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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情多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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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玉的洗三禮上,沒有存古和父親,也沒有兩位哥哥,當真是遺憾。所幸仲芳叔父,文裳叔母,孟端姐姐,沅妹都來了,也不至於太冷清。仲芳叔父是我的幾位叔父中與存古最為交好的,今年春二月兩人還一同感舊步韻唱和,探討音律,琵琶玉笙猶在耳,得知存古因再次被通緝而逃亡,不免有些擔憂。

我沒想到長孺也會來,他趁著大家跟著收生姥姥圍在洗三盆前忙亂嬉鬧,輕輕推了門進來,在案上放了一支祖母綠的項圈便又躡手躡腳出去了。我是在榻上的,而且看到仲芳叔父他們難免會想到長孺,到底沒有一心投入,所以還是註意到了他。

心底某一處有些觸痛,是我錯了嗎?是不是我不該單憑須明征的一面之詞就歸咎於長孺?我不知道。

算算日子,叔瑤姐姐也快生了,也就是在五月下旬。叔瑤姐姐跟隨漱廣哥哥去了紹興,漱廣哥哥不回來,她也不回來的。

有時候,真的很佩服叔瑤姐姐,永遠敢做自己想做的。而我,從不敢跟隨存古,所以也只能眼巴巴地等待。

往日多是漱廣哥哥寫信給家裏報平安,今日卻是叔瑤姐姐的筆跡。

信中說漱廣哥哥病危。

怪不得漱廣哥哥說自己不是有壽的,他在離家前往紹興之前約莫已經有了不適。這一切不是沒有由頭的,自從乙酉國難,漱廣哥哥就為國事殫精竭慮,四處奔波,如今又在魯王身邊做事,更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我埋頭痛哭,阿妤和阿季在一旁勸慰。哭過了,我吩咐阿妤為我收拾東西,命令阿季準備馬車,前往紹興見漱廣哥哥。

阿妤跪在地上阻止我,“小姐,您月子未滿,若是壞了身子,就不好了。”

悲痛之餘,我去意已決,“到了紹興,月子也差不多滿了,不在那一天兩天。”

阿季聽了,同阿妤跪在一處,“小姐現在的身子不宜車馬勞頓啊。”

我看著兩個跪在地上的仆人,心中無盡恨意鋪天蓋地而來。

當一個鼎盛的封建社會,交由一個原始部落來統治,最多進化成奴隸制度。所以,這才有主子和奴才的稱謂。在這之前,我們的祖先,已經與這個屈辱的稱謂,相去很遠了。這是思想層面的。這個朝代,讓半立的中國人,又重新屈辱的蹲下去。讀唐宋明時詩詞,依稀能看到,國民人格已經是獨立平等的了,至少男子是這樣。只有這個屈辱的朝代,重新有主子,有奴才。這就是所謂的大清朝。讀史,自然能發現這些蛛絲馬跡。文字作品,更是直接證據。後世之人,自有評說!

我豎眉輕斥,“都起來,不準跪著,咱們不做奴才。”

阿季先站了起來,把阿妤也拉了起來,“小姐不去了就好。”

我面無波瀾,“誰說不去,動作快些。”

趕往紹興在魯王行館見到床榻上沒有了生氣的漱廣哥哥,我前所未有地精神失控,一把扯起侍立在旁的醫師,“定是你這庸醫看錯了脈,下了不對癥的藥,致使哥哥病情久拖加重而亡!”

阿季與阿妤急忙將我拉開,為我拭淚,“小姐……”

醫師揖禮,“令兄天年有限,過傷無益,小姐且自節哀。”

節哀,順變?

“公子睜眼了!”阿季忽然喊道。

祖父錢士晉在雲南巡撫府邸伏案而死的場景猶在眼前,我怎麽會不知道哥哥此時是回光返照,繃著最後一口氣再看看叔瑤姐姐和孩子,就像天上的彗星,在隕落前耀眼奪目的那一瞬。

叔瑤姐姐生產完孩子不到一周,面無血色,緊緊抓住哥哥的手,“漱廣……”

漱廣哥哥顫動著白色的唇,“我同你說我怕情多壽短,空誤了美人。你卻總問我到底愛不愛你,現在……我告訴你,我愛你,從絲竹滿堂,到國破家亡。”

叔瑤姐姐落淚點頭,“我知道,漱廣,我知道。”

漱廣哥哥亦落了淚,“我就要走了,丟下你與我們未及周的兒子,就這麽走了。你怨不怨我?”

叔瑤姐姐揩著哥哥臉上熱淚,“我們之間的情,難道還抵不過一個怨字嗎?”

漱廣哥哥微微笑了,覆又笑意不失地看向我,探著手示意我過去,叔瑤姐姐起身,為我讓了位置。

我走過去,握住哥哥的手,眼裏蓄了淚,“哥哥……”

漱廣哥哥淚眼含笑看著我,輕按我手背,那力度從有到無,“好好照顧母親和自己……”

“哥哥!”

“哥哥……”

夏五月炎熱如炙,亡軀易變,叔瑤姐姐不顧身體羸弱,堅持馬上扶棺歸家,行至嘉定,已是夜幕落下,漱廣哥哥的好友們領了扶棺眾人在侯岐曾先生家歇下,我與阿季阿妤先行回家準備喪儀。

“你又跑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我回到這個家唯一的期待就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為什麽不好在家裏等我,為什麽?”

一踏進府門,面色焦灼的存古馬上過來將我箍在懷裏,急切詰問。

我伏在存古的胸膛上,陡然手勢一緊扣住他的肩,“漱廣哥哥死了,他死了!”

存古遽然松開了我,淚眼盈盈中,我看不清存古的神色,只知他覆又將我緊緊抱住,淚水洇濕我肩頭。

我與存古游走在漱廣哥哥居住的西塘陶莊稅課局,仿佛又看到了哥哥用妙計替稅課司征收捐稅和買賣契約時神采駿揚的模樣。

風雨飄搖,手中撐起的油紙傘隔開了雨水,頭頂上方飛行的大雁亂了隊列,存古低眉一瞬,仰面對天長吟,“谷水西塘兩地分,雁行風雨恨離群。可憐玉樹埋青草,曾向金庭訪白雲。縞素六師黃石法,死生一戰水犀軍。知心惟有牙旗月,夜夜依人恐是君。”

以前存古總是指著漱廣哥哥自豪地跟別人這樣介紹:這是我豐姿玉立神采駿揚綱紀翼修百行具備的大舅子!

現在……存古只能指著錢氏墓園裏漱廣哥哥的墓碑,自豪中夾雜著幾抹哀傷:那裏面,是我豐姿玉立神采駿揚綱紀翼修百行具備天假以年有為以死為邦國殄瘁的大舅子。

喪儀已畢,存古到了嘉定槎溪的候家槎樓,已是六月十七。原來在逃亡的那一段時間裏,存古曾回到松江曹溪,五月初曹溪遭到清兵掃蕩,遂寫信給侯岐曾先生準備到嘉定避難,因漱廣哥哥的變故現在才過去。

我自是在家中調養身子,照顧母親和宓玉,偶爾也去嘉定看看存古。跟侯岐曾先生等好友飲酒品詩,沿著溪邊閑游散步,創作大哀賦和續幸存錄等作品是存古在嘉定生活的主色調。

存古創作的時候,我不會靠近他,生怕打亂他的思緒,破了他的靈感,只要抱著宓玉靜靜看著他就好。

不識哥哥已不是嘉定的縣令,然而瀏河、吳塘、練祁的水依舊流經各個堰口澆灌著兩岸歷經戰火後幸存的稻田。仿佛曾經被臥子譽為異器與國瑞的哥哥不過是嘉定蕓蕓過客中的一個。

生不逢時。我們,我們的長輩,後輩,都生不逢時。

丁亥年,除夕。

阿妤雙手扶著梯子,我爬到剛好可以夠到燈座的高度,擦燃火絨,點亮蠟燭,套上紅紗罩。如此沿著廊檐一一點好了燈籠。

檐下一片暖紅。

我仰首看著那些燈籠,不自覺地笑了。紅色,真的是很漂亮的一種顏色。

風起了,燈籠不受影響夥同朦朧的月光與熹微的星光普照依舊,我的衣袖裙帶馬上向後飄了起來,自覺有些冷了,示意阿妤先回房裏。

阿妤應聲拿了梯子和火絨轉身走了,片刻阿妤的聲音又響起了,帶著一絲驚訝,“姑爺回來啦?”

我轉過身去,阿妤已從存古身邊退下去了。存古微微一笑,徐步走過來,腕上撣著的白裘衣敷滿了紅光。

他為我披上了白裘衣,又打好了帶結,在我額頭上敲了一記,“天還這樣冷,也不多穿點兒。”

“剛出來的時候沒有風,並不覺得冷。現在是覺得冷了……我要就地取暖了。”我頑笑著將右手伸到存古領口,他先是打了一激靈,而後握著我的手放到他臉上。我的手心與存古的手心相合,手背貼著他溫熱的臉,一時覺得很暖很暖。

他又將我的手引到他的胸口,手心附上我的手背。他柔和迷離的雙眸深深將我吸引住,我微微低眉,他已吻上我額頭,吻過我臉頰,最後纏綿在唇齒之間。

“秦篆……”存古目光流連在我眉目之間,霎那間將我橫抱而起,往玉樊堂內室走去。

纏歡之中,迷亂之際,他以灼熱的目光凝視著我,微啟剝削雙唇,氣息一絲一絲順勢鉆入我喉中,令我墜入他編織的一寸寸情錦欲繡,墮入他築砌的一座座雲峰雨巔……

作者有話要說:

一開始是抱著喜歡夏完淳的心態來寫這篇文的,寫著寫著,枝兒卻喜歡上了錢熙和錢默。唉~這該是怎樣的情感糾葛啊~

看文愉快^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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