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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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唯拿著手機有點猶豫，宿舍裏三個舍友像啦啦隊一樣站在身後。
在同志們的眼中，作為在大學裏第一個脫單的女孩，方唯有義務隨時向組織匯報情況。
其實方唯自己是很矛盾的，她不清楚現在跟顧憶桐到底是什麽關系。說是戀人吧，顧憶桐對她忽冷忽熱的。說是朋友吧，她是極少數走進顧憶桐烏龜殼裏的人。
據說，在□□關系中，分享秘密是拉近距離最好的方式之一。她應該是極少數知道顧憶桐看不見人類的人，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唯二的兩個人之一，但至少她清楚洛凝雪應該不知道顧憶桐的秘密。
因為機緣巧合，她得到了一把鑰匙，打開了顧憶桐的第一道心房。但不自信當別人也得到鑰匙，是不是會直搗黃龍，直接撬開顧憶桐的心扉。
方唯知道，要不是那個夜晚，顧憶桐暴露了他的秘密。她會變成蕓蕓眾生中一片會走路的衣服，在他的世界中不留一絲存在的痕跡。
“周六有空嗎？我想請你看場電影。”方唯簡單的表達了自己的意思，宿舍的三個人手心攥出了汗，仿佛觀看比賽的中國球迷。
“什麽電影？”顧憶桐問。
用王珊瑚的話說，看電影是男女之間勾搭起來，最庸俗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一般當女孩主動提出看電影的要求時，男人的回答只有兩種，是或者不是。
除了直接答應外，其他所有的答案都歸結於拒絕，無論是多麽充分的理由。這意味著男人對你沒意思。
但顧憶桐的答案卻不屬於這個範圍，他關心的是電影的內容，卻不關心看電影這件事代表的意義。
通俗地說，顧憶桐還沒意識到方唯想泡他。
無視三人晃著一部青春偶像劇的宣傳片，方唯說，“《生化危機6》要上映了，不如去看這個？”
三人無語，看恐怖片談戀愛？
方唯從小就喜歡一些重口味的東西，像什麽僵屍、吸血鬼，血淋淋的。因為這點破事沒少被女生們疏遠，上了大學後本來想偽裝成陽光下的洋娃娃，做點女生該做的事，最終還是受不了了。
“真人片？你知道的，我看不出啥東西來。”顧憶桐說。
“要不咱們看場動漫，聽說名偵探柯南又有新的劇場版了。”方唯笑著打圓場。
電話裏一陣沈默，方唯打哈哈，“要不算了吧，當我沒說。”
“時間，地點。”顧憶桐言簡意賅。
“伊萬廣場，九點半。”方唯說完後，掛了電話長舒了一口氣。
“咦，我的頭飾放哪兒了？”方唯翻著自己的櫥子，小骷髏頭不見了。
“就那個骷髏頭，難看死了！”周青橙拍蒼蠅似的評價。
把宿舍翻了個底朝天還沒找到，方唯洩氣了。
“那個東西那麽重要？”趙蕓蕓問。
“他送的……”方唯有些不好意思。
“原來是定情信物。”王珊瑚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
方唯看到顧憶桐的時候，他站在《生化危機6》的周邊商店裏，看著一個僵屍面具發呆。
還好沒穿成一副犯罪嫌疑人的樣子，方唯看著顧憶桐的黑色休閑裝松了一口氣。
“餵，在想什麽呢？”方唯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顧憶桐一副陌生人的表情，不像是裝的。
方唯瞳孔猛然放大，顧憶桐在約會中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壓下心中的火氣，方唯換了一副嘴臉，“顧先生是嗎？恭喜您成為我們伊萬廣場的第十萬名顧客，我們公司將給您十萬元的現金紅包作為獎勵，只需要交一千元押金即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顧憶桐頷首，“你的詐騙方法很拙劣。”
語氣冷峻、陌生，拒人於千裏之外。
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燒，方唯聽出了他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把自己忘了。
“真的不認識我？”方唯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顧憶桐沈思了一會兒，下達了死亡宣判，“不認識。”
然後他買下了那個面具，掏出手機來看時間。
方唯撥通了顧憶桐的號碼，兩人隔著兩米同時拿起了手機。
“顧憶桐你大爺的！”這是方唯的第一句話，說完後她想把手機直接甩到顧憶桐的臉上，想了想心疼手機錢。
顧憶桐看著方唯，沈默半餉，“你沒戴那個頭飾。”
一言驚醒夢中人，反應過來的方唯瞬間臉紅了。
“我說過的，不要摘了它，我怕找不到你。”顧憶桐的臉色看起來有些陰沈，他戴上了剛買的面具，僵屍臉非常猙獰。
顧憶桐在光滑的地板上看著自己的倒影，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個，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沒戴。”方唯搓著手說。
“丟了？”顧憶桐挑眉。
被戳破心思的方唯條件反射似的解釋，“沒丟，就是有點帶膩了，我保證下次一定見你的時候一定帶著。”
顧憶桐盯著方唯不說話，盯的她有些發毛，方唯只好打了個招呼灰溜溜的跑進電影院。
廁所的水龍頭稀稀拉拉的滴著，顧憶桐盯著鏡子裏的自己不說話。剛買的僵屍面具靜靜地躺在面前。
鏡子裏空無一人，能看到的只有一套黑色的休閑裝，和一副白色的薄手套。
顧憶桐悄悄地摘下一只手套，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手消失在空氣中。
他悄悄地，悄悄地解放了自己的雙手，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副光景，他的身體一寸一寸的化為粒子，然後消散在空氣中，就像某部科幻大片中拍攝的那樣。
顧憶桐把手放在鏡面上，光滑冰涼的觸感通過手傳了過來，讓他一陣失神。
明明他，明明他早就已經習慣了自己毫無生機的世界，為什麽他會那麽心痛呢！
那個叫方唯的女孩，為什麽要闖進來？為什麽要帶來一絲希望的陽光？又為什麽就這樣走了？
他天真的以為，這個世界上有了一個可以分享自己的孤獨的人，可是這個人卻騙了他！
他第一次送給一個女孩禮物，希望這個小骷髏可以作為一個標記，每當這個小骷髏出現的時候，他就可以知道：方唯來了。
可是方唯卻把這個小骷髏弄丟了，那個他唯一認可的女孩，把他送給她的最重要的標記弄丟了！
然後這個女孩笑津津的對他說，不好意思，我今天沒戴。
他不相信借口，直覺告訴他，這是個謊言。
就算你丟了，直接告訴我就好了。為什麽，為什麽要騙我！？
可能那個小骷髏對她來說，就是一個三塊錢的玩具，收起來還嫌棄占位置吧。
這一次，顧憶桐悄悄地從烏龜殼中探出腦袋，遇到了一個讓她安心的女孩，然後這個女孩狠狠地打了他一下，打得好疼好疼。
好累，真的好累。外面的世界好冰冷，我想回去，我想回到自己的烏龜殼中。不再有任何期待，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
我是一個被上帝拋棄的人，本就不該有被救贖的奢望。
顧憶桐走了，只留下一個僵屍面具靜靜地躺在鏡子前。
……
跑進廁所之後，黃浩仁松了一口氣。
陪女朋友逛街的時候，碰到第二個女朋友，逃跑的時候又遇到了第三個女朋友，他的運氣到底是有多背啊！
黃浩仁甚至覺得，應該給自己的女朋友們創個群，方便管理。不然哪天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一個來，那就不好玩了。
廁所中的他迅速把自己的外套反穿，露出黑色的部分。然後他註意到一個僵屍面具，眼前一亮。
常言道，三個女人一臺戲。如今三個想把他吃了的女人正虎視眈眈的在外面找他，得想辦法開溜。
黃浩仁戴上面具走出洗手間，發現三個女人正在自己的三點鐘、九點鐘、十一點鐘方向游走，於是他想都沒想就跑進了電影院裏。
昏暗的電影院中，他發現觀眾席上有一個人在向自己招手，心中一楞。
估計是把我當成這個戴面具的人了吧，他心裏說。
回身一看，自己的一號女友正走向電影院的門口，黃浩仁被逼無奈只能走向觀眾席。
這是一個路人甲，黃浩仁在近處見到方唯後，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作為一個腳踏不知道多少只船的男人，黃浩仁看女生的眼光可謂刁鉆。方唯也不是醜，只能算中等偏上，絲毫無法勾引他的胃口。
“還是不願意用真面目示人嗎？”方唯的眼神有些落寞。
黃浩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跟這個女孩以為的男人差別有多大，他只想盡可能的拖延時間。
“還是說，你只是單純的不想見我？”方唯抿了一口嘴唇。
黃浩仁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作為一個撩妹無數的男人，他知道怎麽做才能避免作死。
“我承認，我把那個東西弄丟了。對不起，我不是真的想騙你。”方唯深深地垂下了頭。
黃浩仁瘋狂的腦補發生在這個路人甲身上的事情：男人跟女人在電影院約會，女人把男人送的東西弄丟了，然後騙了他。最後想想騙人不好，在男人發火之前道歉，男人為之感動跟女人和好如初。男女主角依偎在一起看完電影，幸福的回到旅館啪啪啪。
好俗套，好惡心。更惡心的是他還必須盡可能的扮演這個男人，因為他的一號女友已經在電影院裏找人了。
“你可以原諒我嗎？”路人甲一句話把黃浩仁拉回了現實。
“我原諒你。”黃浩仁盡可能小聲、模糊的說出這句話，對面的女孩沒有察覺出任何異常，他松了一口氣。
“咦，你的手套呢？”路人甲驚呼。
黃浩仁心中猛然一跳，我靠，這個季節還有人戴手套！
大腦皮層高速運轉，綜合了和無數女人交往的經驗後，黃浩仁開口，“我把手套丟了，我想嘗試著改變，嘗試著成為全新的自己。”
“不再害怕了？”方唯問。
黃浩仁下意識的想問一句害怕什麽，話到喉嚨裏卻變成了“不害怕了。”
“即使雙手活生生的在眼前消失，也不怕？”方唯繼續問。
“不怕。”黃浩仁一邊回答，一邊在內心瘋狂的吐槽，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什麽摘了個手套手就消失了啊！
“那你為什麽還戴著面具，你在逃避什麽？”方唯用仿佛能看穿內心的眼神盯著黃浩仁。
黃浩仁冷汗直流，完了完了，要穿幫了！
正在這時，電影開始的聲音響起了，黃浩仁松了一口氣。
然後當漫山遍野的僵屍爬滿屏幕的時候，黃浩仁又叫了出來。
他跑進電影院的時候沒註意別的，還以為這倆人是來看愛情片的，沒想到是來看恐怖片的！
黃浩仁怕鬼，而且怕得要死。
正在這時，前座一個長發女人突然回頭，臉色蒼白，宛如貞子。
黃浩仁嚇得一把抱住了方唯。
兩人的前排，方唯的三個舍友坐在一起，周青橙向趙蕓蕓比了個大拇指。
她們三個人準備了很多方案，沒想到最先用到的竟然是這個。
“顧大畫家膽子有點小啊。”周青橙小聲議論。
“膽子小算什麽，有錢就行。”王珊瑚笑瞇瞇地說。
周青橙轉身向方唯招了招手，方唯用眼神示意，有多遠滾多遠。
這三個活寶怎麽跟來了，方唯扶額。
被黃浩仁抱住的方唯突然感覺到不對勁，恍然大悟後的她掐住黃浩仁的脖子，眼神瞬間變冷，冷得黃浩仁瑟瑟發抖。
“你是誰？”方唯問。
“你先松開，我招。”
方唯松開了手，黃浩仁深吸了一口氣。
這女人誰啊，一言不合就掐人脖子，手勁還那麽大。什麽樣的男人才能忍受得了這麽彪悍的女人？
“我正在被人追殺，跑到廁所以後發現一個面具，就戴上跑了出來。這裏到處都是他們的同夥，我只好偽裝成你的男朋友……”黃浩仁言簡意賅的說出了自己的處境。
方唯一陣沈默，顧憶桐竟然跑了！他生氣了嗎？就因為她弄丟了一個三塊錢的小頭飾？
沒有短信，沒有電話，就這麽走了？然後被一個陌生的男人趁虛而入，陪她說了好幾分鐘的話，還抱了自己！
萬一她沒有發現呢？萬一這個男人心懷不軌呢？
方唯突然感覺到，她跟顧憶桐之間的距離有多麽遙遠。這是一個性格扭曲，心理年齡嚴重餘額不足的男人。他發脾氣的方式很幼稚，像個孩子。
這樣的男人，真的不適合她吧。
發現後排的異常，方唯的三個舍友全部沖了過來，把黃浩仁團團圍住。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一號女友的註意力，一號女友走了過來。
“各位美女，咱們先冷靜一下，沖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們先配合我把那個女人應付過去，其它的都好說。”黃浩仁真的怕了。
方唯掃了一眼走過來的美女，又看了一眼慌張的黃浩仁，一把拽下來他的面具。
方唯小姐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黃浩仁，你混蛋！”一號女友沖了過來，狠狠地用手裏的包包砸著黃浩仁。
黃浩仁被拖走了，臨走的時候沖著方唯大聲叫，“小婊砸，有本事報上名來，老子記住你了！”
“千萬別記住，老娘惡心。”方唯對這個渣男罵了一句。
方唯打顧憶桐的手機，忙音提示電話占線。
管他呢，先看完生化危機再說，等了一年多呢！方唯想。
……
小別墅中，顧憶桐在吃著果凍。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愛好，無論是開心或者不開心，果凍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雖然網上各種報道果凍是多麽多麽有害，但他不在乎。這種透明的膠狀物，對他來說有特殊的意義。
電話響了，顧憶桐拿出手機看了看，不是方唯，是洛凝雪。
顧憶桐皺了皺眉，他現在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煩躁，渴望與人交流，又害怕與人溝通。隱約之間，他又在等待方唯的電話，希望那個有點神經質的女孩，對他說些什麽。
然而電話響了，不是她。
“你看不見我，是不是。”劈頭蓋臉的一句話，直入心門。
“……”
“不僅是我，你看不見所有人類，對不對？”洛凝雪步步緊逼。
顧憶桐又沈默半餉，“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首先是眼神。一般人在跟別人談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會看著別人的眼睛，通過眼神可以交流很多東西。而你的眼神根本無法與人交流，你在說話的時候也不是看著人，你在看著空氣。”
“你習慣戴手套，因為手套可以幫助你的手定位；你戴著一副平面鏡，因為你不想看見自己腦袋的位置空無一物；你喜歡把自己包裹的厚厚的，因為你害怕一旦失去了包裹自己的衣服，你的存在就消失了。”
“我看過你的所有油畫作品，你的油畫從來沒有人類出現。就連我要求你畫的那幅肖像畫，我的身體也被你用漫畫人物替代，因為你看不見我。”
“最終的證據，是那幅《會走路的衣服》。很多人都以為，那是一幅超現實主義畫作，看到它我最終明白了，那是你眼中真實的世界。你在掙紮，你在求救，你在尋找一個能理解你的人。那幅畫就是你無聲的吶喊。”
“所以，我出現了。”
洛凝雪沈默了，顧憶桐也沈默了。
這是第三個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卻是第一個看懂了自己的畫，主動找到自己的人。
現在想來，方唯對於他來說，純粹是個意外。如果不是他碰巧看到了也根本看不到她的裸體，方唯不可能闖入他的生活。
他們兩個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縱然因為一個意外產生了交織，也終究會走向不同的地方。
而就在剛才，他找到了，真正找到了自己的知音。她能夠看懂自己的畫，體會自己的痛苦，真正意義上的理解自己每一個古怪的行為。
“顧憶桐，知道嗎，你是一個奇跡。”洛凝雪非常肯定的說出了這句話。
“什麽意思？”這是顧憶桐第一次聽到別人用奇跡來形容自己。
“蕓蕓眾生中，你是唯一一個能看穿人類本質的人。外表的美醜，不過是一副臭皮囊。人與人之間，從來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縱然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戴著各種各樣的光環，但當你把所有外物統統剝離之後，他們是一樣的。”
“所謂人類，本來不就是虛無的嗎？”
“有沒有想過，其實你看到的才是真實的世界，而我們看到的才是人類的幻想所營造的假象，是一種幻覺。”
“真的？”顧憶桐拿著手機的手有些發抖。
他從來沒想過，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他一直把看不見人類當做一種缺陷，一種讓他自卑、讓他痛苦的生理缺陷。但今天，一個叫洛凝雪的女孩說，他是一個奇跡。
原來他沒有任何問題，錯的不是他，而是全世界。雖然這句話僅僅是幻想。
但是，洛凝雪的的確確發現了自己的閃光點，充分肯定了自己。她在欣賞，而不是安慰。
“憶桐，我想把你寫進小說。你是最棒的題材，最棒的主人公。”洛凝雪說。
“沒問題。”顧憶桐笑的像個孩子。
“還有，能拜托你畫漫畫嗎？我知道你一直在為漫畫的劇情發愁，你不足的部分，讓我來補全。”
掛了電話，顧憶桐會心一笑。
他遇到了自己的天使，能夠走進自己心房的天使。
……
寧海大學，方唯的宿舍。
看著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骷髏，方唯一陣郁悶。
想要它的時候找不著，不想要它的時候反而自己冒出來了。
方唯想了想，還是給顧少爺發了個短信。方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屁孩一般見識。
【我在上次看見螢火蟲的地方，有些話想告訴你，不見不散。】
戴上小骷髏頭飾，拿上僵屍面具，方唯出門了。
看了看手機，傍晚六點半，還不晚。
校外，顧憶桐的小別墅裏。
收到短信的時候，顧憶桐正在看動漫。
動漫是漫畫的衍生品，也是衡量一件作品好與壞的重要指標。他也曾經幻想過，有一天把自己的漫畫改編成動漫，雖然有些遙遠。
看完短信的內容，顧憶桐皺了皺眉，沒管。他現在不想搭理這個女人。
不知不覺半小時過去了，一道電光突然劃破天際，夜空亮如白晝。
“小桐，媽媽今天晚上有一臺緊急手術，回不去了。在家要乖啊。”張心藍突然打來電話，匆匆說了句話，掛了。
顧憶桐叫了外賣，這是他填飽肚子的應急措施。市場經濟的條件下，外賣還是比學校食堂好多了。
至於睡覺的問題，他其實還是能一個人睡的，畢竟張心藍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空陪著他。有時候聽著自己的心跳，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校外，小山坡。
方唯閉著眼睛，站在草地上。
這是盲人眼中的世界，僅有一片黑暗，和四面八方窸窸窣窣的聲音。
深秋時節，蟬鳴早已遠去。唯有波瀾般的風聲拂過，然後消失在夜裏。
方唯睜開眼睛，看著四周的一切。
她刻意控制著不去看自己的身體，用眼睛註視著遠方。
這是顧憶桐眼中的世界，與常人眼中沒有區別。只是當她擡手的時候，可以用一只手掌遮蔽整片天空，顧憶桐做不到。
世界對他來說，太直接了。因為這種直接，少了太多唯美。
閃電劃過的時候，方唯看了一眼手機。她的最後一格電，消失了。
方唯沒有走，她在等，而且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什麽時候就不想等了，她會自動離開。
這是一場耐心與擔心的較量，等什麽時候方唯沒有耐心了，或者顧憶桐最後一點擔心也消失了，游戲就結束了。
七點二十三，顧憶桐的外賣到了。
從冰箱裏拿出喜之郎，這是他必備的配菜。
細密的雨滴爬滿了窗戶，顧憶桐拿出手機給方唯發了一條短信，【下雨了，回家吧。】
短信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回音。顧憶桐搖了搖頭，她應該回去了吧。
夜越來越深，雨越來越大。
顧憶桐躺在床上數著自己的心跳，睡不著。
因為看不見人的模樣，他對人的敏感度是很低的。可是方唯的身影卻在他的腦海中蹦了出來，揮之不去。
他曾經摸過她的胸，她的胸部很柔軟。
他曾經握過她的手，她的手很溫暖。
他曾經聽過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有力。
他曾經用額頭感受過她的額頭，她的額頭很光滑。
他曾經用額頭感受過她的鼻子，她的鼻子很挺拔。
他曾經用額頭感受過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清涼。
所有的信息在腦海中組合，似乎要組合出一個清晰的人影。
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她長得什麽樣子。
顧憶桐撥打方唯的手機，他想和她分享此刻的渴望。
可是等來的卻是一陣忙音，提示電話已關機。
顧憶桐心中突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想到了方唯短信的最後一句話：不見不散。
那個傻妞，不會還在那個地方等他吧？
顧憶桐坐不住了，拿起手電筒沖出家門。
林間的小道泥濘不堪，全力沖刺的顧憶桐摔了個狗啃泥。
雨打濕了衣服，腳下寸步難行。
顧憶桐大聲喊方唯的名字，他在這裏算半個睜眼瞎，根本看不見人影。只能寄希望於她可以聽到自己的聲音。
終於，在有些聲嘶力竭的時候，他聽到了回音。
手電筒的照射下，他看到了一只小骷髏頭，和一個僵屍面具。
而在淋成落湯雞的方唯的眼中，她看到摔了一身泥的顧憶桐。
“白癡，為什麽不拿傘？”這是方唯的第一句話。
顧憶桐撓了撓頭，“我當時太心急，忘了。”他犯了一個最根本性的錯誤。
一個溫暖的身體貼了上來，淋濕的衣服無法阻擋生命的溫度。
方唯抱住顧憶桐的脖子，在他的耳邊說，“我很開心，知道為什麽嗎？”
不等顧憶桐說話，方唯解釋，“剛才我還在想，當我閉著眼睛數到十的時候，你沒有來，我就走了。在我數到十的時候，你出現了。我很幸運，多等了十秒鐘。一秒也不多，一秒也不少。我很慶幸，因為如果這次我們錯過了，恐怕就再也沒有什麽交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顧憶桐道歉。
“不晚，剛剛好。我給你蓋個章。”方唯說了句顧憶桐聽不懂的話。
下一刻，一抹清涼印在了顧憶桐的嘴唇上。
“從此以後，你就是老娘的人了，明白沒？”
“額……”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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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志們的眼中，作為在大學裏第一個脫單的女孩，方唯有義務隨時向組織匯報情況。
其實方唯自己是很矛盾的，她不清楚現在跟顧憶桐到底是什麽關系。說是戀人吧，顧憶桐對她忽冷忽熱的。說是朋友吧，她是極少數走進顧憶桐烏龜殼裏的人。
據說，在□□關系中，分享秘密是拉近距離最好的方式之一。她應該是極少數知道顧憶桐看不見人類的人，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唯二的兩個人之一，但至少她清楚洛凝雪應該不知道顧憶桐的秘密。
因為機緣巧合，她得到了一把鑰匙，打開了顧憶桐的第一道心房。但不自信當別人也得到鑰匙，是不是會直搗黃龍，直接撬開顧憶桐的心扉。
方唯知道，要不是那個夜晚，顧憶桐暴露了他的秘密。她會變成蕓蕓眾生中一片會走路的衣服，在他的世界中不留一絲存在的痕跡。
“周六有空嗎？我想請你看場電影。”方唯簡單的表達了自己的意思，宿舍的三個人手心攥出了汗，仿佛觀看比賽的中國球迷。
“什麽電影？”顧憶桐問。
用王珊瑚的話說，看電影是男女之間勾搭起來，最庸俗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一般當女孩主動提出看電影的要求時，男人的回答只有兩種，是或者不是。
除了直接答應外，其他所有的答案都歸結於拒絕，無論是多麽充分的理由。這意味著男人對你沒意思。
但顧憶桐的答案卻不屬於這個範圍，他關心的是電影的內容，卻不關心看電影這件事代表的意義。
通俗地說，顧憶桐還沒意識到方唯想泡他。
無視三人晃著一部青春偶像劇的宣傳片，方唯說，“《生化危機6》要上映了，不如去看這個？”
三人無語，看恐怖片談戀愛？
方唯從小就喜歡一些重口味的東西，像什麽僵屍、吸血鬼，血淋淋的。因為這點破事沒少被女生們疏遠，上了大學後本來想偽裝成陽光下的洋娃娃，做點女生該做的事，最終還是受不了了。
“真人片？你知道的，我看不出啥東西來。”顧憶桐說。
“要不咱們看場動漫，聽說名偵探柯南又有新的劇場版了。”方唯笑著打圓場。
電話裏一陣沈默，方唯打哈哈，“要不算了吧，當我沒說。”
“時間，地點。”顧憶桐言簡意賅。
“伊萬廣場，九點半。”方唯說完後，掛了電話長舒了一口氣。
“咦，我的頭飾放哪兒了？”方唯翻著自己的櫥子，小骷髏頭不見了。
“就那個骷髏頭，難看死了！”周青橙拍蒼蠅似的評價。
把宿舍翻了個底朝天還沒找到，方唯洩氣了。
“那個東西那麽重要？”趙蕓蕓問。
“他送的……”方唯有些不好意思。
“原來是定情信物。”王珊瑚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
方唯看到顧憶桐的時候，他站在《生化危機6》的周邊商店裏，看著一個僵屍面具發呆。
還好沒穿成一副犯罪嫌疑人的樣子，方唯看著顧憶桐的黑色休閑裝松了一口氣。
“餵，在想什麽呢？”方唯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顧憶桐一副陌生人的表情，不像是裝的。
方唯瞳孔猛然放大，顧憶桐在約會中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壓下心中的火氣，方唯換了一副嘴臉，“顧先生是嗎？恭喜您成為我們伊萬廣場的第十萬名顧客，我們公司將給您十萬元的現金紅包作為獎勵，只需要交一千元押金即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顧憶桐頷首，“你的詐騙方法很拙劣。”
語氣冷峻、陌生，拒人於千裏之外。
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燒，方唯聽出了他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把自己忘了。
“真的不認識我？”方唯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顧憶桐沈思了一會兒，下達了死亡宣判，“不認識。”
然後他買下了那個面具，掏出手機來看時間。
方唯撥通了顧憶桐的號碼，兩人隔著兩米同時拿起了手機。
“顧憶桐你大爺的！”這是方唯的第一句話，說完後她想把手機直接甩到顧憶桐的臉上，想了想心疼手機錢。
顧憶桐看著方唯，沈默半餉，“你沒戴那個頭飾。”
一言驚醒夢中人，反應過來的方唯瞬間臉紅了。
“我說過的，不要摘了它，我怕找不到你。”顧憶桐的臉色看起來有些陰沈，他戴上了剛買的面具，僵屍臉非常猙獰。
顧憶桐在光滑的地板上看著自己的倒影，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個，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沒戴。”方唯搓著手說。
“丟了？”顧憶桐挑眉。
被戳破心思的方唯條件反射似的解釋，“沒丟，就是有點帶膩了，我保證下次一定見你的時候一定帶著。”
顧憶桐盯著方唯不說話，盯的她有些發毛，方唯只好打了個招呼灰溜溜的跑進電影院。
廁所的水龍頭稀稀拉拉的滴著，顧憶桐盯著鏡子裏的自己不說話。剛買的僵屍面具靜靜地躺在面前。
鏡子裏空無一人，能看到的只有一套黑色的休閑裝，和一副白色的薄手套。
顧憶桐悄悄地摘下一只手套，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手消失在空氣中。
他悄悄地，悄悄地解放了自己的雙手，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副光景，他的身體一寸一寸的化為粒子，然後消散在空氣中，就像某部科幻大片中拍攝的那樣。
顧憶桐把手放在鏡面上，光滑冰涼的觸感通過手傳了過來，讓他一陣失神。
明明他，明明他早就已經習慣了自己毫無生機的世界，為什麽他會那麽心痛呢！
那個叫方唯的女孩，為什麽要闖進來？為什麽要帶來一絲希望的陽光？又為什麽就這樣走了？
他天真的以為，這個世界上有了一個可以分享自己的孤獨的人，可是這個人卻騙了他！
他第一次送給一個女孩禮物，希望這個小骷髏可以作為一個標記，每當這個小骷髏出現的時候，他就可以知道：方唯來了。
可是方唯卻把這個小骷髏弄丟了，那個他唯一認可的女孩，把他送給她的最重要的標記弄丟了！
然後這個女孩笑津津的對他說，不好意思，我今天沒戴。
他不相信借口，直覺告訴他，這是個謊言。
就算你丟了，直接告訴我就好了。為什麽，為什麽要騙我！？
可能那個小骷髏對她來說，就是一個三塊錢的玩具，收起來還嫌棄占位置吧。
這一次，顧憶桐悄悄地從烏龜殼中探出腦袋，遇到了一個讓她安心的女孩，然後這個女孩狠狠地打了他一下，打得好疼好疼。
好累，真的好累。外面的世界好冰冷，我想回去，我想回到自己的烏龜殼中。不再有任何期待，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
我是一個被上帝拋棄的人，本就不該有被救贖的奢望。
顧憶桐走了，只留下一個僵屍面具靜靜地躺在鏡子前。
……
跑進廁所之後，黃浩仁松了一口氣。
陪女朋友逛街的時候，碰到第二個女朋友，逃跑的時候又遇到了第三個女朋友，他的運氣到底是有多背啊！
黃浩仁甚至覺得，應該給自己的女朋友們創個群，方便管理。不然哪天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一個來，那就不好玩了。
廁所中的他迅速把自己的外套反穿，露出黑色的部分。然後他註意到一個僵屍面具，眼前一亮。
常言道，三個女人一臺戲。如今三個想把他吃了的女人正虎視眈眈的在外面找他，得想辦法開溜。
黃浩仁戴上面具走出洗手間，發現三個女人正在自己的三點鐘、九點鐘、十一點鐘方向游走，於是他想都沒想就跑進了電影院裏。
昏暗的電影院中，他發現觀眾席上有一個人在向自己招手，心中一楞。
估計是把我當成這個戴面具的人了吧，他心裏說。
回身一看，自己的一號女友正走向電影院的門口，黃浩仁被逼無奈只能走向觀眾席。
這是一個路人甲，黃浩仁在近處見到方唯後，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作為一個腳踏不知道多少只船的男人，黃浩仁看女生的眼光可謂刁鉆。方唯也不是醜，只能算中等偏上，絲毫無法勾引他的胃口。
“還是不願意用真面目示人嗎？”方唯的眼神有些落寞。
黃浩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跟這個女孩以為的男人差別有多大，他只想盡可能的拖延時間。
“還是說，你只是單純的不想見我？”方唯抿了一口嘴唇。
黃浩仁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作為一個撩妹無數的男人，他知道怎麽做才能避免作死。
“我承認，我把那個東西弄丟了。對不起，我不是真的想騙你。”方唯深深地垂下了頭。
黃浩仁瘋狂的腦補發生在這個路人甲身上的事情：男人跟女人在電影院約會，女人把男人送的東西弄丟了，然後騙了他。最後想想騙人不好，在男人發火之前道歉，男人為之感動跟女人和好如初。男女主角依偎在一起看完電影，幸福的回到旅館啪啪啪。
好俗套，好惡心。更惡心的是他還必須盡可能的扮演這個男人，因為他的一號女友已經在電影院裏找人了。
“你可以原諒我嗎？”路人甲一句話把黃浩仁拉回了現實。
“我原諒你。”黃浩仁盡可能小聲、模糊的說出這句話，對面的女孩沒有察覺出任何異常，他松了一口氣。
“咦，你的手套呢？”路人甲驚呼。
黃浩仁心中猛然一跳，我靠，這個季節還有人戴手套！
大腦皮層高速運轉，綜合了和無數女人交往的經驗後，黃浩仁開口，“我把手套丟了，我想嘗試著改變，嘗試著成為全新的自己。”
“不再害怕了？”方唯問。
黃浩仁下意識的想問一句害怕什麽，話到喉嚨裏卻變成了“不害怕了。”
“即使雙手活生生的在眼前消失，也不怕？”方唯繼續問。
“不怕。”黃浩仁一邊回答，一邊在內心瘋狂的吐槽，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什麽摘了個手套手就消失了啊！
“那你為什麽還戴著面具，你在逃避什麽？”方唯用仿佛能看穿內心的眼神盯著黃浩仁。
黃浩仁冷汗直流，完了完了，要穿幫了！
正在這時，電影開始的聲音響起了，黃浩仁松了一口氣。
然後當漫山遍野的僵屍爬滿屏幕的時候，黃浩仁又叫了出來。
他跑進電影院的時候沒註意別的，還以為這倆人是來看愛情片的，沒想到是來看恐怖片的！
黃浩仁怕鬼，而且怕得要死。
正在這時，前座一個長發女人突然回頭，臉色蒼白，宛如貞子。
黃浩仁嚇得一把抱住了方唯。
兩人的前排，方唯的三個舍友坐在一起，周青橙向趙蕓蕓比了個大拇指。
她們三個人準備了很多方案，沒想到最先用到的竟然是這個。
“顧大畫家膽子有點小啊。”周青橙小聲議論。
“膽子小算什麽，有錢就行。”王珊瑚笑瞇瞇地說。
周青橙轉身向方唯招了招手，方唯用眼神示意，有多遠滾多遠。
這三個活寶怎麽跟來了，方唯扶額。
被黃浩仁抱住的方唯突然感覺到不對勁，恍然大悟後的她掐住黃浩仁的脖子，眼神瞬間變冷，冷得黃浩仁瑟瑟發抖。
“你是誰？”方唯問。
“你先松開，我招。”
方唯松開了手，黃浩仁深吸了一口氣。
這女人誰啊，一言不合就掐人脖子，手勁還那麽大。什麽樣的男人才能忍受得了這麽彪悍的女人？
“我正在被人追殺，跑到廁所以後發現一個面具，就戴上跑了出來。這裏到處都是他們的同夥，我只好偽裝成你的男朋友……”黃浩仁言簡意賅的說出了自己的處境。
方唯一陣沈默，顧憶桐竟然跑了！他生氣了嗎？就因為她弄丟了一個三塊錢的小頭飾？
沒有短信，沒有電話，就這麽走了？然後被一個陌生的男人趁虛而入，陪她說了好幾分鐘的話，還抱了自己！
萬一她沒有發現呢？萬一這個男人心懷不軌呢？
方唯突然感覺到，她跟顧憶桐之間的距離有多麽遙遠。這是一個性格扭曲，心理年齡嚴重餘額不足的男人。他發脾氣的方式很幼稚，像個孩子。
這樣的男人，真的不適合她吧。
發現後排的異常，方唯的三個舍友全部沖了過來，把黃浩仁團團圍住。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一號女友的註意力，一號女友走了過來。
“各位美女，咱們先冷靜一下，沖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們先配合我把那個女人應付過去，其它的都好說。”黃浩仁真的怕了。
方唯掃了一眼走過來的美女，又看了一眼慌張的黃浩仁，一把拽下來他的面具。
方唯小姐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黃浩仁，你混蛋！”一號女友沖了過來，狠狠地用手裏的包包砸著黃浩仁。
黃浩仁被拖走了，臨走的時候沖著方唯大聲叫，“小婊砸，有本事報上名來，老子記住你了！”
“千萬別記住，老娘惡心。”方唯對這個渣男罵了一句。
方唯打顧憶桐的手機，忙音提示電話占線。
管他呢，先看完生化危機再說，等了一年多呢！方唯想。
……
小別墅中，顧憶桐在吃著果凍。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愛好，無論是開心或者不開心，果凍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雖然網上各種報道果凍是多麽多麽有害，但他不在乎。這種透明的膠狀物，對他來說有特殊的意義。
電話響了，顧憶桐拿出手機看了看，不是方唯，是洛凝雪。
顧憶桐皺了皺眉，他現在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煩躁，渴望與人交流，又害怕與人溝通。隱約之間，他又在等待方唯的電話，希望那個有點神經質的女孩，對他說些什麽。
然而電話響了，不是她。
“你看不見我，是不是。”劈頭蓋臉的一句話，直入心門。
“……”
“不僅是我，你看不見所有人類，對不對？”洛凝雪步步緊逼。
顧憶桐又沈默半餉，“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首先是眼神。一般人在跟別人談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會看著別人的眼睛，通過眼神可以交流很多東西。而你的眼神根本無法與人交流，你在說話的時候也不是看著人，你在看著空氣。”
“你習慣戴手套，因為手套可以幫助你的手定位；你戴著一副平面鏡，因為你不想看見自己腦袋的位置空無一物；你喜歡把自己包裹的厚厚的，因為你害怕一旦失去了包裹自己的衣服，你的存在就消失了。”
“我看過你的所有油畫作品，你的油畫從來沒有人類出現。就連我要求你畫的那幅肖像畫，我的身體也被你用漫畫人物替代，因為你看不見我。”
“最終的證據，是那幅《會走路的衣服》。很多人都以為，那是一幅超現實主義畫作，看到它我最終明白了，那是你眼中真實的世界。你在掙紮，你在求救，你在尋找一個能理解你的人。那幅畫就是你無聲的吶喊。”
“所以，我出現了。”
洛凝雪沈默了，顧憶桐也沈默了。
這是第三個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卻是第一個看懂了自己的畫，主動找到自己的人。
現在想來，方唯對於他來說，純粹是個意外。如果不是他碰巧看到了也根本看不到她的裸體，方唯不可能闖入他的生活。
他們兩個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縱然因為一個意外產生了交織，也終究會走向不同的地方。
而就在剛才，他找到了，真正找到了自己的知音。她能夠看懂自己的畫，體會自己的痛苦，真正意義上的理解自己每一個古怪的行為。
“顧憶桐，知道嗎，你是一個奇跡。”洛凝雪非常肯定的說出了這句話。
“什麽意思？”這是顧憶桐第一次聽到別人用奇跡來形容自己。
“蕓蕓眾生中，你是唯一一個能看穿人類本質的人。外表的美醜，不過是一副臭皮囊。人與人之間，從來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縱然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戴著各種各樣的光環，但當你把所有外物統統剝離之後，他們是一樣的。”
“所謂人類，本來不就是虛無的嗎？”
“有沒有想過，其實你看到的才是真實的世界，而我們看到的才是人類的幻想所營造的假象，是一種幻覺。”
“真的？”顧憶桐拿著手機的手有些發抖。
他從來沒想過，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他一直把看不見人類當做一種缺陷，一種讓他自卑、讓他痛苦的生理缺陷。但今天，一個叫洛凝雪的女孩說，他是一個奇跡。
原來他沒有任何問題，錯的不是他，而是全世界。雖然這句話僅僅是幻想。
但是，洛凝雪的的確確發現了自己的閃光點，充分肯定了自己。她在欣賞，而不是安慰。
“憶桐，我想把你寫進小說。你是最棒的題材，最棒的主人公。”洛凝雪說。
“沒問題。”顧憶桐笑的像個孩子。
“還有，能拜托你畫漫畫嗎？我知道你一直在為漫畫的劇情發愁，你不足的部分，讓我來補全。”
掛了電話，顧憶桐會心一笑。
他遇到了自己的天使，能夠走進自己心房的天使。
……
寧海大學，方唯的宿舍。
看著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骷髏，方唯一陣郁悶。
想要它的時候找不著，不想要它的時候反而自己冒出來了。
方唯想了想，還是給顧少爺發了個短信。方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屁孩一般見識。
【我在上次看見螢火蟲的地方，有些話想告訴你，不見不散。】
戴上小骷髏頭飾，拿上僵屍面具，方唯出門了。
看了看手機，傍晚六點半，還不晚。
校外，顧憶桐的小別墅裏。
收到短信的時候，顧憶桐正在看動漫。
動漫是漫畫的衍生品，也是衡量一件作品好與壞的重要指標。他也曾經幻想過，有一天把自己的漫畫改編成動漫，雖然有些遙遠。
看完短信的內容，顧憶桐皺了皺眉，沒管。他現在不想搭理這個女人。
不知不覺半小時過去了，一道電光突然劃破天際，夜空亮如白晝。
“小桐，媽媽今天晚上有一臺緊急手術，回不去了。在家要乖啊。”張心藍突然打來電話，匆匆說了句話，掛了。
顧憶桐叫了外賣，這是他填飽肚子的應急措施。市場經濟的條件下，外賣還是比學校食堂好多了。
至於睡覺的問題，他其實還是能一個人睡的，畢竟張心藍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空陪著他。有時候聽著自己的心跳，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校外，小山坡。
方唯閉著眼睛，站在草地上。
這是盲人眼中的世界，僅有一片黑暗，和四面八方窸窸窣窣的聲音。
深秋時節，蟬鳴早已遠去。唯有波瀾般的風聲拂過，然後消失在夜裏。
方唯睜開眼睛，看著四周的一切。
她刻意控制著不去看自己的身體，用眼睛註視著遠方。
這是顧憶桐眼中的世界，與常人眼中沒有區別。只是當她擡手的時候，可以用一只手掌遮蔽整片天空，顧憶桐做不到。
世界對他來說，太直接了。因為這種直接，少了太多唯美。
閃電劃過的時候，方唯看了一眼手機。她的最後一格電，消失了。
方唯沒有走，她在等，而且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什麽時候就不想等了，她會自動離開。
這是一場耐心與擔心的較量，等什麽時候方唯沒有耐心了，或者顧憶桐最後一點擔心也消失了，游戲就結束了。
七點二十三，顧憶桐的外賣到了。
從冰箱裏拿出喜之郎，這是他必備的配菜。
細密的雨滴爬滿了窗戶，顧憶桐拿出手機給方唯發了一條短信，【下雨了，回家吧。】
短信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回音。顧憶桐搖了搖頭，她應該回去了吧。
夜越來越深，雨越來越大。
顧憶桐躺在床上數著自己的心跳，睡不著。
因為看不見人的模樣，他對人的敏感度是很低的。可是方唯的身影卻在他的腦海中蹦了出來，揮之不去。
他曾經摸過她的胸，她的胸部很柔軟。
他曾經握過她的手，她的手很溫暖。
他曾經聽過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有力。
他曾經用額頭感受過她的額頭，她的額頭很光滑。
他曾經用額頭感受過她的鼻子，她的鼻子很挺拔。
他曾經用額頭感受過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清涼。
所有的信息在腦海中組合，似乎要組合出一個清晰的人影。
好想知道，好想知道她長得什麽樣子。
顧憶桐撥打方唯的手機，他想和她分享此刻的渴望。
可是等來的卻是一陣忙音，提示電話已關機。
顧憶桐心中突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想到了方唯短信的最後一句話：不見不散。
那個傻妞，不會還在那個地方等他吧？
顧憶桐坐不住了，拿起手電筒沖出家門。
林間的小道泥濘不堪，全力沖刺的顧憶桐摔了個狗啃泥。
雨打濕了衣服，腳下寸步難行。
顧憶桐大聲喊方唯的名字，他在這裏算半個睜眼瞎，根本看不見人影。只能寄希望於她可以聽到自己的聲音。
終於，在有些聲嘶力竭的時候，他聽到了回音。
手電筒的照射下，他看到了一只小骷髏頭，和一個僵屍面具。
而在淋成落湯雞的方唯的眼中，她看到摔了一身泥的顧憶桐。
“白癡，為什麽不拿傘？”這是方唯的第一句話。
顧憶桐撓了撓頭，“我當時太心急，忘了。”他犯了一個最根本性的錯誤。
一個溫暖的身體貼了上來，淋濕的衣服無法阻擋生命的溫度。
方唯抱住顧憶桐的脖子，在他的耳邊說，“我很開心，知道為什麽嗎？”
不等顧憶桐說話，方唯解釋，“剛才我還在想，當我閉著眼睛數到十的時候，你沒有來，我就走了。在我數到十的時候，你出現了。我很幸運，多等了十秒鐘。一秒也不多，一秒也不少。我很慶幸，因為如果這次我們錯過了，恐怕就再也沒有什麽交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顧憶桐道歉。
“不晚，剛剛好。我給你蓋個章。”方唯說了句顧憶桐聽不懂的話。
下一刻，一抹清涼印在了顧憶桐的嘴唇上。
“從此以後，你就是老娘的人了，明白沒？”
“額……”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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