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式微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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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月間,李自成意欲東取京師的消息傳到江南。

存古與杜登春、顧家駿、周上蓮等得朋會會員稱江左少年,上書鄉紳四十家,乞舉義師勤王。

“國家局勢,豈是人海戰術可以扭轉的?”

“我們家世代多讀書,少習武,從軍無異於去送死。”

“那些個武將們呢,他們做什麽去了?倒要我們白白地以身膏草野?”

鄉紳們有著各自的理由,鮮有支持組建義師的。

聽存古講述這些,我不禁唏噓不已。

二月初,不識哥哥向朝廷所請兩個月的假期已到,是以應期北上。

仿村裏,微風拂細草,清溪匯長河。

我與叔瑤姐姐在溪邊嬉戲,兩個人互相將水撩揚到對方身上,笑語不斷。

忽有雲起雪飛的琴聲冉冉而來,如置身清妙明堂,曠遠悠然。

我與叔瑤姐姐往聲源方向走去,只見微風揚落一地細蕊,漱廣哥哥端坐在一青石旁,掣琴在前,情意專註,指法嫻熟,引商刻羽,郢中白雪全生於指縫之間。

此時若是無聲,此景此人已是美妙絕倫。偏又彈得如此別具匠心的正聲雅音,愈覺顧曲周郎如昆山之玉,舉世無雙。

叔瑤姐姐看得心神激蕩,直到琴聲戛然而止方回過神來。我卻是屢見、屢聞不鮮。

叔瑤姐姐將自己填的一首詞拿給漱廣哥哥看,詞中愛慕相思之意甚明,可漱廣哥哥顧左右而言他,“怎麽不按譜寫呢?蠻好的詞,平仄破了相。不過話說回來,像這種文筆優美,邏輯縝密的文字,即使未按譜,未遵平仄,讀起來卻毫無違和感。”

叔瑤姐姐有些失望,“格律是我自學的,可能有些還弄不大清。”為哥哥的顧左右而言他失望。

漱廣哥哥淡淡道,“你與秦篆經常一起,有時間讓秦篆教教你。”言語之間是有意的疏離。

叔瑤姐姐大概還以為漱廣哥哥會說:“我教你。”可哥哥直接推給我,拒絕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叔瑤姐姐紅了眼,語聲哽咽起來,“你……難道沒有看出這首詞裏寄托的情感嗎?”

漱廣哥哥假意又看了一遍詞,硬是看出了香草美人的家國情懷,“不是行家巨匠去寫家國情懷的大題材,給人的感覺是,你騎的這匹馬是偷的。因為,你本身的高度和深度不夠。”

“那這首律詩呢?”叔瑤姐姐從袖中掏出一張花箋來,死死盯著漱廣哥哥。

額……沒想到叔瑤姐姐還有後招。

漱廣哥哥面色如常,視叔瑤姐姐的灼灼目光如無物,“數字本質上,是量詞。帶有實指性質,都可以對數字。關於詩詞中對仗的把控,恰恰相反,力求不死對。如果死對,會充滿匠氣。”

叔瑤姐姐鍥而不舍,“還有呢?”

半晌,漱廣哥哥讓步了,“你尚不是花間派,只是學得花間一點味,仍需努力。”說完便懷抱著琴悠悠走遠了。

叔瑤姐姐扳住我雙肩,興奮不已,使勁搖著我,“秦篆,我是有機會的對不對?對不對?漱廣方才的暗示是不是說明只要我肯用心提升自己,他就會接受我!是不是?”

看著叔瑤姐姐這般高興,我也為她高興,是以笑著頷首。

溪上木橋有一男子冉冉過來了,竟是白下餘懷先生。

我笑迎餘懷先生,“澹心先生怎麽有空到嘉善魏塘來了?”

餘懷先生長得普通,文人氣質卻不輸人,“與魏塘的朋友們有些年頭不見了,是以過來探望。”

聽仲芳叔父說,去年的虎丘大會,餘懷先生也曾參加,是個熱血愛國男兒。

我有心了解餘懷先生為人,又問,“聽聞澹心先生愛好山水,喜愛朋友。那麽在澹心先生眼裏,山水之樂與朋友之樂哪一個更勝一籌?”

餘懷先生答得很有滿分的水平,“自然是兩者兼顧備更勝一籌。如果不能兼備,那便是朋友更勝一籌。”

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怪不得不識哥哥對他極為稱讚。

我思慮的時候,兩人無話,餘懷先生不免左顧右盼,想是心急尋人。我道,“先生此番是來尋不識哥哥的吧。哥哥已在北還途中了。今早剛走。”

餘懷先生無奈道,“真是遺憾,不知不識何時才能回來?”

我微微搖首,“難說。”

餘懷先生沈默了會兒,“早聞漱廣公子才名如渤海之廣,泰山之高,我有意結識,不知漱廣在不在?”

叔瑤姐姐搶著答,“在的。”

於是,餘懷先生被我們引到了百可室內堂。

堂內屋頂金色耀目,墻壁一應碧色,地面白如玉膏。

漱廣哥哥的女弟子們盈盈滿堂,個個美不可言。一波兒彈奏,一波兒唱歌,一波兒跳舞,配合得天/衣無縫。

跑到二樓俯察的叔瑤姐姐不由得狠狠吃了一口醋,“果然風流才子多擁蹙。我也不過是蕓蕓中之一人。”

漱廣哥哥與餘懷高坐堂上,舉酒對飲,討論著一些什麽。

阿季頭發覆額頭,立在餘懷先生身側侍候,遍身都是未卸下的弦管樂器。

餘懷先生笑看著阿季,解下身上的雙明鐺,遞了過去。

阿季搖首不接。

叔瑤姐姐火了,“秦篆,這個澹心先生是不是好男風啊?我不能讓他禍害漱廣!”

“姐姐!”

炸毛了的叔瑤姐姐已經快步奔下樓去。沒錯,就是一步走三四個臺階的那種!

餘懷先生臉際輕紅,似新浴,似薄醉。星眸慵睇,神情駘蕩,正舉著酒杯與阿季調笑。

叔瑤姐姐奪過酒杯,潑揚了餘懷先生一臉,“餘懷先生醉了!且清醒清醒吧!”

餘懷先生僵在座位上,咽下流入口中的酒水,一臉無辜與茫然地看著叔瑤姐姐。

阿季見狀連忙為餘懷先生擦臉。

堂中的美人兒,瞪著漂亮的眼睛,齊齊將懷有敵意的目光投向叔瑤姐姐。

漱廣哥哥起身走到叔瑤姐姐身旁,“你這是怎麽了?還不快跟澹心先生道歉。”

叔瑤姐姐瞅了餘懷先生一眼,悄聲道,“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道歉。”

“說吧。”

叔瑤姐姐胡攪蠻纏道,“你不能被人斷了袖。”

漱廣哥哥:“……”這是哪兒跟哪兒?

叔瑤姐姐見哥哥沒動靜,“我走了。”

漱廣哥哥拿叔瑤姐姐沒辦法,“回來。我應了。道歉。”

叔瑤姐姐愉悅一笑,朝餘懷先生行揖禮,“澹心先生,很是抱歉,我喝多了。”

喝多了……沒看出來。

現成的臺階,雖然不結實左右搖晃,但勉強可以下去,於是餘懷先生順著臺階下去了。他起身回了一揖,“姑娘真性情。”

長得漂亮的姑娘發脾氣叫真性情,長得不好看的就叫撒潑了。畢竟叔瑤姐姐人美……

叔瑤姐姐紅了臉,說了聲‘不打擾諸位雅興了,先走了’,就拉著我跑了。

跑得路上叔瑤姐姐忽然停下來,幡然悔悟,“唉,我為什麽不跟說‘如果你娶我我就道歉’,可以省去很多功夫就達到目的。唉!”

我:“……”很老辣!

餘懷先生與漱廣哥哥幾日交流往來,今日便在岸別分別了。

餘懷先生贈詩一首給漱廣哥哥。詩曰:仿村村裏鄴侯家,翠篠青藤帶雨斜。公子才名原海岱,書生意氣自雲霞。裁詩到處逢虞訥,吊古何人識李華。多謝錢郎能好我,孤舟明月又天涯。

叔瑤姐姐讀到錢郎二字,罵罵咧咧道,“這詩真是夠下作的。”

漱廣哥哥一臉漠然,“哪裏下作了?”

叔瑤姐姐指了指‘錢郎’,又指了指‘好’字,“用這麽有歧義的字眼做什麽?誰知道他什麽意思?”

漱廣哥哥抽過詩來,“下作還視若珍寶,要是對澹心先生有意思,我幫你跟他說?嗯?”

叔瑤姐姐語結,“你……”

漱廣哥哥見叔瑤姐姐生氣時可愛的模樣,不由心軟了下來,“好,就算你說的對。可詩有各種體,人有各種情,有的詩,必須錙銖必較,有的詩,恰逢興會而已。氣韻流暢但是不尚雕飾,寫完也就完了。所謂,雅興忽來詩能下酒,豪情一去劍可贈人。這樣的情懷,你大概不懂。”

叔瑤姐姐低了頭,一副認輸的樣子。

就在三人論詩逗留的短短不到一刻的時間裏,江面緩緩駛來數艘船只。一艘是餘懷先生的,一艘是不識哥哥的,剩下的幾艘就不大清楚了。

原來,戰事在在鼎沸,聖上已無暇顧及仍在實習的進士,未及選官的十數名嘉善籍進士紛紛回到了嘉善,不識哥哥於途中與他們相遇,一同折返。至於餘懷先生,便是因不識哥哥而返。

與此同時,嘉善進士們也帶回了李自成攻陷太原的消息。太原既已淪陷,那麽京師就岌岌可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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