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夜色已深，漫無邊際的浩瀚星河在禦花園正上方露出它的冰山一角，卻讓這片景色宜人的百花園，徹底籠罩在這片星河之下。

神秘而浩瀚，瑰美而誘惑。

星河之下，是座無虛席的近百席位。不同於牡丹園的席位是在大殿內設下，百花園的席位是設在大殿之外，鋪著青石板的一片平坦之地。遠處，是經過宮人精心栽培的各式花卉團團陳設，色彩鮮艷靚麗，花開正濃。

一身明黃袞龍袍，頭戴龍冕的嘉正帝坐於金鑾椅上，席下三位皇子，王公貴族依制而坐，接著，便是三品以上的大臣，依序落座，中間的席位，便是今日宴席的主角，今科進士前三甲皆列坐於席。而那些官宦人家的公子或是公侯之地，則位列最末端。

其中，一身靛青色對襟長袍，姿容清俊的程栩，成為了今夜的主角。因其三元及第，這是史上都極少有人達到的高度，而這今屆科舉中，卻誕生了，這實在不令人不震撼稱奇。

所以，程栩被嘉正帝點名叫起數次，雖是詢問之語，然而嘉正帝對程栩的關註百官及眾位進士都看在眼裏，所以落在程栩身上的目光，便也是最多的。

三元及第的狀元郎，如此年輕，顯然頗受皇上看中，未來的成就，必然也是不可限量的。

他們心思各異，落在程栩身上的眸光，各自盤算著如何拉攏這位新科狀元郎。

相同的，諸位新科進士，亦是滿臉驚奇的看著眼前的一幕幕，有些沈得住氣，會顧忌周圍的視線小心張望，沈不住氣的，又從未見過這等場面的，偶爾視線有些越距，在一些張望過來的大臣眼中，心底暗自除了名。

這一場宴會，是新科進士與朝中大臣初次會面，也是新一任備選朝臣與老臣的初次會面。所以，這是一場事關今科進士日後前程的重要宴席。

看得清的，一言一行都小心謹慎。看不清的，一時被皇宮的壯闊與震撼所震驚而有所失禮，這一切，皆被那些老臣看在眼裏。

沈清遠的席位與程栩隔了三席，嚴慎之在他們二人之間，他擡眼掃過去，便可將兩人的面色盡收眼底。

這會兒，即便聚集在他們身上的目光眾多，他們卻不慌不忙，不驕不躁，神色淡然，淡定從容的飲著酒水，吃著膳食。

嚴慎之本就是官宦子弟，早已見慣了這些場面，今夜這場宴席除卻來賓的身份更為隆重之外，也只是一場宴席，嚴慎之早已司空見慣，也習以為常。

可是寒門出身的程栩，能在高中狀元，初入皇城之際，身處這滿朝身份權勢最為尊貴與顯赫的當今聖上與滿朝文武面前，依然能夠平心靜氣，這種心態，絕非常人能有。

一瞬間的驚詫之餘，沈清遠有一絲欽佩。這位三元及第的新科狀元程栩，不僅才學上遠勝於他，就連胸襟與氣魄，也絕不亞於他。

出身寒門限制不了他的眼界與胸襟，反而淬煉了他的心性與意志，這等人物，一旦成長起來，定會一飛沖天，前程似錦。

不對，他如今，已經一飛沖天了。

這一點，不止沈清遠發現，許多時刻關註程栩的目光中，看著他的言行舉止，同樣有所想法。

酒過兩巡之後，嘉正帝讓宮人傳旨：上歌舞。

不多時，一群身著五彩衣裙，衣闕翩翩，身形裊娜的宮中舞姬緩緩而入，在緩緩而起的絲竹之聲中，游龍戲鳳一般翩翩起舞。

程栩等一眾進士欣賞著面前的歌舞，目不斜視。而他們的神情，一一落入當今聖上與滿朝文武眼中。

觀察一陣之後，位列與左列第二席位的左都禦史嚴岸朝對面側席的吏部侍郎徐承遠使了個眼色，眸光往程栩方向意有所指。

徐承遠會意，不著痕跡的微微頷首，這一幕，並無他人察覺。

酒過三巡，歌舞散去，眾人之中多人面色泛紅，醉意闌珊。

就在此際，嘉正帝環顧眾人一眼，忽然朝三位皇子開口，“熙兒，煊兒，棹兒，宴會已過半，是時候去向你們的母後請安了。”

話音稍落，眾人皆是一震。他們知道，今夜宴席的重頭戲來了。三位皇子要去皇後娘娘親自設宴的牡丹園，挑選心儀的女子納為王妃。

如今三位皇子皆已成人，而嘉正帝也已至中年，東宮還未側立。也就是說，這三位皇子之中，將有一人會被側立為東宮，而被他選中的正妃，也會成為太子妃。

所以今夜，不僅僅只是一場簡單的瓊林宴，同時也是事關未來朝堂的備選臣子，以及三位皇子爭奪儲君的三大勢力的雛形正在逐步顯現。

嗅覺靈敏的大臣，已然嗅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聽出嘉正帝的暗示，三位皇子起身，齊聲道，“兒臣遵旨，兒臣這便去向母後請安。”話落，向嘉正帝行禮後，三位皇子退下席位，朝牡丹園方向離開。

眾臣註視著離去的三位皇子的背影，一時間心思各異。

未幾，三位皇子駕臨牡丹園，一道冗長而尖銳的聲音驟然響起，“大殿下到——！三殿下到——！六殿下到——！”

話音稍落，原本因為皇後親自坐鎮的大殿內，錦衣華服，姿容靚麗的諸位官家小姐有稍許拘謹，聽到三位皇子蒞臨的聲音響起時，一時之間便有所騷動。

她們皆知今夜來此參加宮宴的真正目的，便是借此讓三位已成年的皇子挑選妃嬪。這三位皇子皆以成年，不日便要依照祖訓側立東宮或者封王。不論是哪一種，能嫁進皇家，成為太子妃或是王妃，卻是今日在場女子中大多數人夢寐以求之事。

而眼下，等了大半個時辰的今夜的主人公即將來此，她們怎能不心神振奮。

不多時，三位皇子應聲踏入殿內，與此同時，眾女起身行參拜之禮，“臣女等，見過大殿下、三殿下、六殿下——！三位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不必多禮，眾位起身罷。”說話間，三位皇子穿過下跪無數眾多曼妙女子的大廳，行至鳳鸞前，朝皇後行參拜之禮，齊聲道：

“兒臣見熙，參加母後——！”

“兒臣見煊，參見母後——！”

“兒臣見棹，參見母後——！”

皇後元氏朱紅的唇揚起一絲笑意，道，“皇兒們不必多禮，起身罷。今日是你們大事，這些王孫貴族或是世家出身的小姐們，一個個貌美如花，嫻雅聰慧，你們仔細看看，終身大事，可馬虎不得。落座罷！”

“是，母後。”三位皇子依言落在與鳳鸞之下，早前特意備下的皇子席位。落座之後，便朝精心妝扮，姿容各異的官家小姐們一一掃去。

眼見三位皇子的目光掃來，有的女子含羞斂眸，有的暗裝矜持，有的明送秋波。一時間，眾多女子神情各異。只有極少數女子面色不變，舉止泰然自若。

沈清綾，便是這其中之人。

她擡眼望著那些神色不一的小姐們，一時覺得好笑。好在她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偏居一隅，她能將那些人的面色盡收眼底，卻無人會註意到她。

其實與她這般，不願嫁進皇家的女子也有，且不在少數，不過礙於身份，列位在前，很難逃離那三位皇子的雙眼。

相比那些一心攀龍附鳳的官家小姐們，沈清綾覺得，如這般毫不在意，然而身份家世卻擺在那裏的小姐們，可能反而會引起三位皇子的註意。

好在她只是一名戶部侍郎家的嫡小姐，以她的身份，即便她在長得美若天仙，也不會落入這些更為看中家中權勢的三位皇子的眼中。

酒過一巡，原本因為三位皇子蒞臨而稍有波動的宴席漸漸平緩下來，不過還是有不少有心的小姐朝三位皇子暗送秋波。

三位皇子環顧四周，將這些容貌不一的官家小姐們一一收入眼中後，朝皇後不著痕跡的頷首示意。

皇後收到了三位皇子的暗示，知道他們已有所定，而這場宴會也已經過了一個時辰，外面夜色已深，不宜將這些小姐們繼續留在宮中，便下旨結束晚宴。

皇後與三位皇子率先離席。而後便有宮人進來，引領著眾多命婦與官家小姐們離開牡丹園，朝出宮的城門處緩步離去。

沈清綾跟隨著人群緩步而出，剛剛踏出牡丹園不遠處，一位小太監打扮的宮人忽而迎了過來，攔在她面前，低聲道，“請問可是沈家二小姐？”

沈清綾頷首，“公公有何事？”

“懿妃娘娘有旨，欲見沈二小姐一面。請沈二小姐跟雜家走一趟。”

沈清綾一驚，道，“懿妃娘娘？敢問公公，懿妃娘娘為何要見小女？”

“雜家不知，雜家只是奉命傳旨。”宮人道，“請沈二小姐跟雜家走一趟，否則，便是抗旨不遵了。”

沈清綾心中一凜，覺得荒謬，覺得難以置信，可是如今身在皇宮，她不能做出明顯反抗的舉動。正猶疑間，無意掃見一位熟識之人，正是在定遠侯有過一面之緣的徐錦貞，便向宮人道，“公公請稍後片刻，容我向好友說句話，便隨公公前去。”

言罷，立即加快一步上前攔住徐錦貞，道，“徐二小姐，你我再次在宮裏相見也是有緣，不知徐二小姐可否幫清綾一個小忙。”

徐錦貞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沈清綾嚇了一跳，看清是她後，才輕笑著道，“沈二小姐有何事？錦貞能幫上的，定竭力相幫。”

“多謝徐二小姐。”沈清綾道，“並非大事，只是徐二小姐出宮之後，可否尋到我的兄長，他名喚沈清遠。請你轉告與他，清綾被懿妃邀請，一時半會兒可能出不了宮，讓他先行回府，莫要久等了。”

徐錦貞聞言，頷首應下，“區區小事，我定然轉告令兄，沈二小姐放心。”

“如此，那便多謝了。”沈清綾朝徐錦貞笑了笑，隨即轉身，跟著已有些不耐煩的那位公公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離開，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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