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閨閣桎梏

關燈
一柄鋒利的劍已架在我脖頸,順著劍身看過去,是父親!他目光如木材燃燒噴發出的火焰,怒不可遏似可擇人而噬。

若這劍是滿清士兵架過來,我勢必不會畏懼,可眼前人是生我養我疼我愛我的父親,我怕死之感與貪生之意頓起,不禁瑟瑟發抖,“父……父親……我……”

刀光淩厲閃過我臉龐,我的頭盔被父親斬落在地,滾到了隊伍那邊。義軍瞠目結舌齊齊看向父親,我驚懼之餘聽得父親呵斥,“回家去!”

“我若不呢?”我淚如雨下,倔強地對抗憤怒的父親。少了撒嬌語氣的對抗,比往昔任何時候的忤逆顯得更為決絕。

父親懌然扔掉手中的劍,抄起豎立在旁的軍棍,往我的腿揮過來。

躲不過去了,我閉上眼睛不敢看,卻久久沒有疼痛襲來。顫抖著睜開眼,只見漱廣哥哥雙手拽著軍棍與父親相持,“父親,秦篆會聽話的。這就回家。”

趁著父親思慮的一瞬,漱廣哥哥松開軍棍,過來拉住我,“我送你回去。”

我呆呆地站在那兒,腿腳吃定了力,就是不準備移動一毫。

父親看也不看我,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胸口劇烈起伏,似要爆發。

漱廣哥哥用力拉著我,仍拉不動,湊過我耳邊道,“再不走,只怕妹妹是要離了錢家了!”

我拽下肩上的包袱,狠狠扔在地上,轉身朝軍營大門方向走去,一時雙腿似被抽掉了骨頭般無力,漱廣哥哥扶著我,順著我移動的方向也走著。

身後父親的厲聲傳來,“不必回去了!過幾日就行及笈之禮和存古完婚吧!”

我回轉過身,恨恨地看向父親,一語不發。

地上包袱裏的書在風中呼啦啦翻動著,有一頁離開了整本,被風吹往遠處。

我急著收起地上殘破的書籍,又起身追著吹跑的那一頁。

那頁紙在空中翻飛,我就要伸手抓到它了,但它又如精靈一般從我的指縫間穿走了。

我起身一躍,終於抓住了那頁紙,落地的瞬間跌倒在地。著地的右膝蓋登時滲出血來,洇紅了衣袍。

“秦篆!”漱廣哥哥喊叫著跑了過來,看到書籍上的字‘城守籌略’,恍然大悟。

完成父親任務的孩子,還來不及跟父親邀功行賞,就被眼前的變故攪得心緒一團糟。

我將那頁紙夾進書籍裏,如失而覆得的珍寶般抱在胸前,淚水不住下流。

‘咣啷’一聲響在身後,正是木棍掉地的聲音。接著是細碎的腳步聲,漸漸向我靠近。

腳步聲消失了,一雙軍靴映入我朦朧的眼簾,靴面上的芙蓉花顯而易見是母親的針線功夫。

父親蹲下身子,將我攬入懷中,嗓音嗚咽沈悶,“我的女兒……”

我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貓伏在父親肩頭,只是哭著,哭到沒了眼淚。

好一會兒,父親雙目通紅,扳著我的肩頭,“秦篆,有些事情,你同父親說了,父親會應允。只是今日國家局勢,光有一腔熱血是不能成事的。你有你的使命。”

紅腫的眼皮沈重得擡不起眼來,我奮力瞪大眼睛,詰問道,“什麽使命?父親所謂的使命,不過是硬生生壓給女兒的。女兒的使命,和男兒的使命是一樣的。男兒可以有錚錚鐵骨,愛國情懷,為什麽女兒不能有?父親,可不可以不要剝奪女兒選擇的機會?”

父親眼中汪起熱淚,“秦篆,女兒家哪有選擇。夏家還指望著你延續香火吶。你若從了軍,夏家至此覆宗絕嗣,一脈無繼。百年之後,九泉之下,你讓夏公有何顏面見列祖列宗……”

我苦苦一笑,竟吐出一句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話來,“存古可以另娶。”

父親搭在我肩上的手緩緩滑了下來,沈聲道,“秦篆,何苦這樣賭氣。”

是,我氣,氣這樣一個身份,氣這樣一個家國,氣這樣一個時代。

何苦?

天下之大,我真的就要困守在閨閣裏嗎?那裏是這個時代強加給女子的桎梧。

沒有足夠的能力抵擋時代的潮流,就要低頭,泰然自若或愁容滿面地接受天公賜予的命運巨輪。

………………

暮春三月十一日。

今日不是我的生辰,卻是我的及笄之日。

因多事之秋,父親主張一切從簡,所請賓客也多為親屬至交,並就家取用,以疏筠堂為正堂,疏筠堂之東的巽芳室為東房。

此時的巽芳室水汽氤氳,熏香繚繞,阿妤與文裳叔母接連不斷瓢舀蘭湯,浸潤洗濯我的身軀,以使我身體潔凈、求我內心虔誠。

原本我與文裳叔母在一處經常說笑頑鬧,可今日如此莊重之禮,卻讓我怎麽都難以安然若素。

“小姐是不是身燥口渴了,喝些茉莉蜜茶吧。”阿妤放下浴瓢,一勺勺地餵我喝。

我走了神,被茶水嗆到,忍不住捂嘴咳了幾聲。

文裳叔母看出了我的緊張,善解人意道,“及笈之禮是每一個女子出嫁前都要奉行的,它代表著我們女子將拋卻從前所有的怯懦,要有自己的擔當。我自在咱們錢家看到你起,就覺得秦篆你外和內烈,定不輸尋常女兒家。”

“謝謝文裳叔母的教誨和鼓勵。”我不甚感激,稍稍斂去緊張。

阿妤雙手端著水盆侍奉在側,文裳叔母取下我頭上的玉峰小簪,施皂角在發,並掬起桑葉水泠灑到我長發之上,一掬再一掬,最後以粗、精兩巾擦幹。

“裏面怎麽樣了?賓客都到齊了。”沅妹隔著屏風小聲地問。

“就好了。”文裳叔母不緊不慢道,“讓外面開始吧。”

沅妹應了聲‘好’就出了巽芳室。

我起身出浴,文裳叔母用另外粗、精兩巾擦幹我的身子。

楊妃色抹胸和小衣貼身而穿,采衣齊整在外,采履收護雙足,垂髫分肖髻簡單挽起。

我靜坐在室內,等候就位。

阿妤繞過屏風出室,又馬上回來笑著道,“現在長孺哥哥正迎客,與賓客們互行揖禮呢。”

阿妤話音剛落,外面就有長孺的唱聲曼起,“前兵部職方主事錢栴之女錢夙及笈之禮開始,禮樂起。”

琴簫合奏之聲延綿傳入巽芳室,是漱廣哥哥在吹簫,存古撥琴和之。

我心下一股暖意襲來,又聽得長孺起唱,“請讚者沈榛入席。”

我不由問道,“孟端姐姐不是懷有身孕嗎?怎麽也來了?”

文裳叔母輕撫我肩頭,一絲不茍道,“這樣的日子,孟端再怎樣也會來的。”

我不禁動容,淚水盈盈濕了眼眶。

外面又是長孺的聲音,“請錢夙父親前兵部職方主事錢栴、母親二品誥命夫人錢徐氏入座。”

聽到父親母親的名字,我有些激動,忍不住跑出巽芳室探頭探腦地看著疏筠堂內的進展。

隨著琴簫合聲揚起,父親與母親比肩從西邊的謹元室出來,朝孟端走去。

孟端姐姐上前迎來父親母親,與父親母親互行揖禮,禮畢則將父親母親引到了主人位落座。

長孺方展袖唱道,“請賓客入席。”

登時琴簫之樂大盛,細看卻見西邊美南姐姐扶著姻伯母夏盛氏當先出來了,後面接著昭南妹妹挽著姻伯母夏陸氏出來,再有子韶、九高和羽霄並肩而出,最後是奕慶。除此幾人之外許多熟悉的面孔一一出現。

孟端姐姐隨父親母親起身上前迎賓,先與夏盛氏互行了揖禮,又同其他賓客互行了揖禮。

如此看來主賓竟是夏盛氏。

孟端姐姐果然將夏盛氏引到了主賓的位子,這於禮卻是有些不合了,畢竟我與存古還未成婚。但父親既這樣安排了,或許是有他的想法的,也許是想令夏家安心,讓夏家明白,無論時局如何,數年的婚約依然一如既往。

賓客全數井然入座後,父親母親還有孟端姐姐方才落座。

長孺將全場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唱道,“請正賓夏瑗公夫人夏盛氏。”

父親母親一齊起身,拜請正賓。

夏盛氏款款亦起身,與父親母親對視含笑。

父親母親齊聲,“請親家母為小女錢夙加笈。”

夏盛氏回拜,“莫不從命。”

父親母親和夏盛氏各自回坐。

“前兵部職方主事錢栴之女行及笈之禮,請加笈者錢夙出東房。”聽到這唱詞,我有些慌亂,文裳叔母及時握住我的手,給我定了心。

我見孟端姐姐已經輿洗好雙手就位,強撐腰身向東房作了一揖,便知該我出場了。

走到疏筠堂中,望見漱廣哥哥與存古一左一右,一坐一立,一琴一蕭,高雅風流,引人側耳註目。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