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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嘉定風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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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預料的風雲變幻,不能由哥哥一人面對。就算幫不到哥哥,我也要陪著哥哥。

“奕慶哥哥,你直接回山陰吧。我不走了。”

奕慶望了望嘉定城上方的天空,輕按住我的肩頭,“我送你回去再走。”

此時的縣衙,依然燈火通明,孺子堂內不識哥哥的聲音悠悠回蕩著,“對待明征送過來的五個家丁和諸生支益,要寬收嚴試,久任超遷。不能因為是明征手下的人就掉以輕心。”

“是。”江主簿應了聲,馬上開了門出來了,看到我與奕慶,微欠了身行禮,走遠了。

不識哥哥正負手看著江主簿離去,我小跑著沖進哥哥懷中,“哥哥,秦篆不走,秦篆要跟哥哥在一起。”

不識哥哥輕撫我的後背,沒有說什麽。

我帶著哭腔道,“對不起哥哥,是我累及你的聲名。”

不識哥哥輕聲道,“沒事的,秦篆。一丈之夫何懼流言蜚語。只是很遺憾,你最終還是沒有離開。”

我擡眼望著哥哥,淚中含笑,“這樣也挺好的,秦篆還能繼續跟哥哥一起生活。”

不識哥哥輕輕摩挲著我的臉,“我的傻妹妹。”

第二日須明征與支益一同來到縣衙就職,與哥哥見過了,又跟著江主簿進行工作交接。

又過一日,已經是五月十五日了。須明征根據哥哥的指示,前往嘉定各地征募鄉兵。

不識哥哥在孺子堂處理公務,我在庭院裏練劍,聽得衙門外好大一片整齊劃一的喧鬧聲,不像是集市上買賣時的嘈雜吆喝聲與討價還價聲。

我急忙收劍入鞘,匆匆趕到衙門外。

門外有數萬人聚集一處,熙熙攘攘,議論紛紛。

帶頭的一人朝著江主簿喊道,“稟報大人不過舉口之勞,江主簿偏執意作難,一味花言巧語,這樣拿腔作勢,未免太過分了!你若不去,那我們只好得罪,親自去跟大人要了。”

江主簿危言批評,“你們這等刁民,視縣衙如同兒戲,任意喧嘩,未免有失敬上之道!”

帶頭人又道,“往日大人與我們何等情厚,我們今日忽然如此,並非游戲。若事涉游戲,我們也不必來找大人。”

“什麽事,你們推選代表說。”

不知什麽時候,不識哥哥已聽到風聲帶了崔典史過來了。

有一書生道,“官府每一月便發給我們學生的膳食津貼,如今到了十五日也沒見個影兒。到底是發還是不發?大人倒是給我們個說法。”

不識哥哥道,“南都被圍數日,朝廷並未下發膳食津貼,縣衙哪裏能拿得出廩糧給大家?”

那書生顧盼左右,企圖引起民怨,“我們一個個若不是家境貧寒,也不須吃國家的糧食過活了。如今連糧也不發了,是要活生生餓死我們了。”

江主簿斥道,“沒了朝廷可依附,你們這樣窘迫,大人又能好到哪裏去?大家都是有手有腳的,勤快點兒暫且還餓不死。”

又有一書生高呼,“好!如今戰亂四起,考試也取消了,沒糧可得,有考試費還可維持幾日生計。我們的考試費呢?”

“考試費該齊全地退還給大家。”不識哥哥朝江主簿使了個眼色,“去把考生花名冊還有考試費一並帶到公堂上,按冊歸還考試費。”

江主簿領了命,往縣衙內快步走去。

書生繼續道,“大人,我們送給考官的禮金也一並退還給我們吧。”

不識哥哥擰了眉,“禮金?大家都有送禮給考官嗎?”

“我送了二十兩銀子和五壺好酒給主考。酒我不要了,銀子還是還了吧。”

接連百餘人陸續說出各自所送的禮金,捋袖振臂,高呼要求退還禮金。

不識哥哥吩咐崔典史道,“崔典史,去傳房考官和主考過來。”

崔典史立刻回不識哥哥,“大人,考官們都不在。只一個傳房考官在,卻並未收過任何考生的禮金。”

不識哥哥愕然,“……去叫他過來。”

聚集在門前的數萬人終於靜了下來,被吵鬧聲搞得頭昏腦脹的我舒了一口氣。

約有兩刻鐘,一位須發花白的儒士過來了,行禮道,“傳房考官楊濂見過大人。”

不識哥哥扶了傳房考官楊濂起來,問道,“楊老,你可知主考和其他幾位傳房考官呢?”

楊濂面色蒼白,語生中填滿無奈與惋惜,“都攜家帶口出城了……”

帶頭的書生聽到了楊濂的話,氣急敗壞道,“瞧啊,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可不是大人做了榜樣,都想著卷款逃亡去了!”

楊濂器宇軒昂,“放肆!你們這群不肖子衿,為了錢財臉面也不要了!賄賂考官的禮金也是能與大人索要的?”

帶頭的書生語結,江主簿已帶人取了名冊與考試費過來,與哥哥目光交接,繼而令書生們排隊領取考試費。

原以為歸還了考試費,這樁事情就算翻篇了。誰知此日後的十幾日裏,鄉兵首領逼索衣甲銀貲,胥役索工食,工卒索兵糧,奸民索納過稅糧、索條編馬價銀,聚噪堂皇,晝夜不散。

不識哥哥比我清醒,打了最後一把感情牌,“南都也破了。嘉定也危在旦夕,還望大家顧全大局……”

能在哥哥的拳拳之情感動下散去了的,太少了,連總人數的尾數都沒有……

孺子堂內,江主簿對不識哥哥道,“那些鬧事的,一些是收了錢財替背後的人鬧事,一些是沒有金錢收益純粹借機洩憤,也有一些確實是受到蠱惑的沒頭腦……”

“是我們所交非人。”不識哥哥苦笑道。

思及這幾日的事情,仿若自須明征來縣衙裏做事後,麻煩事情連綿不斷,而他須明征卻順理成章地在兵力和縣衙兩方面都牢牢地握有權利。如果這些不算是他居心叵測的證據,那麽鄉兵與工卒一直是他帶領的,鄉兵首領逼索衣甲銀貲與工卒索兵糧,怎能說與他沒有幹系?

我恍然大悟,“哥哥是指須明征?是了。只是哥哥,我們何曾與他交惡,需要他如此費盡心機去陷害哥哥。看他平日裏道貌岸然,不想竟是無恥的偽君子。”

江主簿嘆道,“能有此等齷齪之人終是不讀書之過。”

我氣道,“別說此種人不讀書,他們就是有文化的賊。”

一連串的笑聲隨著須明征進了孺子堂內,跟著他的幾個皂役挾持住了不識哥哥與江主簿。

不曾想過,這樣一個相貌堂堂的男子竟是衣冠禽獸!人不可貌相啊!

我疾步走到須明征跟前,恨恨斥罵,“須明征,你真惡心。以賢才之名集會百姓做構陷長官損害長官與百姓團結的事。如此不顧全大局的小人行徑……須家,怎會有你這樣的衣冠禽獸?”

須明征朝我走了一步,他的腳尖抵住了我的腳尖,我嫌惡地後退一步,他咯咯笑道,“真理就是我手上的磚頭比你哥哥的重。我是百姓心中的真理,不是你口中的小人。呵呵。”

我含淚不住搖頭,眨眼之間已被他逼迫著背抵堂中央的木柱,他伸出食指勾起我的下巴,施施然道,“只要你嫁給我,我就放過你哥哥。明天,縣衙外一定門可羅雀。”

不識哥哥大聲喊道,“放開我妹妹!”

須明征回頭冷冷看了不識哥哥一眼,又回過頭等我的回答。

我冷冷笑了,“你以為我會信你?你這樣的人,怎麽會因為喜歡一個人而作出讓人難以置信的事?你只會因為權力而瘋狂。”

須明征笑了,“你說得太對了。我從不覺得自己比你哥哥差,憑什麽他可以做知縣,而我不可以?不過是因為他有錢栴為他籠絡的人脈!”說到最後,他已是咬牙切齒,“這不公平。”

我正色道,“你錯了,不識哥哥的青雲直上,起源於來自胸膛深處的男兒熱血,助長於動蕩的艱難時代,蔭澤於父親攏絡的人脈,成就於自己出采的治世之能,一發不可收。”

他驟然掐住我的脖子,面目猙獰地使了幾分力,似乎有些心軟,松了手,神色奸邪,“我要你親眼看著你的哥哥,從一發不可收,到一發不可收拾。”

他移了身,示意皂役隨他而去,在走出堂外的一瞬止了步,回過頭對不識哥哥道,“忘了跟你說了,你能有今日,多虧了錢黯出策。”

他說完便仰天大笑,出門而去。

長孺,此事竟與長孺有關。我實在沒有想到,自詡孺子心性的長孺,竟是將不識哥哥推到萬劫不覆境地的助力。

對於長孺,不識哥哥不置一詞,“官員做任何事,都需要有百姓的支持,而百姓的支持體現在自發地追隨官員的引導。現在,滿縣衙甚至滿城都是他須明征的人,我已沒有任何百姓的支持也無能為力去引導百姓了。”

江主簿出策道,“大人,我們請求吳淞總兵吳志葵的援助,請他來逮捕聚眾鬧事的主謀,穩定好局面,占據了輿論高地,百姓明白過來,就會如從前一般愛戴大人的。”

不識哥哥道,“我也想過,可志葵有他要做的事,哪裏還顧得上我。我不該給他添亂打亂他的計劃。”

江主簿略微思考了一下,道,“大人且試一試吧。吳總兵或許不能親自來,但以大人與吳總兵的交情,遣人過來是一定的。”

已經到了二十九日,縣衙外的鼎沸沒有絲毫減弱的趨勢,矛盾反而愈發尖銳激烈,而總兵吳志葵派遣的士卒仍未抵達嘉定。

第一日散了的書生再次集結縣衙外,“縣衙的糧倉大使親口說,朝廷曾將這一個月的糧食下發到了縣衙。大人如何欺騙我們說並未下發!”

江主簿道,“那大家是信糧倉大使,不信大人咯?”

“如今,我們也不知該信誰了!”

江主簿無奈道,“我只能坦言,大人從未領過糧食。”

帶頭書生冷言諷刺道,“大人既然有重賄吳志葵的錢財,便一定有別的錢。我們小百姓說什麽都可以理解,大人倒也來哭窮。這就是肥豬也哼哼,瘦豬也哼哼……”

忽然之間,縣衙外蟻群一般的人開始招朋引伴散去了,喧嘩之聲卻依然在在,仿若在從縣衙外往縣衙內移動。

一個衙役慌張地跑過來稟報,“大人,崔典史打開後門放人進來後,自己趁亂溜了。公帑全都在公堂之上。”

不識哥哥快步往縣衙公堂走去,我與江主簿等緊隨哥哥後面。

公堂之上,奸胥亂卒乘勢劫奪的吃像難看,情勢難抑。

這就是不識哥哥披星戴月一年如一日為之奉獻的百姓。

我見過他們高呼不識哥哥青天大老爺的虔誠模樣,聽到過他們讚美不識哥哥“日夜不遑,惟以便利百姓為務”,“有宵旰之勞,無游燕之樂”,最終也見識到了他們振臂逼迫不識哥哥與強取豪奪的醜惡嘴臉。

不識哥哥苦苦笑了兩聲,摘下了烏紗帽,托舉齊眉,對著公堂之上的百姓聲明,“默不堪重任,今去官。烏紗帽在此,默已不在再是嘉定知縣。珍重。”

“大人……”江主簿老淚縱橫,望著不識哥哥的身影黯然神傷。

不識哥哥無力道,“我真的要走了。”

江主簿看著不識哥哥,表明心意,“老身在縣衙待了有二十餘年,看著歷任知縣來來去去,今後也不會有變。”

不識哥哥輕輕笑了,走出公堂,望著湛藍的天空,意有所指道,“我總覺得,我們還會再見的。”

翌日雞鳴,不識哥哥與我出了嘉定。他駐足回望,神色淡漠,仿若沒有了丁點兒感情。從前與這座城,與城內百姓的一切感情,都因誤解與背叛而褪色,甚至消失殆盡。

“秦篆,不識。”是存古的聲音。

好久不見。

不識哥哥沒有走到存古身旁,只是轉過身,立在原地,微微笑著,“你來了正好。好好照顧秦篆,希望……後會有期。”

未待存古回應,不識哥哥笑看了我一眼,轉身奔跑入城。

“哥哥!”我失態地吶喊著。

存古緊緊圈住我,“讓不識去吧。”

我知道,就算哥哥不再是嘉定的知縣,哥哥也早已把這座城視為第二故鄉。

他奔赴故裏,與這座城同生共死,生也好死也罷,從此兩不相欠。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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