得罪了一大波人，本能地往季明染身旁蹭了蹭。

此時，季明染才慢悠悠開口，“既然是團隊作戰，彼此信任當然是基礎。”她揚了揚手環，“剛剛發給各位的線索是——觸摸口紅的玩家，有幾率暴斃。”

此話一出孫巍和夏子都露出了或大或小的驚呼聲，季明染隱瞞了關鍵信息，繼續說：“我剛進副本就看到了死亡玩家，死狀是口吐口紅膏子，而且他手上沾了很多紅色的顏料，我猜想就是外面墻壁上的塗鴉，所以大家千萬不要觸碰。”

她這麽一說，大家似乎有明白，為什麽這個蔣小甜的分值比別人更高了。剛進來就撞上死亡事件，沒出事是運氣好，拿到線索也算是僥幸了。

倏然間，大家議論紛紛。

花書包再次開口，“除了這個，你應該還有線索吧？我們找了你近半個小時。”她的戒備心很重，每句話卻又問的恰到好處。

季明染抿唇一笑，“剩下的，等大家分享完我再說。這樣更公平不是嗎？”她盯著夏子的眼，微微彎起，像是挑釁又像是脅迫。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子的身上，她正托著臉死瞪唐詩，淚眼汪汪得看得人心癢癢。

她無辜地說：“我一路上都跟在你們後面，真的沒有發現線索。”她不甘心瞪了眼季明染，跺了跺腳，又說，“我可以用掉我的提示，但是你們一定要相信我的直覺，蔣小甜肯定有問題。”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是挺準的，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被叫做蔣小甜的季明染，又轉向夏子。可是，夏子到底算不算女人呢？大家內心覆雜。

夏子的提示線索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這句話似乎在暗示什麽，但是劇情還沒推進，誰也看不明白。

夏子像被割了肉似的，心疼地關掉手環，催促著下一個花書包。

花書包從角落擠出來，站在門口稍微寬敞一點的地位，轉了一圈，淡淡地說：“我身上的書包就是線索。”

花書包的角色名叫阿秀，是村民趙大的獨生女，她一進副本就在炕頭背書包，身後的書包又重又醜，勒的她肩膀酸疼。

可是，她摘不掉——

不是她不會取下來，而是真的摘不了，就好像長到了她身上似的。這讓阿秀從一開始就很著急，一來是隨機角色太不占優勢，二來是這東西讓她十分不安。

於是阿秀蹲在地上，背朝上，向眾人說：“你們打開裏面看看，有什麽？”

書包做的很用心，卻也看得出主人的窮酸。

阿秀的書包乍看是雙肩背包，但其實是單肩的。

準確說，就是個一根帶子的布袋子，但是布袋子的裏子是用糊了面漿的白布拼成的，摸起來有點堅硬，但是也不堪一擊。外面罩著深藍色的布料，上面縫著各種顏色的菱形布料，布料均勻整齊，從上到下，由小變大拼湊成魚鱗排布的漂亮裝飾。

阿秀背書包的方式有點像作繭自縛。

她得先把帶子掛在脖子上，然後兩只胳膊讓出來，然後把前面的書包從頭上套過去，放在後背。而這樣的背法，一定要註意布袋的口，要不然很容易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

此時，大家打開阿秀的書包，裏面卻空無一物。

蹲在地上的阿秀有些焦躁，“怎麽可能！那麽重，怎麽會沒有東西？”

她站起來，扭動身體晃了晃書包，果然大家都能聽到包裏有重重的撞擊聲。可是，所有人打開書包都看不到任何東西。阿秀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差。

這時候，一直喃喃自語的趙藝陽突然仰起臉。

羊角辮上的蝴蝶結像是插在她的腦袋上的紙花，發白的臉突然露出一個微笑，“我想起來了，明天我不是值日生。”

她站起來，走近阿秀打量了許久，立刻拍著手笑道：“阿秀是昨天才上學的吧？正好趕上輪值的最後一個。阿秀，你要準備柴禾哦，要不然大家都會不高興，大家不高興的話你可能就要死掉了呢！”

阿秀的臉猶如白紙。

趙藝陽突然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斷了鏈的黑色電子表，有些焦急地說說：“我爺爺快回來了，我要做飯了！”她特意朝著阿秀說了句，“記得帶柴禾哦，教室裏特別冷，不暖和的話，老師們也會受不了的。”

外面的風雪越來越大，大家被趙藝陽驅趕出來，站在門口的羊圈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柳銘在附近轉悠，孫巍從土壕裏撿了根粗壯的棍子，夏子躲在大家後面瑟瑟發抖，而季明染卻被何解憂這一通騷操作搞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有點懷疑人生。

“你們……不會看著我死吧？”阿秀個頭小，聲音也細，幽幽道出口，先把角落的夏子嚇了一跳。

夏子都快哭了，她離阿秀遠遠的，一擡肘差點撞到季明染的胸，她吼道：“你背的那玩意兒，說不定就是個定-時-炸-彈！時間一到，我們都跟著陪葬。”

阿秀臉有點僵，暫時做不出任何表情，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現在第一想炸死的就是眼前這個聒噪的女人。唐詩正在跑步暖身，大老遠沖著夏子喊了一句：“你除了嗶嗶嗶還能幹嘛！閉嘴吧死變態。”

柳銘轉了一圈走過來，嘴唇凍得發紫，“這個村子有十幾戶人家，但是不見得每個人家都能進。我們先回學校，在教室裏湊合一陣子，等村長找我們。”

“走吧！”孫巍肩扛木棍，突然吆喝一聲，“我們去找村長！”

他的手凍得通紅，腳下的線條卻畫的清晰又完整，季明染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村長家的位置？”

“估的。”孫巍白了眼季明染，幹脆把木棍夾在胳肢窩，兩只手捅進袖子裏，“我先走了！站在這快凍死了！”

柳銘回過神，看了眼孫巍在地上的鬼畫符，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那是村子的簡略地圖，中午孫巍帶他們找隊友的時候，誰也沒想到記這些，可他卻標的十分準確，看似隨意的找人，卻走遍了整個村子，又在最恰當的時間找到了活著的季明染。

季明染看得出，柳銘也在尋找村長家的位置，但是他還沒想出來，孫巍已經得出了結論。柳銘的等級那麽高，都沒有思路，可孫巍卻辦到了。

“剛剛孫巍還沒有分享線索吧？”季明染看向小金和阿秀，他們倆同時一楞，異口同聲地皺眉道：“你不是也沒有說完？”每個人都心有疑慮，看似斤斤計較，卻也是保護自己的唯一方式。

季明染被噎住，一回頭就看到原本“凍得腳都僵了呢”的夏子，已經跟著柳銘他們走遠，她擡腿要走，忽然被一只手拉住，她連忙說：“快走吧！別耽擱了，待會大家又走散了。”

唐詩在斜坡吆喝了一聲，阿秀和小金也從樹壕裏直起身。

季明染側臉看過去，阿秀和小金在沿途撿枯樹枝，唐詩已經走了一半，而她腰上那只手還在動彈，陌生的聲音裏夾雜著嘎巴嘎巴的響動，“你們要去哪？為什麽不等我？”

“媽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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