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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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一條幽深的小道,伸呀伸呀到很遠很黑的地方,前面都是未知的,卻也只有這麽一條路,我只能摸著旁邊的壁,一步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走著走著,眼前就出現了岔口。一條就明亮了,絢麗的光彩照得我睜不開眼;一條依舊黑著,仿佛是個無底洞。我本來已經要走向光明了,可是,另外那條路上傳來的是什麽聲音?

......

屋裏嘩啦啦跪倒一片,侍從,都醫,只能看到黑黑的一片人頭。

“都主,你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這樣一次次的放血。請都主以大局為重。”一人帶頭誠懇勸諫。

“請都主以大局為重。”眾人的聲音嗡嗡的響,讓我覺得腦袋有點疼。

“哐啷——”又是一聲什麽東西碎掉的聲音,有一人火冒三丈大聲的罵:“京之旻燁!我看你是瘋了!”

“碗碎了,還能再有一個。人死了,這世間便不再有了。”不知是誰把地上的碎片撿了起來,碎碗片和地面摩擦發出了輕輕的脆響,聽著聽著,也不知道身上何處竟是隱隱疼起來,“你們都走吧,我在這裏靜一靜。”

眾人都嘆著氣出去了,最後一個還把門一摔,聲音震天響。

我雖有了點神志,依然無法動彈,也睜不開眼睛,可是我好像又能看到一切,仿佛我的靈魂已經游離在體外,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像燃盡的燭火,一點一點,慢慢微弱下去。

旻燁站在桌邊,兩手撐著桌子,似乎有點站不穩。他把頭深深埋在兩臂裏,肩膀微微抖動。

他在哭。

可他為什麽?

是因為我要死了嗎......

他手裏捏著一塊碎片,然後把手舉到另一口碗的上方,開始用力......血就順著指縫一滴一滴流下來,滴在白色瓷碗裏,像冬雪裏艷放的紅梅,一朵一朵,是冰天雪地裏傲人的生命,有著讓人為之一振的色彩。

他端著碗,走向床邊的我,就要把血餵進來。

還有些溫熱的血就從我的嘴角順著冰涼的臉頰滑落下去,滴在床上,一個鮮紅的印子。

他閉上眼睛,喝了一大口自己的血,含在嘴裏,唇上沾著些許殷紅。然後他俯身,吻上我的唇,用他灼人的溫度一點點把我融化開,然後把血慢慢渡進來。他的長睫像鳥羽一樣掃過我的臉,我還能感受到他滴落的滾燙的眼淚。分開,又喝一口,繼續渡給我,一次一次重覆著。他的觸碰極輕極柔,小心翼翼的。發覺他自己滴落的淚劃過我的臉頰,卻用了受傷的手,抹掉留下的淚痕。

他自己的眼淚,刺痛了他受傷的傷口,他的臉便因了吃痛而緊緊皺在一起,越皺越深,眼淚就更加似乎忌憚起來,喉間似乎還有壓抑著的嗚咽。但卻沒有因此停下他的動作。

最後一口渡完後,他遲遲沒有起身,用了兩只手捧著我的臉,似乎想把我變得更暖和一些。

不知為什麽,我就想抱住他瘦弱的身體,靜靜地緊緊地再抱一會。

不知為什麽,我就貪戀了他唇上熾熱的溫度,想要他再停留片刻,只要片刻。

冰與火就在這一瞬交纏在了一起,極盡纏綿,分外旖旎。雖然感到世界都彌漫著血腥,可是他唇齒間的溫度好像點燃了我心中所有的黑暗,我才發現,我那時候選擇的這條看似黑暗的路,才有生命的氣息。

朦朧中微睜雙眼,在失焦的模糊中依稀能辨他清秀的眉,他緊閉卻顫抖的眼。仿佛他的淚也滴進了我的眼眶裏,慢慢的也開始溫熱起來。

“洱顏......”他喚我,略略擡起頭來,定定地凝視我的雙眼。

“嗯。”我回應他。

“離開了我,你......怕不怕......”

我輕輕笑出聲音,松了環在他腰間的手:“怕......不管我離開你們之中的誰,我都怕。可是啊......我以後不想怕了。我一直都以為自己還是那個關在金之疆深殿裏的小女孩,可是,我總要長大的......”

他的瞳孔一下子就幽深起來,仿佛要把我吞進去。我拿手覆上了他的眼睛,不想看到有些不知從何處來的胡亂的血印子沾在我臉上的樣子映在他略有乏力卻漆黑有光的眼瞳裏。

他就吻得更深了些,很久很久都沒放開。

像是一場深深的懷念,又像是一次依依的告別......

我於是才知道,反而是我,用著片面的理解,把一次一次在他自己身上劃傷口的他,傷得體無完膚。可他依然把所有的尖刺冰渣全部都默默咽下去,什麽都不說......他看起來好像很聰明,可是,在這個時候,他就只是一個尋遍天穹地宇也找不出第二個來的最傻的,傻瓜。

我的寒疾和旻燁的熱疾,就像是上天給我們的一個笑話,血腥殘忍,卻還是要被戲弄折磨得死去活來。我很快就好了起來,因為喝了對癥的“藥”。

我也發現了旻燁,常常會看著我,看著看著就出神了,很多時候大聲叫他都還回轉不過來。

一副心緒不定的模樣。

“你整日裏這樣憂心忡忡,可是戰事吃緊?”隨著春日的臨近,天氣也慢慢和麗起來。我叫人在命殿的庭院裏擺了石桌石椅,閑來無事就和旻燁坐在院子裏喝些清茶,有一搭沒一搭的隨意聊聊。我本來想叫越卿出來一起,可他屋的那扇門,似乎關得更緊了些,已經很長時間沒看到打開過了。

“並沒有。宮之疆現下沒有什麽動靜,不過我感覺快了。明日我們就動身去孟之疆,宮孟若要戰,我必須要在場。”

“你還沒去過孟之疆嗎?”我驚訝的問,隨即馬上停下了繼續要說的念頭。那晚在趙之疆我與他爭吵一番賭氣出走,他又馬上在後面趕來救我於生死關頭間,實在再沒有多的時間去孟之疆商量什麽了......“我,可是耽誤了你什麽?”

“也沒有。這些事情我讓你知道,不是想讓你一天到晚胡思亂想的。”他抓住我的腕帶我去殿外上了馬車,“身為都主,我總該把這些事情先安頓好,再......”

“再什麽?”我聽到了他未說完的話。

“去衛戍司。”他沒有接下去,而是吩咐了車夫,此後一路沈默。

“都主,事情非常順利。那些流言散的到處都是,生生把劉之疆都給嚇怕了,沒想到這劉之疆如此有頭腦,為了助卞之景源拿回宮之疆西疆,竟是還給他營造了些好勢頭。說他當初亡疆之日的離開是上穆山以身獻祭,沒曾想卻得了神明庇佑,現今完好歸來是要重振卞之疆。卞之景源此人也是甚懂順時之勢,本來已經娶妻了,卻把妻位硬是給了那劉之疆小主,著實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名正言順起來......西疆之民聽得流言早已經是人心惶惶,恐有天降之災,得了消息,自然是爭先恐後地去擁護了。這下宮之疆除了手中剩下的韓、鄭兩疆就再無援手,自己疆內還動蕩不堪,前後夾擊腹背受敵。”

“孟之疆的情況如何?”旻燁在衛戍司的上位坐下來,喝了一口手邊的茶,微微皺眉。

他的身後,掛著一幅定國國境圖,一眼就能看到從京之都都城中間的京山一直延伸出去的京山山巒把京之都的三面緊緊圍著。我遠遠眺望過,這三周的山究竟有多高......就像是天然的屏障,仿佛一個慈愛的母親,把京之都護在了自己的心口。而餘下的那一邊,赫然擋著一個龐大的孟之疆。孟之疆的先祖,是從京氏血脈裏分出去的一支,是要世世代代為京之都守好這扇神聖不可侵的門的。

若是一旦這扇門被打破......那麽,高山也就再也不是母親了。

整個京之都再也沒有能夠躲藏逃離之處,就像在石罐子裏抓香槐糖,不管要花去多久的時間,總有那麽一刻,你就發現罐子裏已經,空了。

“孟之疆態度平平,似乎不太信宮之疆依然還要自不量力。前些日子還有人上奏說是孟之疆幾處小域內還有兵士飲酒過甚打鬧滋事的......”

“荒唐!一次戰勝就傲踞至此,如何當得了我京之都的門面。”他動了怒,緊緊抿起唇來,顯得更無血色,“譽斐此人智勇雙全,可奈何他的手下並不爭氣啊......那讓書,寫好了沒有?”

“都主......您當真要如此?”

“我體弱,至今也無所出,早早定下繼任百益無害。我早些年也已經帶著他訪過各疆域,他的為人才幹,他們也都是心知肚明的。既然已經寫好,你就派人拿去讓他們簽了。等戰事過去,再讓他們來朝賀,觀授寶禮吧。這件事,先不要讓他知曉,過些時日後我自己與他說。”

“是。”

“再準備準備,留些人在京之都,其餘的都帶上,明日我就啟程去孟之疆。若他壓上了全部,我自然要與他賭上一賭。”

...... ......

我沒有擔心過旻燁的口才和計謀,我擔心靜軒的應對不夠充足。我很矛盾,不想看到他們任何一方有什麽損傷,可是,結果卻是註定的。

兩方相戰,必有一敗......

事情就這樣一點一點向著不可調和的地步發展去,若是,再不做些什麽,真的就,來不及了......

剛到孟之疆的時候,孟之疆仍舊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樣,好像戰事離著他們很遠很遠。我沒有再去聽旻燁和孟之疆疆主孟之譽斐的對話商量,我怕我自己又忍不住去想得太多。可是我已經看到了幾天後,孟之疆的變化。

老人女人孩子已經全部被完好的安置在孟之疆內部靠近京之都的安全地帶。幾乎全疆的青壯年都湧向了兵場,認真操練起來,嚴陣以待。

我還暗自疑惑,難道孟之疆裏這些日夜生計都不要了嗎?就天天就這樣等著不知道何時來的宮之疆?

我到底還是一個見識淺薄的人,一直以來,再耳濡目染,也沒什麽長進。

七日後,有人就來報了。

宮之疆已經動身,號稱帶兵二十萬,不破京都誓不還。

“哼,二十萬?他倒是敢說,也先要有啊。就韓、鄭兩個小疆那點底子,加上他自己疆域裏那點人,別說二十,連五萬怕是都勉強夠數。他總不能夠自己疆域裏一點兵都不留吧......”

“為何不能?”旻燁站在城樓上,遠眺著西南,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是說......背水一戰。哈哈,我現在覺得,你們在某種程度上是相似的——都是瘋子!”孟之譽斐總結道。我聽後,心裏默默表示深深的讚同。

然後我們就動身準備去孟之疆與鄭之疆的疆界迎一迎宮之靜軒,我許久許久沒有見過的靜軒。

我知道,我的心已經做好了決定,其他的念頭都應該在它們還沒有冒出尖芽的時候,就讓它腐爛在泥土裏,不能見天日。不然,我怕我到時候就舍不得了,那些溫暖,那些時光......

他們猜測,靜軒一定會身坐軍帳內,不斷根據前方戰事做出調整,卻看到“宮”字大旗下,騎著馬昂首從天際徐徐而來的,正是宮之靜軒。

“他這是吃定這一戰了,或奪疆,或身死......甚有骨氣!”孟之譽斐當即就從疆界之樓下去,號召兵士,出軍迎戰。

“洱顏,走。”旻燁抓住我,也把我帶下界樓去。

“去哪?”

“去戰場。我答應過你,讓你再見他一面。”他看向我時,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煞白,“我也答應過你,再無一人為我而死。戰後,我不會要了他性命,你大可放心。可我有一點要求,無論以後發生什麽,你都要好好活著,不為任何人,只為了你自己。”

我把原先看著他的視線也移開了:“以後會發生什麽?”

“無非就是國疆之事,算不上大事......”他依然是有所保留的語句,“我說過,屆時你自然會明了......”

我沒等他把話說完就先他一步下了階梯,先坐進了馬車裏。看到不遠處趙之華澳也帶著兵士,隨時準備得令出發。車夫駕著馬車,緩緩駛離界樓,正式進入鄭之疆的地界範圍。馬車周圍圍著層層兵士,絕無任何縫隙讓敵軍有可乘之機。

可是知道裏面乘坐的就是定國京之都的都主,所以就有兵士不斷地圍上來沖過來,然後都是割破皮肉,鮮血四濺的聲音。

我在車裏聽得心驚肉跳,覺得這樣實在冒險。

可看他哪裏有一絲慌張的意思。他雙眼愜意的閉著,仿佛車外面所有的事都和他無甚關聯。我甚至感覺他都要睡著了。

都主在戰場上的出現,立馬就引起了兩種風波。

拼命地抗擊和拼命地入侵。

這種絕佳的機會,只要成功,就是改天換地。所以,果不其然,那個在刀光劍影中終於出現也要來奮力一搏的人,出現了。

旻燁一直在等,他把他自己單薄虛弱的血肉之軀也算計了進去,只為引他過來。

“卞之疆收回去了,劉之疆也和你決裂了,你為什麽依然沒放棄?你明明也知道自己沒有勝算。”

“何為勝算,不過你死我活。你如何知道你今日不會死,我今日活不下來?”

“你知道我會來?”旻燁站在車輿外的車身處,居高臨下地對著騎在馬上的靜軒,淡然開口。

靜軒舉起他手裏的劍,指著車裏的我:“有她在你們手裏,你們必定會用她威脅我。京之旻燁,論算計,我的確比不上你。你做出一副要謀害我的樣子,讓我把洱顏連夜送走,卻叫人一邊在半路截走她,一邊故意讓我有機可乘逃出京之都。”

“你現在還來得及回頭,我承諾,必不為難你。”見靜軒亮出了劍,只恐威脅到旻燁的安全,趙之華澳騎著馬奔過去一鞭子就把他的馬抽得跪倒在地,周圍刀劍就七七八八地架了起來。

“你叫我現在回頭......我哪裏還能回頭。你逼我切斷了所有後退的路,現在的一切不就是你早已經預料好的嗎?”刀劍之中,他仍想掙紮,然後劃傷了臉頰,刺傷了胳膊胸膛,可他全然沒顧上,掙開了人群就向著馬車沖過來。炯炯的眼瞳裏是那個站在車上的他一直心心念念要殺了的京之旻燁和坐在裏面已經淚眼模糊的我。

再一鞭子抽過去,他的衣裳都裂開了。一連數鞭,他已經倒在地上,渾身是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兵荒馬亂中,天地間卻好像只剩下了他癡狂的笑聲。靜軒帶著渾身的傷,顫抖著搖搖晃晃站起來,神情決絕而倔強,長發如黑瀑一樣,在風裏飛散開。我雖然坐在車輿裏,在漫天彌散的血味中,卻仍能嗅到屬於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槐花香。

我的心口就好像按著一把厚刃鈍遲的刀子,慢慢的來回磨割,一點一點把血肉都凹陷下去,然後才剌了個小口子,滲出點血來滋潤生澀的刀鋒,繼續慢而苦痛的折磨。

我想起身沖出去,想要抱一抱他。

可是,旻燁眼瞳幽深,緊緊抓著我的手。因著過度用力而爆出的分外清明的青筋也顫抖著,來展現這股仿佛不屬於這個蒼白之人的力道。指甲深深陷進我的陷進我手背的皮肉裏,留下彎月一般道道印痕。他握得那麽緊那麽用力,燙得我的掌心因沾染了他的溫度開始冒汗。

他最後,直到最後,還是留給了我溫暖......

我踮腳觸碰他蒼白的唇,睜著眼睛看著他紅著的眼眶慢慢放大,看著他漆黑卻一直流露著不足之態的眼珠......我知道,那裏面能夠映出我的臉,我的雙眼......那是一雙沾了很多很多眼淚清澈透明的眼睛,以前還帶著很多的懵懂與無知,現在,卻是無比的決絕。

他吃了一驚,手一松,我就翻身從馬車上跳了下去。零風騎著馬就在一邊接應我,帶著我飛奔向刀山劍海裏的靜軒,那個為了我挺著脊梁一直站在不遠處等著我的靜軒,為了我不惜與全天下站至對立的靜軒,那個把我摟在懷裏輕聲細語說捂不暖我的靜軒,為我低垂眉眼在鏡前束發笑容清淺的靜軒......

我想告訴他:“靜軒,原是我先諾了你,是我的不對。如今,這顆心,卻是不能給你了。”

然後,在零風還沒來得及攔住我的時候,我跳下了馬,沖向一把舉著的長刀......就在離了靜軒不到五步的地方......

我的脖子上似乎有什麽東西,溫溫的,細汨的往下慢慢爬著的,有些輕微的癢。

我看到零風兩腿往馬肚子上一夾,扭轉著跑回去,地上只留下了那雕著只赤金爪子麒麟劍鞘,寒光一束,直指旻燁。

我想開口喊住她,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可下一刻,我看到不知從哪裏,飛出來一根金色的琴弦,在陽光下光彩熠熠,散著許多細碎的光芒。

那根琴弦,不是沖著別人,就是零風。

一瞬間,那琴弦就飛快的刺進了零風的身體,再從背後鉆了出來,一滴血都不曾揚灑,只有那根弦上的殷紅無法抹掉它穿透一個心臟的曾經。

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他說:“我這些年來悉心護著的,豈能被爾,說殺就殺......”

為何越卿也來了戰場,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麽?

他說他沒有妹妹,可是我,一直一直,從小到大,就有他這個哥哥。

我不怪他,可他一定怪我。

我離疆後兩年,他被帶入京之都。每周一海碗的生血都是要送入都子殿內的,腕口臂上的刀痕常常都是一處未消又新增數條。

他成了原本該屬於我的模樣

被軟禁在逼仄的深宮內殿中,一次一次被一群人束住手腳由他擺布,想要拼命掙紮時的無力。

眼睜睜看著身體殘破,感受汨汨的血流。

傷口潰疼時那撕心裂肺的慟哭和嚎喊,都沒有人聽得見。

我沒有辦法去怪他。

我終於癱在地上,正好和沒跑遠卻從馬背上倒下來的零風視線相接,咫尺之距。

眼角有一絲濕潤,我開口告訴她:“風......我不值得......”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還是被遠處的廝殺叫喊聲所淹沒,可是我卻能清清楚楚聽到她對我說的。

她笑著,一如往昔,春風一陣:“死在金之疆之人的手上,我也算死得其所。”她仿佛還想動一動,可到底是徒然了,“護你,乃家族之規,亦我心使然。”

我也對著她笑了笑,看著她慢慢闔上的眼睛,想去牽牽她的手。不過是一起離開罷了,倒不如做個伴,之後要走的路上還能有個人和我說說話,一臉溫柔地站在我的背後,看著我追蝴蝶玩,看著我爬樹掏鳥窩......

可是,我拼盡最後一口氣,抓到手上的,卻,只有一只,空空蕩蕩的袖子......就像,我抓不住一陣時候到了就要離境遠去的風......

此生一遭,已是無憾,我縱然有萬般不舍,也到了該放開緊握住的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的時候了。說不盡此生甚短,綿綿之意長亙不絕。我許諾不了任何一個人我的來生,只願他們再不要遇見我,我也不要再遇見他們。

我的歲月不是我的,那是我和零風、零霜、零白、零梔、零月、零星、零蝶、零雪她們幾個一起封好,要給她們帶走留個念想,做個告誡,要她們以後再也不要隨隨便便把命交給了別人的;

我的身體不是我的,那是要做靜軒天下為聘的回禮的;

我的心不是我的,那是宿命,要換旻燁一生長虞無憂的;

我的命也不是我的,是要還越卿傾血相授的因果債的......

惟留一點獨屬於我自己的自私的念想,現今也要盡數付諸死亡了......

如此篤定的身後事,那我有還有什麽可以掛念呢?

縱然禍國亂世,以死謝之,明知兩不相抵,卻也願枉死的他人能有一個好的輪回......

那我便是入了阿鼻,從此萬劫不覆,也是情願的。

我看到靜軒的眼淚,看到了旻燁對著我,嘴裏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些什麽,抱著我的手也沒有松開。

我聽不見,卻也知道。他問我:“為什麽不等著?”

反反覆覆,只此一句。

等不了了,今年就是他二十之年,若錯過,就再也沒有救治的可能。他以為我不知道他的計劃,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想等一切都來不及的時候再告訴我,他以為我沒有聽見在我昏迷之時,他像是發了狂一般把他自己的血餵進我嘴裏前說的那句話。

“知你,吾起殺剮之意;尋你,幾近翻天覆地;見你,願傾吾之所有;最後,不過生以死替。只獨留你一人,不忍卻狠心。”

這件事,他到底從什麽時候下定決心,從何時開始策劃,我不得而知。我也不在乎他起先決定這樣做的初衷是不是為了我。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初打開命殿的大門,救越卿出來讓他重見陽光天日,用著輕微卻堅定的聲音告訴越卿他不想死的那個,京之旻燁了......

他也害怕,他也恐懼,可是他也做了這個決定,就像撞上那把銀刀時的我自己一樣,就像我之前最初那刻做出這樣的決定時一樣。

我告訴我自己,一定要平靜的等待這一天這一刻的到來,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幸好,我看穿了,直到最後我看穿了。我終於有了一點該有的聰明,再不是曾經那個愚鈍的自己。

眼皮已經越來越重,在閉上前的最後一絲小縫裏,我看到了山頂上的小竹屋。

合歡花已經開了,整個山頂都縈繞在星緩緩吹起的碎玉笛的笛聲裏。零蝶一邊手裏給我做著衣裳一邊嬉笑著和零梔竊竊私語著零月突然大度貢獻出來的鴿子燉的那鍋美味的湯,零霜舉著劍,指著手腳完全的零風,非要和她比試一場,零雪見狀就一個勁兒地拱著零梔,攛掇她去觀看這場罕見的鬥武。而零白,坐在我的面前,給我把了把脈,笑語嫣然:“洱顏,我果然找對了藥,你的寒疾,已經大好了。”

...... ......

遠遠走來一個什麽人,背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對我笑著,聲音舒緩好聽。

他說:“洱顏,今天天氣甚好,我們下山走走。”

...... ......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月時間,更完啦

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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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華於夏》不日上線,

希望大家也能來多多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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