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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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做夢也沒想到,有生之年他還能再碰見周明,有天早上他上班,老遠就瞅見一人高馬大的男人站在他們工作室樓下東張西望,背影臃腫,旁邊還立著一只行李箱,很有種逃難的感覺。

江北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人也看見了他,呲出一口大白牙,陽光沐浴下,白牙顆顆亮得跟發光的珍珠似的。

傻大個沖他揮揮手,江北小跑過去,尚有點懵,“你咋跑北市來了?”

“來找工作。”

“這都快過年了,人都往家跑,你還從家裏跑了出來,你可真行。”

周明靦腆地笑了笑,一對酒窩若隱若現。

江北把周明領進工作室,給他倒了杯熱水,周明捧在手心裏捂著,憨憨地沖江北傻笑。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上班?”江北問。

“從咱們班長那兒問來的,你知道的,她一直對我有意思。”

江北白了他一眼,“臉皮還那麽厚。”

周明笑笑,目光落在江北的臉上,“這些年還好吧。”

“挺好的。”

“你這環境不錯啊,幾個人吶?”周明四處打量了起來。

“還有兩個,快過年了沒什麽事,我就提前給他們放了假。”

話至此,兩人都有些刻意沈默,周明在江北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上流連許久,最後還是問出了最想問的話,“處對象了嗎?”

“嗯,處了。”

周明訕訕地低下頭,有幾分悵然。

氣氛莫名冷淡下來,江北也覺出了不對勁,他換了個話茬,“對了,你找著房子了嗎?”

“還在找呢。”

“要不你先在我這兒將就一下,我這兒有床,你自己買套被子枕頭就行。”

周明很意外,隱約還有點不好意思,“這合適嗎?”

“你要覺得不合適就付我房租。”

“那……必須的啊,多少錢?”

“快拉倒吧,我還能真收你錢啊。”

周明瞇眼笑了,又是那口標準的八顆大白牙,許多年前,他倆大一軍訓,這人就像這般傻不楞登地跑過來沖自己笑,“同學,你叫什麽名字,怎麽躲這兒偷懶啊?”

這都多少年了,周明還是當年那副傻裏傻氣的學生樣兒,想他年前突然背井離鄉,定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江北好人做到底,陪著他去超市置辦了點日常用品,另外還買了套被褥。

中午閑下來,江北請傻大個去吃了頓火鍋,就是上次請沈慕南吃的那家,因為手裏有張沒用完的代金券。

吃著飯,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說著說著就提到了大學時代的事兒,回憶總是酸甜相雜,說到最後,就只剩下不可名狀的遺憾了,畢竟歲月倥傯,青春難留。

下午,沈慕南打來電話,說是晚上下班接江北去外面吃飯,周明在一旁幫著江北給初成型的木雕去毛刺,隨口問了句,“是你對象啊?”

江北笑著點點頭,表示默認。

他這一笑,周明也跟著笑,眉眼間難免悻悻然。

晚上七點多,沈慕南開車過來了,周明想看看這個幸運兒究竟長什麽樣,於是跟著江北一同下了樓,本來還打算表面客套幾句,可見著來人是個男的,他整個人都懵住了,三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江北理解周明的驚愕,頗有點難為情,他解釋道:“忘了跟你說了,他是個男的。”

周明這下子更難受了,他追江北的那些年,江北可是個實實在在的大直男,因此他一直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對方的性取向太過硬-挺。

車窗降下來,沈慕南的視線罩在周明身上,與周遭半明半暗的環境形成了強大的冷氣場,他的下巴緊繃成一條線,就等著江北開口解釋。

“他叫沈慕南,”江北看看周明,又看看車內的男人,“這是我大學同學,周明。”

沈慕南收回視線,沈聲道:“上車。”

周明尷尬地杵在原地,面部依舊在努力保持微笑,江北拍拍他的後背,“上樓去吧,外面怪冷的。”

“哎。”

江北拉開車門坐上了車,側過臉沖周明說:“上去啊,傻站著幹嘛。”

沈慕南陰惻惻地朝車外的周明看過去,沒有任何威脅的話語,但周明看得很明白,對方是個不好惹的男人,他在警告自己離江北遠一點。

周明落寞地轉過身,背後有車子發動駛離的聲音。

“那男的喜歡你?”沈慕南在開車,突然問了這麽句話。

“沒有,就是普通同學。”

沈慕南沈著臉不發一言,在前方紅綠燈的路口,猛地踩上了剎車,江北的身體往前一沖,十分狼狽。

江北有些不大高興,“你剎車能不能提個醒!”

沈慕南接上剛才的話,“怎麽,他晚上住你那兒?”

“他剛從外地過來,還沒找著房子,反正我工作室有地方睡,老同學嘛,能幫就幫他點。”江北聽出了一股酸溜味兒,聲音軟了幾分:“大老爺們,沒這麽小氣吧,還有啊,你開車真得註意點,開太快了。”

綠燈亮,沈慕南踩上油門,再沒多問。

吃飯的地方是個娛樂性質的高級私人會所,穿過壁燈斑駁的廳堂,沈慕南直接領著江北進了其中的休息室,裏面已經坐了五個人,有男有女。

江北的目光挨個從他們臉上掃過,都是些打扮新潮的年輕人,這五人裏的陳新宇,他之前在別墅裏見過,最角落裏坐著個穿針織V領長裙的女人,波浪長卷發,玲瓏有致的身段,還有一雙尾角上挑的眼睛,她此刻便用自己的那雙嫵媚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沈慕南。

看樣子,他倆應該認識,而且關系不一般。

江北沒有探人隱私的習慣,他只是覺得有些不自在,被這麽群年輕人看猴似的瞅著,渾身不得勁,沈慕南一句話沒說,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陳新宇。

倒是陳新宇面露尬色,支支吾吾地為自己開罪:“我不知道你把他帶來了。”

江北聽出來了,這個“他”就是指的自己。

角落裏的女人站起了身,裊裊婷婷地走到江北跟前,眼波流轉又瞥向沈慕南,秀眉微挑,笑著說:“不給介紹介紹?”

沈慕南面無表情地問:“什麽時候回國的?”

女人笑了笑,轉向陳新宇,嗔怪道:“新宇,你沒跟慕南說,我回國了啊。”

“啊,那個我、我忘了說了。”

女人轉身去自己包裏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禮品盒子,遞給沈慕南,笑著說:“生日快樂,我可一直都記著呢。”

沈慕南接了過來,表情淡淡,“謝謝。”

江北此刻真想刨個地縫鉆進去,怪不得今天總覺得忘了點什麽,他這粗心大意的,把對象生日都給忘了。

女人又看向江北,仔仔細細看過後,臉色陡然淡了下來。

江北不明白這其中緣故,也不做他想,跟這幫玩咖性質的年輕人主動介紹了自己,“我叫江北,長江的江,東南西北的北。”

“徐琦。”女人漫聲說。

陳新宇甩開懷裏的妹子,拍了下掌,“人都全了,咱們先去餐廳吃飯吧。”

所謂的私人會所,一般一次只接待一撥客人,裏面就是個吃喝玩樂的小天堂,棋牌室、餐廳、按摩室、健身房……據說這裏一年的會費就得上百萬,純粹就是富人階層燒錢的場所,江北還是頭一回來。

飯菜也很有講究,多是些銘品佳肴,海鮮都是當天空運過來的,餐桌上開了幾瓶白蘭地,每個人都多少喝了點。

江北酒量很好,喝完跟沒喝似的,完全面不改色,他左邊是沈慕南,右邊坐著陳新宇,也不知道是姓陳的酒品太差,還是這人平時就這麽浪蕩,吃個飯的功夫,還時不時跟他身邊的女伴調調情。

江北扶額往沈慕南那邊靠了靠,壓著聲音,“我旁邊那個,怎麽連吃飯都在發-情啊。”

沈慕南看一眼陳新宇,在桌子底下捏住了江北的手,用只有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像這樣嗎?”

“你這個還差點火候,得這樣才像。”話說完,江北用腳尖在沈慕南的腳踝處蹭了蹭。

“你鞋子幹不幹凈?”

“昨天剛刷過,特幹凈。”

“別鬧了,吃飯。”沈慕南表面上還是在端坐著,暗裏地裏卻是噬魂旖旎。

徐琦看著對面兩人的小動作,臉不自覺地冷下來,十指丹蔻捏住酒杯,仰頭灌了一口,無懈可擊的妝容下多了幾分戾色。

飯後無聊,時間還早,他們又去會所的保齡球館玩了一會兒,陳新宇愛顯擺,極力在妞兒面前表現自己,前幾次運氣好擊中了中間,那些球順勢而倒。

“玩嗎?我教你啊。”陳新宇挑眉看著妹子。

妹子涉世淺,此刻是一臉的崇拜:“好啊。”

陳新宇挑了個稍微重點的球,抓在手上,擺好裝逼姿勢,“看著點啊。”

然後他跨步向前,自信得意,三秒鐘後,只聽得“撲通”一聲重響,身體在球道上摔了個大跟頭。

妹子愕然。

江北沒忍住,噗嗤了一聲,還好當事人沒聽見,那邊趕緊上前了兩男的,把陳新宇扶了起來。

“真是一頓操作猛如虎,這人是逗比嗎?”江北感嘆道。

沈慕南瞥了眼江北的側臉,唇角不自禁地微微勾起。

徐琦幸災樂禍,“新宇,你這身體是被掏空了嗎?拿個球都拿不穩,還能摔成這樣。”

“我他媽是滑倒的!”

徐琦懶得再搭理他,抱胸朝沈慕南這邊走了過來。

“帶煙了嗎?”徐琦問沈慕南。

沈慕南從西裝裏兜掏出煙盒,遞了過去,她自己從包裏摸出了打火機。

徐琦點上煙,斜眼看江北,“你也來一根?”

江北剛想說不抽,沈慕南搶先一步,沈聲:“他不會。”

“是真不會抽?還是你舍不得讓他抽啊?”這話有點陰陽怪氣,江北聽著不太舒服。

沈慕南面色微沈,冷眼撩了下身旁的女人,“舍不得。”

徐琦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抽煙多傷身體啊,那你陪我抽一根吧。”說完,她就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遞過去。

大概是被勾得煙癮犯了,沈慕南並未推拒,接了過來叼進嘴裏,徐琦給他點了火。

看兩人動作如此嫻熟,以前應該經常這樣,江北隱隱有點吃味。

半晌,江北憋不住嘀咕了句,“知道抽煙不好,還抽,自虐嘛不是。”

沈慕南倒是很意外江北的反應,他最後吸了一口,把煙蒂摁滅進了煙缸裏,拍了拍江北的頭,“回去嗎?”

江北早就呆不住了,“嗯,回去。”

徐琦指縫間還夾著煙,說話聲有點陰陰的,“這麽早就要走?”

沈慕南這回沒理她,過去那邊跟陳新宇他們打了聲招呼,就拉著江北離開了。

“我看出來了,那是你前女友吧。”還沒出會所,江北就忍不住問了。

沈慕南楞了一楞,“嗯。”

“她對你好像還有點意思,你倆當初為什麽分手?”

沈慕南頓步看著江北,神色晦暗,“膩了。”

“是你把她甩了?”

沈慕南抿抿唇,道:“你想知道什麽?”

江北搖搖頭,有點洩氣,“我沒什麽想知道的,就是人處久了總有感情,說膩了,這也太傷人了。”

沈慕南突然扣住江北的雙肩,目光緊緊攫住他,“那你呢?你跟我處久了,會有感情嗎?”

江北直視他,“當然會有,咱倆都認識二十年了,要論感情,可比你跟她覆雜多了。”

沈慕南表情僵了一下,而後竟含蓄地勾了勾嘴角。

江北少見他這樣的神情,楞了下,“你是在害羞嗎?”

沈慕南悶著聲不說話。

“我就當你是害羞了,你剛才那表情……”江北特地模仿了下他的動作神態,然後噓道:“忒純情了。”

“走不走?”沈慕南不耐煩地催道。

江北還盯著對方的臉看,“走走走,這就走。”

晚上,兩人洗完澡躺床上,沈慕南在用手機刷網頁新聞,江北覺著時機已到,悄咪咪湊過去親了他一口。

不等沈慕南反應過來,江北就開始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別唱了,難聽。”

江北住了口,“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就想給你個驚喜,禮物我藏在了被子裏,你掀開自己看。”

沈慕南眼不離手機屏幕,不鹹不淡地說:“被子裏能有什麽。”

“你自己看吶。”江北著急了,在被子裏踹了踹他,“快點,別墨跡。”

沈慕南沒招,只得掀了被子。

江北就勢撲到了他身上,笑嘻嘻地盯著他,姿勢一上一下。

沈慕南哭笑不得,“禮物就是你啊。”

江北眨眨眼睛,然後用手蒙上了被子。

……

…………

黑暗中,江北窩在沈慕南懷裏,強身健體後他倆都沒什麽困意。

“她送的你什麽生日禮物?”

沈慕南垂眼看著面前毛茸茸的腦袋,內心難得生起一股柔軟,他收緊了手臂,聲音裏帶著些情-欲後的慵懶,“沒打開看。”

“以前都是她陪你過生日啊?”

“還有陳新宇他們幾個。”

江北沒再自找不痛快,把這話題岔了開去,“還沒問你,你都是怎麽跟你朋友介紹的我啊?”

沈慕南反問:“你想怎麽介紹?”

江北沈思片刻,“你得稍微謙虛點,就這麽說,他啊,叫江北,搞藝術的,就是雕那種木頭的,一塊木頭也就賣個百八十萬,跟咱們這種有錢人,沒法比,介紹他幹嘛呀,來來來,吃菜吃菜,徐琦啊,來來來,抽根煙。”

聽到最後那句,沈慕南不禁啞然失笑,“還在吃醋啊?”

“誰吃醋呢,我要睡了。”

沈慕南湊近他耳邊親了親,“那我以後就跟別人這麽介紹。”

“別了,你那些朋友都土啦吧唧的,能懂藝術嘛,說了他們也不懂。”沈慕南擡眼瞅瞅他,很肯定地說:“你也土。”

“你跟小時候真是一模一樣。”

“哪兒一樣啊?”

“鬼點子多,愛捉弄人。”沈慕南捏了捏江北的臉,“快睡吧。”

隔日,江北去國貿商城的紀梵希專賣店轉了轉,給沈慕南買了個經典款logo壓印的黃銅袖扣,就當是生日禮物了。

說起來,他對奢侈品的淺薄認識全部來自於楊馨這個女人,而楊馨半個月前被公司開除了,人生再次陷入失業狀態,這些都是江北所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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