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翰林公女

關燈
存古清秀的面容在我面前漸漸放大,氣息拂上我臉龐,只差那麽一厘,身後有個人輕咳了兩聲,我慌亂地放平踮起的腳,斂了斂容。

不是失之毫厘,差之千裏,而是差之毫厘,失之千裏。掃興啊~

我身後有人過來的話,存古應該可以看到的啊……額……可能是太投入了?

存古微微笑著看向我身後的來者,“不識。”

原來是不識哥哥。

我轉過身,裝作若無其事,“哥哥。”

不識哥哥使了個眼風兒,屏退了左右,瞟了我一眼,又對存古道,“存古,趕緊把你媳婦兒領走吧。”

我:“……”

存古極為配合,“沒問題。若夫人給知縣大人添過什麽麻煩,還望大人海涵。”

“海涵,海涵。”

我嗔問,“哥,你是不是養不起我了,所以要趕我走啊。”

不識哥哥啼笑皆非,“妹妹怎麽會這麽想?”

“要不是什麽原因……”我跳到不識哥哥身旁,“哥,你一年的俸祿到底多少啊?”

不識哥哥在我額頭上彈了一下,“四十五兩白銀。”

我很是詫異,“這麽少啊!咱們縣衙馬夫的年俸還四十兩呢!哥哥這縣官竟與馬夫俸祿無異了……看來是真的養不起我了。我都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

不識哥哥笑道,“這能一樣嗎?知縣每年除這四十五兩凈收入之外,還有多餘的筆墨費。另外衣食住行的花費也是國家支付和補貼的。但馬夫就不同了,他們只有這四十兩,其他方面沒有朝廷支付,更沒有補貼。哥哥就是再無能,也不至於連妹妹這樣吃穿住行毫不挑剔的人都養不起。”

“原來是這樣啊……”我歪著頭道,“那既然這樣,哥哥就繼續養我吧。好不好?”

不識哥哥捏了捏我的臉,“不好,哥哥的俸祿就這麽點兒,妹妹要是真的不好意思就真的別待了。父親是兵部職方主事、郎中,俸祿肯定比我的多太多,還是讓父親養妹妹吧。”

“哎呀,哥哥!”我湊過去,邊笑邊撓不識哥哥腋下。

不識哥哥告饒,“我娶妻之前,妹妹隨便住,住多久都可以。但若我娶了妻,妹妹便只能小住,哥哥呀要攢錢養媳婦兒呢。”

我賠著笑臉,“謝謝不識哥哥。”

一旁的存古忽然發言相問,“什麽時候娶媳婦兒?”

不識哥哥笑而反問,“問我呢,還是問自己呢?”

“當然是問哥哥了。”我挑了眉,“哥哥什麽時候把清姿姐姐帶過來給我們瞧瞧呢?”

存古看著我與哥哥二人,“什麽情況?不識有情況了?”

不識哥哥無奈道,“好個長嘴饒舌的妹妹……”

我輕快地拍著手,笑道,“哥哥不打自招了。”

一個皂役過來了,行了禮,“大人,有一位自稱揚州翰林公女姚清姿的姑娘來訪。”

我促狹地笑看哥哥,“方說伊人,伊人就到。”

不識哥哥笑著回了我一眼,心急意忙地往外走,心中的喜悅與期待掩藏不住直接反映在臉上。

清姿姐姐露面的一瞬間,簡直驚艷眾人。身姿曼妙,面容姝麗,雍容華貴,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哪像我沒個正形。

不識哥哥目光如水般柔和,點灑在清姿姐姐白瓷般的臉上,隔著衣袖執了清姿姐姐青蔥一樣的手,“你來了。”

清姿姐姐婉約一笑,聲音如在泉水中浸泡過一樣幹凈,“你不能去,我就來了。”

唉,異地相戀的悲哀。

看不識哥哥與清姿姐姐你儂我儂得差不多了,我欣喜地過去與清姿姐姐打招呼,“清姿姐姐,終於見到你了。我叫秦篆,不識哥哥的親妹妹。”

清姿姐姐微啟櫻唇,露出兩三顆貝齒,“原來是秦篆妹妹。”

不識哥哥有意笑斥我,“怎知是姐姐,妹妹就姐姐姐姐地亂叫?”

清姿姐姐善解人意,“我今年十五歲。”

“我也十五歲。”

“我臘月生。”

“我也臘月生。”

“我三十生。”

“我也三十生。”

“我中夜生。”

著實捏了一把汗,總算擺脫尷尬了,我大喜道,“哈,我未旦生。比清姿姐姐小。”又對不識哥哥道,“不識哥哥,我沒叫錯吧。”

不識哥哥輕笑,“歪打正著,算你走運。”

我吐了吐舌頭,“不只走運,我要馬上走人了,免得哥哥嫌我浪費哥哥跟清姿姐姐相處的大好時光。”

不識哥哥浮誇地嘆了口氣,“我們也不想占用妹妹跟妹婿的時間。”

我朝哥哥撅了撅嘴,扯著存古的袖子往他處去了。

瞎轉悠了一會兒,我和存古又回到了書房裏。

存古翻看書桌上的幾本書,我則同存古坐在一處,支起下頜看存古。

此時存古正閱讀不識哥哥的孺子集,時不時面露讚賞之色。

我揣著搗亂的心思用食指觸碰存古的鼻尖,存古捉住我的手,輕輕吻了一下。

我收回手,“好了,不打擾你了。”

存古笑著看了看我,繼續低頭看書。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訝異問道,“丈人的兵書城守籌略已經刻印發行了?”

我瞥了一眼存古手裏的書,正是父親的著作,“是啊,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父親一直在研究前人的兵書,與好友探討,同時還前往江左各地考察,今年剛寫完就刻印了。不識哥哥將父親的兵書傳達到各個府裏,供官吏們作城守策略的參考。”

存古唏噓不已,“先事預防,聞警設備,臨敵固守,憑城決戰,制器禦敵。每一篇章的城防理念當是前所未有的珍貴。丈人果然當得起兵部職方主事兼郎中的職位!”

“其實父親這本兵書裏介紹棱堡式要塞的核心內容是與好友韓霖一同探討得來的。韓霖為獲得高位,投降了闖賊。父親以之為恥,不肯把他的名字加在書中。”我不禁感嘆,“甲申國變,赤地千裏,多少人明大節,敦信義,又有多少人數典忘祖,失了節氣。多少親人好友因立場不同,就此斷絕來往,甚至反目成仇。”

存古目光閃爍,問我,“這裏可有信封?”

我點了頭,馬上去書架找了信封過來。

這邊存古已經開始動手寫信了,題目為懷李舒章。

李舒章此人我見過,部曹李逢申長子李雯,以文望傾動士林,待詔金馬,未及登仕,會甲申之變,父李逢申死於闖賊之難。

“……邂逅在萬裏,羌胡與之俱。生平號任俠,寥廓天地殊。征鴻歸自北寄爾尺素書。之子當自免,毋乃守區區!丈夫明大節,敦信義豈渝!”

存古總共寫了八首,前七首回憶他與李雯的友誼,最後一首勉勵李雯守節,其中的羌胡當指清人。

我不由相問,卻又不敢妄加揣測存古的好友,“難道李雯先生……”

存古長嘆了一口氣,“我道聽途說舒章已經降清任職,不知是真是假。寄此書信,是試探,也是勉勵。”

存古說時,眉頭已經皺成一團,顯然是更相信傳聞,只是還對李雯抱有最後的一絲信任與期望。

我伸手為存古平舒眉頭,指腹觸碰到存古眉宇間,感受到存古的微微一顫,“無論到了怎樣的境地,根本沒有所謂的被逼無奈,有的更多是自己的選擇。無論他選擇投降還是守節,我們沒有權力幹涉,只要用心給他建議就好,剩下的就都是他自己了。”

存古握住我的手,微微展露笑意,“我明白。只是如果傳聞是真的,多少會有些惋惜。惋惜他的名節,我們的友誼。”

我反握住存古的手,微笑著看他。

存古裝好信,用蠟油封口,將信交給了小廝,吩咐小廝送往驛站。

書房小窗前的紅楓林下,不識哥哥與清姿姐姐依偎在一起,同坐在綠藤椅上。

不識哥哥聲音有些顫抖,帶著滿滿的歉疚,“我……短時間內,我恐怕還不能娶你。”

清姿姐姐靠在不識哥哥肩上,“我知道,我的心上人是一個治世能臣。他有經世偉略,需要時間去施展,籍役賦功,民用不擾,為百姓帶來幸福的生活。”

存古對我小聲耳語,“侯岐曾先生誇讚不識說,如果立政者都是不識這樣,那麽地方就能夠得到很好的治理。豈止是這一邑,即使是治理天下,不識也能做到。”

“哥哥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

外面,不識哥哥輕撫清姿姐姐臉頰,“對不起,沒能留出時間去陪伴你。”

清姿姐姐目光中盡是似水柔情,仿佛要溢出來了,“沒關系。來日方長。”

不識哥哥凝視著遠處,“來日方長這四個簡單的字,湊到一起,很溫暖。”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