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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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唯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幅標價100萬人民幣的油畫，畫的主體是一條非常普通的人行道，道兩旁店鋪林立，川流不息、形態各異的行人勾勒出一種生活的氣息。整幅畫仿佛是從最普通不過的日常生活中截取下的一個片段。
唯一詭異的一點是，所有人都沒有身體，只能看到蒙蒙細雨中，漫山遍野的衣服行走在大街小巷中，仿佛幽靈一般。
這幅油畫異常細膩真實，甚至給人一種從相機裏摳出來的錯覺。只不過作者把所有的人物都從相片中挖了出來，只留下他們的衣服。
原本正常的人生百態瞬間失去了生活的韻味，一種莫名的死寂從這幅畫中擴散出來。
可惜以上內容，毫無藝術細胞的方唯同學完全感受不到，她只是在留著口水計算著100萬人民幣能買多少包方便面。
“小唯，你怎麽還在這兒啊？”閨蜜應冰梅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爆炸，把方唯嚇了一跳。
“別看了，這幅畫很邪門的。據說這幅畫有一種魔力，能把看畫的人全都吸進去。”說著，應冰梅把雙手垂在胸前，伸出舌頭，幽靈似的在方唯面前飄來飄去。
不說還好，聽了應冰梅的話，一道靈光突然從方唯的腦海中劃過。這幅畫仿佛動了起來，人流開始前進，雨滴開始下落，馬路上的紅綠燈開始閃爍，方唯看著紅綠燈下一件行走著的紅色襯衫，襯衫圓形的領口突然爆發出一股吸力，要將她的靈魂吸進這幅畫中去。
方唯打了個冷顫，從這種奇怪的感覺中掙脫出來。
《會走路的衣服》，顧憶桐，2004年7月27日。方唯目光下移，看到這幅畫的介紹。
看著方唯發呆的模樣，應冰梅把手指放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唯，你不會真中邪了吧？”
方唯伸手把她的手指推開，“你才中邪了呢，你全家都中邪了。我只是感覺這幅畫，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什麽時候小豬唯開始真的關心畫的內容了？你不是從來只關心畫的價格，關心這幅畫能換多少包方便面嗎？”應冰梅挖苦說。
“本來就是，畫幾個蘋果罐子就能賣好幾億塊錢，這些我也能畫呀，怎麽就沒人給我錢呢？”方唯撅起小嘴，不服氣地說。
“所以說，這就是我把你從肯德基拽到畫展的目的。別光想著吃，要提高一下自己的品味和修養。我可告訴你，文學藝術類美少女那可是最受歡迎的。你說你呀，再這個樣什麽時候才能把自己嫁出去。”應冰梅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
“對了，看到這個顧憶桐了嗎？據說也是寧海大學的，好像還跟咱們一個系。人家畫這幅油畫的時候才8歲，你想想，8歲就能一幅畫賣100萬，到現在2016年，得多土豪啊！”應冰梅感嘆說。
方唯又看了一眼這幅畫，突然對這個顧憶桐產生了一絲好奇。
……
“要死了要死了，開學第一天就要遲到了！”方唯騎著自行車，以180邁的速度從宿舍飛奔向大禮堂。心裏嘀咕著這個學校怎麽這麽大，從宿舍樓到大禮堂都要騎這麽久。
開學第一天啊，聽說校長也要講話，完蛋了完蛋了。
街頭，轉角，一個形跡可疑的路人突然出現在方唯的面前，然後被她撞了出去。一副眼鏡劃過弧線甩到地上，摔碎了其中一個鏡片。
那是2016年的9月1日，35度的太陽灼燒著大地，夏天的末尾在垂死掙紮。方唯穿著碎花洋裙仍然出了一身汗，可她卻看到了這樣一個人。
他戴了一個黑色的遮陽帽，一個純白色的口罩，穿著一身冬裝，渾身上下被裹得嚴嚴實實，手上一副藍色的針織手套。整個人看上去，像是法制欄目中準備去搶劫的搶劫犯。
細密的汗珠布滿了額頭，顯示出在這個溫度下他也不是很輕松。
“那個，你沒事吧？”雖然這個人的樣子怎麽看怎麽可疑，方唯還是停下車問了一句，她可不覺得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在寧海大學搶劫。
帶著遮陽帽的男人把帽檐往下一拉，似乎很怕別人看到他的樣子。沒有說話，站起來轉身就想離開。
方唯彎腰幫他撿起眼鏡，鏡片薄薄的，沒有一點弧度。她好奇的戴上眼鏡看了看，發現這竟然是一幅平面鏡。
這個功夫帶著遮陽帽的男人已經走開兩步了，只留給方唯一個並不算高大的背影，他走路的步伐有些不協調，看樣子可能是腳扭傷了。
方唯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看的一部動畫片，《雪孩子》。跟這個人的裝束真的有點像。
方唯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別碰我！”男人突然吼了出來，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刺猬，把方唯嚇了一跳。
“你眼鏡掉了，我幫你撿了起來。”方唯弱弱的說了一句。
男人轉過身，戴著針織手套的手顫巍巍的伸了過來，繞過方唯的手臂捏住一條眼鏡腿，似乎不想跟方唯發生任何肢體接觸。
“抱歉啊，碰壞了你的眼鏡，我會賠你錢的。”方唯小心翼翼地說。
“不用。”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很冷。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男人聞聲就想跑，方唯眼疾手快，一個擒拿手把男人制住。
方唯的爸爸是警察，曾教給她幾招防身技巧，今天正好用上。
制住男人後，方唯在心裏直嘀咕，難道她真的遇到了搶劫犯？
一個三十多歲的漂亮女人走了過來，方唯挺了挺胸，說“阿姨放心，我已經把他制服了。”
女人捂嘴偷笑了兩聲，說“同學你誤會了，我叫張心藍，是寧海大學的校醫。這孩子是我的兒子，顧憶桐。”
方唯一陣尷尬，趕緊松開手說，“同學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你穿得太像個壞蛋了。”說著，她突然想起了開學典禮的事，“壞了壞了，我要遲到了，阿姨再見？”
“是開學典禮的事吧，不用擔心，我給你請假，就說你見義勇為了。還有，你能不能幫阿姨個忙？”張心藍說。
方唯聽到有人撐腰就放心了，“什麽忙，阿姨您說吧。”
“能跟我來趟校醫室嗎？”
……
校醫室的空調吹的方唯非常舒服，讓她馬上對那位發明空調的不知道是誰的發明家感恩戴德了起來。
“阿姨，您想讓我做什麽？”方唯問。
張心藍按住了顧憶桐，“幫我給這孩子脫衣服。”
方唯的臉瞬間變得滾燙，“阿姨，這有點不合適吧。”
“同學你別誤會，這孩子的身上捂出了痱子，我想給他脫了衣服擦點藥膏，他不願意。”張心藍說。
方唯無語，這個顧憶桐真是個奇怪的家夥，大夏天的穿著一套厚厚的冬裝，你說他怕冷吧也不是，穿著衣服熱死人也就算了，還捂出了痱子，還能更奇葩一點嗎？
“阿姨，他這麽不喜歡脫衣服，應該有什麽原因吧。”方唯問。
張心藍沈默了一會兒，模糊的說，“這孩子的身體有些問題，小時候產生了一些心理陰影，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方唯覺得顧憶桐可能患有某種不方便說的疾病，於是也沒打算繼續問下去。
她最先拽住了顧憶桐的一只手套，這雙手套她老早就看著不順眼了。哪怕是戴在別人身上，也讓她心裏不舒服。大熱天的戴手套，想想就熱。
“別碰，我的手，我的手！”顧憶桐發出了一聲慘叫，那表情仿佛方唯不是在給他脫手套，而是拿著刀要把他的手割下來似的。
兩人一手拽著手套的一邊，像是幼兒園中碰到了喜歡的玩具，誰也不肯撒手的小屁孩。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唯拽下了顧憶桐的兩只手套，她覺得顧憶桐根本就是個小孩，沒有一點成年人的樣子。
將口罩從顧憶桐的耳朵上摘下，然後拿掉他的眼鏡，方唯看著顧憶桐的臉龐小小的震驚了一下。
這個長時間把自己捂起來的男人臉龐有一種病態的白，五官非常精致，唯一的缺點就是眼神有些渙散，好像是在盯著她，又好像是在看著別的地方。
還好還好，沒帥到讓自己舔屏的地步，方唯自我安慰。
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反抗沒有任何效果，顧憶桐放棄了掙紮，任憑方唯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脫了下來。只是方唯感覺得出來，每當自己的指尖碰到顧憶桐的時候，他都會不自覺的顫抖。
終於，方唯把顧憶桐脫到只剩了一條內褲，大功告成後擦了擦額頭的汗。
顧憶桐雙手摟住膝蓋，小貓似的把自己蜷縮在一起，像個受了驚嚇的小動物。
張心藍在顧憶桐長痱子的地方抹上了藥膏，又把冰袋敷在他受傷的腳上。
看著一言不發的顧憶桐，方唯決定嘗試著跟這個鬧別扭的小孩交流。
“那個，我叫方唯。”
“知道。”
“撞到你真是對不起了。”
“沒事。”
“你能說一句超出兩個字的話嗎？”
吐槽完這句後，方唯有些尷尬，她真的只是想開個玩笑。
“我這個人不喜歡多說話，特別是跟不熟的人。”顧憶桐說。
“對了，你到底為什麽喜歡穿這麽多衣服？”方唯問出了最想問的話。
“我在尋找，一種存在感。”顧憶桐說的有些玄乎。
“什麽意思？”
“我戴眼鏡，是給我的眼睛找存在感；我帶口罩，是給我的嘴巴找存在感；我帶手套。是給我的手找存在感；我穿衣服，是給我的身體找存在感。”
方唯拍了拍手，“排比句用的不錯，作文加五分。”
“但是你不穿戴那些東西，並不代表你的眼睛、你的嘴巴、你的手、你的身體就不存在了啊？”方唯開導說。
“對你來說是存在的，但對我來說，一旦我失去了那些東西，他們就不存在了。”顧憶桐說的有些玄奧。
方唯扶額，頭一次見這麽別扭的小孩。
“對了，你是不是有異性恐懼癥？是不是特別害怕跟異性產生身體接觸？”方唯換了個話題。
“不是異性恐懼癥，我對所有人都有一種恐懼，除了我媽。”顧憶桐說。
張心藍給方唯倒了一杯水，開玩笑說，“我養個兒子可不容易，二十年才養熟，現在還得抱著睡呢。”
“原來你是戀母癖啊！”方唯撲哧一笑。
“媽，你別在別人面前提起這個……”顧憶桐臉有些紅。
“阿姨、阿姨，那他是不是現在還需要你給他洗澡啊？”方唯眼中閃爍著八卦的目光。
“我很早之前就一個人洗澡了！”顧憶桐大聲爭辯。
“好了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不過你這真的是一種心理疾病，得治。”方唯正色說。然後她伸出了一只手，“咱們先來練習最基本的，握手。”
尷尬的氛圍持續了十秒鐘，顧憶桐說“你能不能主動抓住我的手？”
“我找不到你的手”最後這句話顧憶桐的聲音細弱蚊蠅。
方唯一陣無語，不過最後還是主動握住了顧憶桐的手。
好涼，這是方唯的心裏話。
好溫暖，這是顧憶桐的心裏話。
方唯看著顧憶桐的側臉，看著他的表情由掙紮逐漸變向平靜，突然覺得一陣好笑。
“我叫方唯，很高興認識你。”
“我叫顧憶桐，彼此彼此吧。”
顧憶桐，那個天才畫家？這是回到宿舍後方唯才想起來的事。
……
豐富的大學生活，很快沖淡了方唯對那件事的記憶，再次見到顧憶桐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了。
入秋是感冒的高發期，方唯很不幸的著了道。這兩天扁桃體發炎，嗓子有點啞。
這次的顧憶桐穿著沒有上次那樣誇張，但是仍舊戴著一副黑色邊框眼鏡，穿著白色T恤。鉛筆在素描本上寫寫畫畫，顧憶桐看起來非常恬靜自然，仿佛跟周圍的景色融為了一體。
值得一提的是，他仍然戴著一副透明的一次性手套，跟他畫畫的動作組合起來異常別扭。
顧憶桐正對著的是一個靠在湖邊欄桿上的美女，看樣子是在給她畫肖像。
“呦，寫生呢？”方唯大大咧咧的走過去將胳膊搭在顧憶桐的肩膀上，低頭看向他的作品。
黑白色的畫面非常有質感，顧憶桐用寫實的手法客觀的呈現了眼前的景物，唯一不同的一點是，畫面中的美女竟然是用漫畫的手法畫出來的，跟本人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顧憶桐觸電似的甩開了方唯的手，“請問，你是？”他疑惑的轉頭，一副我不認識你的樣子。
這時給他當模特的美女走了過來，看著方唯跟顧憶桐親密的動作，試探的問，“憶桐，她是你朋友？”
方唯一陣無語，心想這孩子表面看上去老實，這是想泡妞假裝不認識自己呢！
於是方唯酸溜溜地說，“顧憶桐，這麽快就不認識我啦？你忘了一個星期前，我還給你脫衣服呢。”
看你還敢假裝不認識我，老娘整死你！方唯心裏想。
顧憶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方唯啊。對不起，你換了件衣服，聲音也有點啞，我沒認出來。”
“我長得沒那麽普通吧，你那麽快就把我的臉丟到茫茫人海中，至於嗎？”方唯有些無語。
“憶桐，我可以看看你給我畫的畫嗎？”美女非常自然的打斷了兩人的交流。
方唯有些不爽的看著這位美女拿走顧憶桐的素描本，說，“顧憶桐，這位美女是誰啊，也不給我介紹介紹？”
“我叫洛凝雪，中文系大一新生。”洛凝雪自我介紹。
“方唯，藝術系，也是大一的。”方唯對洛凝雪笑了笑。
看完了顧憶桐的素描本後，洛凝雪說“憶桐，你的畫我很喜歡，畫面中的人物也很可愛。但你能不能用素描的手法把真正的我畫出來，我總感覺你畫的不是我……”
“老顧，沒看出來啊，我本來以為是個正經的畫家，沒想到你畫漫畫也有一手。老實交代，是對哪部動漫裏的小姑娘思春了？”方唯打趣說。
“可能你們不了解，我在大學學的就是動漫設計。抱歉，洛凝雪，人物肖像我真的畫不出來。”顧憶桐淡淡地說。
“能給我一個理由嗎？”洛凝雪問。
“因為，我看不見你……”說這句話的時候顧憶桐凝視著遠方，不知道在看什麽地方。
方唯扶額，頭一次見這麽奇葩的人，什麽叫我看不見你啊？大活人你看不見？拒絕別人也要找個合理的理由啊！
“凝雪，真巧啊，在這裏見到你。”一個高個男生從旁路過，突然停了下來，過來打招呼。
方唯感覺這家夥的身軀簡直要把夕陽擋住了。
“嗯，很巧。”洛凝雪淡淡的回了一句，沒有多說話。
“凝雪，你還記得嗎？咱們兩個第一次相遇，也是在這個地方。”男生很自然地把另外兩人當成了空氣，強行開啟回憶模式。
“丁俊良，我們兩個已經結束了。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洛凝雪說。
看來是前男友跟前女友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方唯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凝雪，我覺得我們之間肯定有些誤會，咱們換個地方單獨談談好嗎？”丁俊良溫柔的把手放在洛凝雪的肩膀上。
洛凝雪有些粗魯的甩開他，“別叫的那麽親切，我又不是你什麽人，也沒有什麽談的必要。”
“凝雪，我承認當初是我不好，是我太沖動。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丁俊良說。
“憶桐，我們走吧。”洛凝雪拉著顧憶桐的手就想離開。
丁俊良卻身體一橫擋在他們兩人的面前，打量著顧憶桐說，“傳說中的天才畫家顧憶桐，我沒說錯吧。”
說著，他伸出簸萁似的大手，俯瞰著顧憶桐，“丁俊良，洛凝雪的前男友，認識認識？”
丁俊良帶著二十公分的身高優勢居高臨下的看著顧憶桐，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伸出來的手臂上可以看見明顯的肌肉線條，說話的語氣與其說是問候，不如說是威脅。
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津津有味的看著撕逼大戲，方唯混在其中只恨怎麽沒帶包瓜子過來。
丁俊良的手在空中懸了半響，顧憶桐淡淡地說，“我看不見你的手。”
他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反映在別人眼中卻翻譯成了一種傲慢。
丁俊良突然拎小雞似的把顧憶桐拎起來，“看不見我的手？你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啊？”
顧憶桐不著痕跡的顫抖了一下，“別碰我。”
“我就碰你了，你能怎麽樣？”丁俊良蔑視的看著他。
“不管你信不信，我並不是在挑釁你。”顧憶桐毫不畏懼的看著丁俊良。
“丁俊良，你放手！咱們兩個的事情，不要把別人牽扯進來。”洛凝雪拽著他的胳膊焦急地說。
“洛凝雪，你看清楚了，這樣一個男人怎麽保護你？”丁俊良仍然拎著顧憶桐，大聲質問她。
方唯此時卻悄悄地鉆到丁俊良的背後，朝著他□□就是一腳。
趁丁俊良捂著襠部跳腳的功夫，方唯拉著顧憶桐逃離了現場。
“怎麽樣，哥們我夠意思吧。”方唯得意的對著顧憶桐說。
“謝謝你。”顧憶桐平淡地說。
“不是我說你，看看你這小身板，那家夥那麽大的塊頭，你去惹他幹什麽？”方唯苦口婆心的教育著顧憶桐。
顧憶桐則是盯著自己的手有些發呆，這只手剛被方唯拉過，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恐懼。
……
轉眼間，已經開學一個月了。
夜晚的燈光下，方唯坐在校園的長凳上，心情不太好。
她今天跟動漫社新認識的小夥伴們嗨到很晚，回去已經超過十一點了。宿管阿姨有點古板，說什麽都不放她回去睡覺。
難道今天晚上只能露宿街頭了？方唯撅著嘴心裏想到。
方唯像個孤魂野鬼似的在校園裏飄呀飄，幻想著從哪裏蹦出個好心人來收留她。
聚會喝了點酒，方唯現在還有點暈暈乎乎的。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吐到了草叢裏。
正吐著的功夫，忽然感覺一雙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方唯回頭，看見了張心藍。
“謝謝你，阿姨。”
“原來是方唯啊！這麽晚不去睡覺，跑到這兒來幹什麽？”
“跟同學出去玩回來晚了，然後被鎖到宿舍門外了……”方唯絞著手指，有些心虛地說。
“那麽就跟阿姨回家吧，今天晚上先住在我那裏。”說著，張心藍拉著方唯，進了教職工家屬區。
“謝謝阿姨。”方唯感激地說。
進了樓之後，方唯不由得發出一聲感慨，老師跟學生的待遇就是不一樣。
她們的宿舍四個人擠一個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間，張老師一個人就住一個八十平米的大房子。
方唯打量了一下房子的布置，家裏也就這水平啊！
一晚的瘋狂讓方唯覺得身上粘糊糊的，她想都沒想就沖進了廁所。
看到一個裝滿水的大浴缸後，方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嘆，這裏是哪兒？天堂呀！
三下五除二脫完衣服，方唯就準備沖進浴缸。
這個時候，廁所門突兀的發出吱呀一聲，一個人緩緩推開了門。
顧憶桐出現在了門口，方唯瞬間石化。
一個女生脫光了衣服站在廁所裏，然後迎面撞上了一個男人，此時方唯的內心是崩潰的。
她不知道其他女生碰到這種情況會下意識的做出什麽反應，反正她沒有尖叫、沒有大聲的喊色狼，也沒有哭著把顧憶桐趕出廁所——她已經嚇得大腦一片空白了。
在斷片了大約三秒後，方唯回過神來，看向那個男人。
別哭，別哭，這都什麽年代了？節操是什麽東西，能吃嗎？
方唯你傻啊，難道有人知道你要來洗澡，特地給浴缸裏放滿水？這明顯是別人放滿了準備自己用的。
顧憶桐可是張老師的兒子，這家夥有戀母癖，這裏是人家的家，出現在這裏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了。
這小子除了脾氣別扭了點、性格奇葩了點、身高矮了點，其他方面都還湊合啊，讓他看光了也不算太虧呀。
再說這小子八歲的時候就能畫一幅畫賣出一百萬，現在得多有錢啊！憑著這件事賴上他讓他負責，你嫁入豪門的夢想不就實現了嗎？
無數想法從方唯的腦海中劃過，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準備處理這件事。
然後她就發現，顧憶桐非常自然地從自己的身邊走過了，仿佛自己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方唯的眼神緊緊地盯著顧憶桐，期望他能做出點什麽反應，期望他能轉身看她一眼，可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一刻，方唯覺得自己的自尊被深深地傷害了。
顧憶桐在鏡子面前開始脫衣服，他最先脫的是手上那副一次性手套，然後是眼鏡、外套。
方唯有些想哭，你臉紅著道歉然後退出門外也好，你突然獸性大發把我壓在身下也罷，你好歹給點反應啊！我怎麽著也是個十八歲的青春無敵美少女，雖然可能長得不算特別漂亮，雖然可能胸部不算特別大，但你也不能把我當空氣啊！
於是，方唯突然爆發了出來，“顧憶桐，你太過分了！”
尖銳的聲音把顧憶桐嚇了一跳，“這裏有人嗎？”
他像個盲人一樣在空氣中亂摸，好一會兒才摸到方唯的身上。
盲人摸象似的，顧憶桐在方唯的臉上摸了摸，然後順著她的脖子摸到了她的鎖骨，再往下摸到了她的胸……
方唯一個巴掌把顧憶桐扇了過去，捂著自己的胸口說，“色狼。”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裏有人，我看不見。”好一會兒，顧憶桐的口中才蹦出了這句話。
方唯突然回想起一些細節。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顧憶桐要求她主動握住他的手，因為他找不到她的手。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顧憶桐沒能認出她，因為她換了身衣服，嗓子也變啞了。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顧憶桐拒絕了洛凝雪的肖像畫，因為他看不見她的臉。
還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顧憶桐拒絕跟丁俊良握手，說看不見他的手。
他有一副黑色邊框的平面鏡，他每次出門的時候都要戴手套，他在夏天穿著厚厚的冬衣……
還有他那副畫，《會走路的衣服》。裏面全是形形□□的衣服，卻看不到衣服中的人。
點點滴滴的線索在方唯的腦海中匯聚，最終指向一個真相：他真的看不到人。
方唯猛地看向顧憶桐，這不是一個人，這是一片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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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詭異的一點是，所有人都沒有身體，只能看到蒙蒙細雨中，漫山遍野的衣服行走在大街小巷中，仿佛幽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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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正常的人生百態瞬間失去了生活的韻味，一種莫名的死寂從這幅畫中擴散出來。
可惜以上內容，毫無藝術細胞的方唯同學完全感受不到，她只是在留著口水計算著100萬人民幣能買多少包方便面。
“小唯，你怎麽還在這兒啊？”閨蜜應冰梅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爆炸，把方唯嚇了一跳。
“別看了，這幅畫很邪門的。據說這幅畫有一種魔力，能把看畫的人全都吸進去。”說著，應冰梅把雙手垂在胸前，伸出舌頭，幽靈似的在方唯面前飄來飄去。
不說還好，聽了應冰梅的話，一道靈光突然從方唯的腦海中劃過。這幅畫仿佛動了起來，人流開始前進，雨滴開始下落，馬路上的紅綠燈開始閃爍，方唯看著紅綠燈下一件行走著的紅色襯衫，襯衫圓形的領口突然爆發出一股吸力，要將她的靈魂吸進這幅畫中去。
方唯打了個冷顫，從這種奇怪的感覺中掙脫出來。
《會走路的衣服》，顧憶桐，2004年7月27日。方唯目光下移，看到這幅畫的介紹。
看著方唯發呆的模樣，應冰梅把手指放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唯，你不會真中邪了吧？”
方唯伸手把她的手指推開，“你才中邪了呢，你全家都中邪了。我只是感覺這幅畫，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什麽時候小豬唯開始真的關心畫的內容了？你不是從來只關心畫的價格，關心這幅畫能換多少包方便面嗎？”應冰梅挖苦說。
“本來就是，畫幾個蘋果罐子就能賣好幾億塊錢，這些我也能畫呀，怎麽就沒人給我錢呢？”方唯撅起小嘴，不服氣地說。
“所以說，這就是我把你從肯德基拽到畫展的目的。別光想著吃，要提高一下自己的品味和修養。我可告訴你，文學藝術類美少女那可是最受歡迎的。你說你呀，再這個樣什麽時候才能把自己嫁出去。”應冰梅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
“對了，看到這個顧憶桐了嗎？據說也是寧海大學的，好像還跟咱們一個系。人家畫這幅油畫的時候才8歲，你想想，8歲就能一幅畫賣100萬，到現在2016年，得多土豪啊！”應冰梅感嘆說。
方唯又看了一眼這幅畫，突然對這個顧憶桐產生了一絲好奇。
……
“要死了要死了，開學第一天就要遲到了！”方唯騎著自行車，以180邁的速度從宿舍飛奔向大禮堂。心裏嘀咕著這個學校怎麽這麽大，從宿舍樓到大禮堂都要騎這麽久。
開學第一天啊，聽說校長也要講話，完蛋了完蛋了。
街頭，轉角，一個形跡可疑的路人突然出現在方唯的面前，然後被她撞了出去。一副眼鏡劃過弧線甩到地上，摔碎了其中一個鏡片。
那是2016年的9月1日，35度的太陽灼燒著大地，夏天的末尾在垂死掙紮。方唯穿著碎花洋裙仍然出了一身汗，可她卻看到了這樣一個人。
他戴了一個黑色的遮陽帽，一個純白色的口罩，穿著一身冬裝，渾身上下被裹得嚴嚴實實，手上一副藍色的針織手套。整個人看上去，像是法制欄目中準備去搶劫的搶劫犯。
細密的汗珠布滿了額頭，顯示出在這個溫度下他也不是很輕松。
“那個，你沒事吧？”雖然這個人的樣子怎麽看怎麽可疑，方唯還是停下車問了一句，她可不覺得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在寧海大學搶劫。
帶著遮陽帽的男人把帽檐往下一拉，似乎很怕別人看到他的樣子。沒有說話，站起來轉身就想離開。
方唯彎腰幫他撿起眼鏡，鏡片薄薄的，沒有一點弧度。她好奇的戴上眼鏡看了看，發現這竟然是一幅平面鏡。
這個功夫帶著遮陽帽的男人已經走開兩步了，只留給方唯一個並不算高大的背影，他走路的步伐有些不協調，看樣子可能是腳扭傷了。
方唯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看的一部動畫片，《雪孩子》。跟這個人的裝束真的有點像。
方唯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別碰我！”男人突然吼了出來，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刺猬，把方唯嚇了一跳。
“你眼鏡掉了，我幫你撿了起來。”方唯弱弱的說了一句。
男人轉過身，戴著針織手套的手顫巍巍的伸了過來，繞過方唯的手臂捏住一條眼鏡腿，似乎不想跟方唯發生任何肢體接觸。
“抱歉啊，碰壞了你的眼鏡，我會賠你錢的。”方唯小心翼翼地說。
“不用。”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很冷。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男人聞聲就想跑，方唯眼疾手快，一個擒拿手把男人制住。
方唯的爸爸是警察，曾教給她幾招防身技巧，今天正好用上。
制住男人後，方唯在心裏直嘀咕，難道她真的遇到了搶劫犯？
一個三十多歲的漂亮女人走了過來，方唯挺了挺胸，說“阿姨放心，我已經把他制服了。”
女人捂嘴偷笑了兩聲，說“同學你誤會了，我叫張心藍，是寧海大學的校醫。這孩子是我的兒子，顧憶桐。”
方唯一陣尷尬，趕緊松開手說，“同學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你穿得太像個壞蛋了。”說著，她突然想起了開學典禮的事，“壞了壞了，我要遲到了，阿姨再見？”
“是開學典禮的事吧，不用擔心，我給你請假，就說你見義勇為了。還有，你能不能幫阿姨個忙？”張心藍說。
方唯聽到有人撐腰就放心了，“什麽忙，阿姨您說吧。”
“能跟我來趟校醫室嗎？”
……
校醫室的空調吹的方唯非常舒服，讓她馬上對那位發明空調的不知道是誰的發明家感恩戴德了起來。
“阿姨，您想讓我做什麽？”方唯問。
張心藍按住了顧憶桐，“幫我給這孩子脫衣服。”
方唯的臉瞬間變得滾燙，“阿姨，這有點不合適吧。”
“同學你別誤會，這孩子的身上捂出了痱子，我想給他脫了衣服擦點藥膏，他不願意。”張心藍說。
方唯無語，這個顧憶桐真是個奇怪的家夥，大夏天的穿著一套厚厚的冬裝，你說他怕冷吧也不是，穿著衣服熱死人也就算了，還捂出了痱子，還能更奇葩一點嗎？
“阿姨，他這麽不喜歡脫衣服，應該有什麽原因吧。”方唯問。
張心藍沈默了一會兒，模糊的說，“這孩子的身體有些問題，小時候產生了一些心理陰影，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方唯覺得顧憶桐可能患有某種不方便說的疾病，於是也沒打算繼續問下去。
她最先拽住了顧憶桐的一只手套，這雙手套她老早就看著不順眼了。哪怕是戴在別人身上，也讓她心裏不舒服。大熱天的戴手套，想想就熱。
“別碰，我的手，我的手！”顧憶桐發出了一聲慘叫，那表情仿佛方唯不是在給他脫手套，而是拿著刀要把他的手割下來似的。
兩人一手拽著手套的一邊，像是幼兒園中碰到了喜歡的玩具，誰也不肯撒手的小屁孩。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唯拽下了顧憶桐的兩只手套，她覺得顧憶桐根本就是個小孩，沒有一點成年人的樣子。
將口罩從顧憶桐的耳朵上摘下，然後拿掉他的眼鏡，方唯看著顧憶桐的臉龐小小的震驚了一下。
這個長時間把自己捂起來的男人臉龐有一種病態的白，五官非常精致，唯一的缺點就是眼神有些渙散，好像是在盯著她，又好像是在看著別的地方。
還好還好，沒帥到讓自己舔屏的地步，方唯自我安慰。
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反抗沒有任何效果，顧憶桐放棄了掙紮，任憑方唯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脫了下來。只是方唯感覺得出來，每當自己的指尖碰到顧憶桐的時候，他都會不自覺的顫抖。
終於，方唯把顧憶桐脫到只剩了一條內褲，大功告成後擦了擦額頭的汗。
顧憶桐雙手摟住膝蓋，小貓似的把自己蜷縮在一起，像個受了驚嚇的小動物。
張心藍在顧憶桐長痱子的地方抹上了藥膏，又把冰袋敷在他受傷的腳上。
看著一言不發的顧憶桐，方唯決定嘗試著跟這個鬧別扭的小孩交流。
“那個，我叫方唯。”
“知道。”
“撞到你真是對不起了。”
“沒事。”
“你能說一句超出兩個字的話嗎？”
吐槽完這句後，方唯有些尷尬，她真的只是想開個玩笑。
“我這個人不喜歡多說話，特別是跟不熟的人。”顧憶桐說。
“對了，你到底為什麽喜歡穿這麽多衣服？”方唯問出了最想問的話。
“我在尋找，一種存在感。”顧憶桐說的有些玄乎。
“什麽意思？”
“我戴眼鏡，是給我的眼睛找存在感；我帶口罩，是給我的嘴巴找存在感；我帶手套。是給我的手找存在感；我穿衣服，是給我的身體找存在感。”
方唯拍了拍手，“排比句用的不錯，作文加五分。”
“但是你不穿戴那些東西，並不代表你的眼睛、你的嘴巴、你的手、你的身體就不存在了啊？”方唯開導說。
“對你來說是存在的，但對我來說，一旦我失去了那些東西，他們就不存在了。”顧憶桐說的有些玄奧。
方唯扶額，頭一次見這麽別扭的小孩。
“對了，你是不是有異性恐懼癥？是不是特別害怕跟異性產生身體接觸？”方唯換了個話題。
“不是異性恐懼癥，我對所有人都有一種恐懼，除了我媽。”顧憶桐說。
張心藍給方唯倒了一杯水，開玩笑說，“我養個兒子可不容易，二十年才養熟，現在還得抱著睡呢。”
“原來你是戀母癖啊！”方唯撲哧一笑。
“媽，你別在別人面前提起這個……”顧憶桐臉有些紅。
“阿姨、阿姨，那他是不是現在還需要你給他洗澡啊？”方唯眼中閃爍著八卦的目光。
“我很早之前就一個人洗澡了！”顧憶桐大聲爭辯。
“好了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不過你這真的是一種心理疾病，得治。”方唯正色說。然後她伸出了一只手，“咱們先來練習最基本的，握手。”
尷尬的氛圍持續了十秒鐘，顧憶桐說“你能不能主動抓住我的手？”
“我找不到你的手”最後這句話顧憶桐的聲音細弱蚊蠅。
方唯一陣無語，不過最後還是主動握住了顧憶桐的手。
好涼，這是方唯的心裏話。
好溫暖，這是顧憶桐的心裏話。
方唯看著顧憶桐的側臉，看著他的表情由掙紮逐漸變向平靜，突然覺得一陣好笑。
“我叫方唯，很高興認識你。”
“我叫顧憶桐，彼此彼此吧。”
顧憶桐，那個天才畫家？這是回到宿舍後方唯才想起來的事。
……
豐富的大學生活，很快沖淡了方唯對那件事的記憶，再次見到顧憶桐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了。
入秋是感冒的高發期，方唯很不幸的著了道。這兩天扁桃體發炎，嗓子有點啞。
這次的顧憶桐穿著沒有上次那樣誇張，但是仍舊戴著一副黑色邊框眼鏡，穿著白色T恤。鉛筆在素描本上寫寫畫畫，顧憶桐看起來非常恬靜自然，仿佛跟周圍的景色融為了一體。
值得一提的是，他仍然戴著一副透明的一次性手套，跟他畫畫的動作組合起來異常別扭。
顧憶桐正對著的是一個靠在湖邊欄桿上的美女，看樣子是在給她畫肖像。
“呦，寫生呢？”方唯大大咧咧的走過去將胳膊搭在顧憶桐的肩膀上，低頭看向他的作品。
黑白色的畫面非常有質感，顧憶桐用寫實的手法客觀的呈現了眼前的景物，唯一不同的一點是，畫面中的美女竟然是用漫畫的手法畫出來的，跟本人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顧憶桐觸電似的甩開了方唯的手，“請問，你是？”他疑惑的轉頭，一副我不認識你的樣子。
這時給他當模特的美女走了過來，看著方唯跟顧憶桐親密的動作，試探的問，“憶桐，她是你朋友？”
方唯一陣無語，心想這孩子表面看上去老實，這是想泡妞假裝不認識自己呢！
於是方唯酸溜溜地說，“顧憶桐，這麽快就不認識我啦？你忘了一個星期前，我還給你脫衣服呢。”
看你還敢假裝不認識我，老娘整死你！方唯心裏想。
顧憶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方唯啊。對不起，你換了件衣服，聲音也有點啞，我沒認出來。”
“我長得沒那麽普通吧，你那麽快就把我的臉丟到茫茫人海中，至於嗎？”方唯有些無語。
“憶桐，我可以看看你給我畫的畫嗎？”美女非常自然的打斷了兩人的交流。
方唯有些不爽的看著這位美女拿走顧憶桐的素描本，說，“顧憶桐，這位美女是誰啊，也不給我介紹介紹？”
“我叫洛凝雪，中文系大一新生。”洛凝雪自我介紹。
“方唯，藝術系，也是大一的。”方唯對洛凝雪笑了笑。
看完了顧憶桐的素描本後，洛凝雪說“憶桐，你的畫我很喜歡，畫面中的人物也很可愛。但你能不能用素描的手法把真正的我畫出來，我總感覺你畫的不是我……”
“老顧，沒看出來啊，我本來以為是個正經的畫家，沒想到你畫漫畫也有一手。老實交代，是對哪部動漫裏的小姑娘思春了？”方唯打趣說。
“可能你們不了解，我在大學學的就是動漫設計。抱歉，洛凝雪，人物肖像我真的畫不出來。”顧憶桐淡淡地說。
“能給我一個理由嗎？”洛凝雪問。
“因為，我看不見你……”說這句話的時候顧憶桐凝視著遠方，不知道在看什麽地方。
方唯扶額，頭一次見這麽奇葩的人，什麽叫我看不見你啊？大活人你看不見？拒絕別人也要找個合理的理由啊！
“凝雪，真巧啊，在這裏見到你。”一個高個男生從旁路過，突然停了下來，過來打招呼。
方唯感覺這家夥的身軀簡直要把夕陽擋住了。
“嗯，很巧。”洛凝雪淡淡的回了一句，沒有多說話。
“凝雪，你還記得嗎？咱們兩個第一次相遇，也是在這個地方。”男生很自然地把另外兩人當成了空氣，強行開啟回憶模式。
“丁俊良，我們兩個已經結束了。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洛凝雪說。
看來是前男友跟前女友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方唯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凝雪，我覺得我們之間肯定有些誤會，咱們換個地方單獨談談好嗎？”丁俊良溫柔的把手放在洛凝雪的肩膀上。
洛凝雪有些粗魯的甩開他，“別叫的那麽親切，我又不是你什麽人，也沒有什麽談的必要。”
“凝雪，我承認當初是我不好，是我太沖動。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丁俊良說。
“憶桐，我們走吧。”洛凝雪拉著顧憶桐的手就想離開。
丁俊良卻身體一橫擋在他們兩人的面前，打量著顧憶桐說，“傳說中的天才畫家顧憶桐，我沒說錯吧。”
說著，他伸出簸萁似的大手，俯瞰著顧憶桐，“丁俊良，洛凝雪的前男友，認識認識？”
丁俊良帶著二十公分的身高優勢居高臨下的看著顧憶桐，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伸出來的手臂上可以看見明顯的肌肉線條，說話的語氣與其說是問候，不如說是威脅。
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津津有味的看著撕逼大戲，方唯混在其中只恨怎麽沒帶包瓜子過來。
丁俊良的手在空中懸了半響，顧憶桐淡淡地說，“我看不見你的手。”
他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反映在別人眼中卻翻譯成了一種傲慢。
丁俊良突然拎小雞似的把顧憶桐拎起來，“看不見我的手？你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啊？”
顧憶桐不著痕跡的顫抖了一下，“別碰我。”
“我就碰你了，你能怎麽樣？”丁俊良蔑視的看著他。
“不管你信不信，我並不是在挑釁你。”顧憶桐毫不畏懼的看著丁俊良。
“丁俊良，你放手！咱們兩個的事情，不要把別人牽扯進來。”洛凝雪拽著他的胳膊焦急地說。
“洛凝雪，你看清楚了，這樣一個男人怎麽保護你？”丁俊良仍然拎著顧憶桐，大聲質問她。
方唯此時卻悄悄地鉆到丁俊良的背後，朝著他□□就是一腳。
趁丁俊良捂著襠部跳腳的功夫，方唯拉著顧憶桐逃離了現場。
“怎麽樣，哥們我夠意思吧。”方唯得意的對著顧憶桐說。
“謝謝你。”顧憶桐平淡地說。
“不是我說你，看看你這小身板，那家夥那麽大的塊頭，你去惹他幹什麽？”方唯苦口婆心的教育著顧憶桐。
顧憶桐則是盯著自己的手有些發呆，這只手剛被方唯拉過，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恐懼。
……
轉眼間，已經開學一個月了。
夜晚的燈光下，方唯坐在校園的長凳上，心情不太好。
她今天跟動漫社新認識的小夥伴們嗨到很晚，回去已經超過十一點了。宿管阿姨有點古板，說什麽都不放她回去睡覺。
難道今天晚上只能露宿街頭了？方唯撅著嘴心裏想到。
方唯像個孤魂野鬼似的在校園裏飄呀飄，幻想著從哪裏蹦出個好心人來收留她。
聚會喝了點酒，方唯現在還有點暈暈乎乎的。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吐到了草叢裏。
正吐著的功夫，忽然感覺一雙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方唯回頭，看見了張心藍。
“謝謝你，阿姨。”
“原來是方唯啊！這麽晚不去睡覺，跑到這兒來幹什麽？”
“跟同學出去玩回來晚了，然後被鎖到宿舍門外了……”方唯絞著手指，有些心虛地說。
“那麽就跟阿姨回家吧，今天晚上先住在我那裏。”說著，張心藍拉著方唯，進了教職工家屬區。
“謝謝阿姨。”方唯感激地說。
進了樓之後，方唯不由得發出一聲感慨，老師跟學生的待遇就是不一樣。
她們的宿舍四個人擠一個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間，張老師一個人就住一個八十平米的大房子。
方唯打量了一下房子的布置，家裏也就這水平啊！
一晚的瘋狂讓方唯覺得身上粘糊糊的，她想都沒想就沖進了廁所。
看到一個裝滿水的大浴缸後，方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嘆，這裏是哪兒？天堂呀！
三下五除二脫完衣服，方唯就準備沖進浴缸。
這個時候，廁所門突兀的發出吱呀一聲，一個人緩緩推開了門。
顧憶桐出現在了門口，方唯瞬間石化。
一個女生脫光了衣服站在廁所裏，然後迎面撞上了一個男人，此時方唯的內心是崩潰的。
她不知道其他女生碰到這種情況會下意識的做出什麽反應，反正她沒有尖叫、沒有大聲的喊色狼，也沒有哭著把顧憶桐趕出廁所——她已經嚇得大腦一片空白了。
在斷片了大約三秒後，方唯回過神來，看向那個男人。
別哭，別哭，這都什麽年代了？節操是什麽東西，能吃嗎？
方唯你傻啊，難道有人知道你要來洗澡，特地給浴缸裏放滿水？這明顯是別人放滿了準備自己用的。
顧憶桐可是張老師的兒子，這家夥有戀母癖，這裏是人家的家，出現在這裏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了。
這小子除了脾氣別扭了點、性格奇葩了點、身高矮了點，其他方面都還湊合啊，讓他看光了也不算太虧呀。
再說這小子八歲的時候就能畫一幅畫賣出一百萬，現在得多有錢啊！憑著這件事賴上他讓他負責，你嫁入豪門的夢想不就實現了嗎？
無數想法從方唯的腦海中劃過，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準備處理這件事。
然後她就發現，顧憶桐非常自然地從自己的身邊走過了，仿佛自己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方唯的眼神緊緊地盯著顧憶桐，期望他能做出點什麽反應，期望他能轉身看她一眼，可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一刻，方唯覺得自己的自尊被深深地傷害了。
顧憶桐在鏡子面前開始脫衣服，他最先脫的是手上那副一次性手套，然後是眼鏡、外套。
方唯有些想哭，你臉紅著道歉然後退出門外也好，你突然獸性大發把我壓在身下也罷，你好歹給點反應啊！我怎麽著也是個十八歲的青春無敵美少女，雖然可能長得不算特別漂亮，雖然可能胸部不算特別大，但你也不能把我當空氣啊！
於是，方唯突然爆發了出來，“顧憶桐，你太過分了！”
尖銳的聲音把顧憶桐嚇了一跳，“這裏有人嗎？”
他像個盲人一樣在空氣中亂摸，好一會兒才摸到方唯的身上。
盲人摸象似的，顧憶桐在方唯的臉上摸了摸，然後順著她的脖子摸到了她的鎖骨，再往下摸到了她的胸……
方唯一個巴掌把顧憶桐扇了過去，捂著自己的胸口說，“色狼。”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裏有人，我看不見。”好一會兒，顧憶桐的口中才蹦出了這句話。
方唯突然回想起一些細節。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顧憶桐要求她主動握住他的手，因為他找不到她的手。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顧憶桐沒能認出她，因為她換了身衣服，嗓子也變啞了。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顧憶桐拒絕了洛凝雪的肖像畫，因為他看不見她的臉。
還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顧憶桐拒絕跟丁俊良握手，說看不見他的手。
他有一副黑色邊框的平面鏡，他每次出門的時候都要戴手套，他在夏天穿著厚厚的冬衣……
還有他那副畫，《會走路的衣服》。裏面全是形形□□的衣服，卻看不到衣服中的人。
點點滴滴的線索在方唯的腦海中匯聚，最終指向一個真相：他真的看不到人。
方唯猛地看向顧憶桐，這不是一個人，這是一片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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