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多情皓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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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沈羽霄練完劍,沿著長亭往水榭那邊去,走近發現水榭裏聚集了五六個人。

存古在人群中央落筆寫了幾個字,又提筆凝思。

杜登春問其中一個最為年少的少年,“你寫情詩要這麽多人幫忙,泡到了算誰的?”

那少年反問,“剛剛跟存古說了情詩裏面要有我和我心上人的名字,還能算給別人?”

邵景說在西塘待的這段時日裏,與我已經熟識了,因而也敢開玩笑了,對存古道,“熟門熟路的,寫過很多次的樣子。快說,是不是經常給秦篆寫啊?”

存古微微一笑,如有腹稿,繼續寫著。

杜登春一副透露天機的模樣,瞄著存古對邵景說道,“寫倒是經常寫,只是從不敢交付。他呀,是怕丈人中途劫了看了,輕視了他去。他又怕等著有機會了,都可以刊印一本詩詞集了,便打著讀書的名義掩人耳目,隔三差五地往丈人家裏跑,哪用寫的,直接吟誦更方便。”

我心裏一陣喜悅,忍不住笑出聲。當下又覺得害羞,總覺得九高似乎看到了我和存古昨日的親密。要不然,他怎麽知道存古給我誦讀詩詞。

存古好似寫完了,擱了筆,拎起宣紙,讓風助墨跡幹透,而後展平在桌子上,對少年道,“喏,你看一看。”

少年端詳了一會兒,擰眉道,“寫是寫出來了,哪裏都覺得不錯。只是這算情詩嗎?沒看出來有情在裏面。”

邵景說道,“那是你的心上人,存古對你心上人可沒有有綿綿情思。”

存古神色淡然,跟著道,“是,我對你心上人沒情。無情的詩很蒼白,還不如直接說我喜歡你。”

周上蓮對大家道,“要不讓他自個兒寫吧。畢竟看不到人,空對著名字寫。寫不出什麽好東西,湊字罷了。”

杜登春沒腦子地對存古說道,“你要是對他心上人有情就好了。”

存古笑笑,徐徐走到我身邊,攜了我的手道,“不,我對我的秦篆有情就好了。”

杜登春撇撇嘴,“嘖嘖嘖……存古無時無刻不在宣告對秦篆的主權,生怕被人搶了去。”

不過幾日的時間,那少年就回來跟大家抱怨,他的心上人看了他的情詩之後沒有接受他。

大家又齊集水榭,給那少年出謀劃策,頗有履行貨物售後服務義務的意味。

有一人胡亂揣測,“她想慢慢看你,你想馬上捆緊她。這就是少男少女對於戀愛的觀點的差異化。”

杜登春不敢茍同此人的意見,“不是吧,你就只看存古和秦篆,是存古早早地把秦篆捆緊。”

九高啊九高,能不能別總是扯到我和存古身上……

我問那愁眉深鎖的少年,“你是說她雖然沒有接受你,但是給你推薦了兩本書看?”

少年點頭,“是的。馮夢龍的《楊玉香》和《張紅橋》。”

都是寫典型的才子佳人互相傾慕的書籍。想必是他的心上人看出了情詩不是出自他之手……

我在心裏分析了一會兒,“從她推薦給你的兩本書來推測,第一她心存浪漫,也渴望知音式的感情,而且對感情的要求不見高。第二,她不會喜歡一個消極、迂腐、極端的懶鬼,且在仕途上沒有征服能力,不能保障她未來浪漫詩意化生活的根本基礎。所以,如果你徹底顛覆自己,積極向上,哪怕只是取得小成功。比如,親自寫一首小情詩。她都會充滿希望和憧憬。但是如果你的言語、思想、行為,一直表現出消極、偏執、不上進的一面。就算在一起了,不需要時間的檢驗,你們的感情也維系不到一個月。總而言之兩個字,上進。”

聽了我的胡扯,那少年欣喜道,“我有覺悟了!秦篆姐姐說得太在理了。”

杜登春下了一劑毒/藥給那少年,“想多了。你的覺悟過幾天又要循環回抱怨來的。”

少年:“……”

杜登春:“開玩笑的。”

………………

再次前往華亭,發現東齋裏多了一位三十出頭的男子杜於皇,在與眾人討論詩的時候,那樣的滔滔不絕,倜儻不羈。但當一個人的時候,哀傷與失意布滿了他的臉龐。

正此時他在紫藤花架下倚著欄桿坐著,存古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邊,我立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們。

存古搭訕,“茶村先生是哪裏人?”

杜於皇答話,“湖廣黃岡人。”側過頭看著有些驚異的存古,問道,“是不是很意外?黃岡人竟然跑到了華亭。”

存古輕輕笑,“意外。那先生為何千裏迢迢來華亭?”

杜於皇冷冷笑了一聲,“聽聞夏公子自童年起就好閱邸抄,難道不知張獻忠五月三十日攻陷武昌及旁近屬邑後,已於武昌立國嗎?”

現在才六月中旬,月初的邸抄如何能無翼而飛到南直隸?存古當然不知。

存古大震,“前些時日得知張獻忠攻破漢陽,不料這麽快就攻陷了武昌。”

杜於皇是為了躲避流/賊張獻忠之亂,才流轉到江南的吧。

杜於皇苦苦笑著,“我讀了二十幾年的書,方知:為天地立心,創立一種所謂的天道。為生民立命,堅持一種所謂的秩序。為往聖繼絕學,抱殘守缺,敝帚自珍。為萬世開太平,喝大了。我們有什麽資格說為萬世開太平?”

從那一日起,存古日日習武練劍。他清瘦挺拔的身影起舞在瀑布一般的紫藤蘿間,刀光劍影閃爍在他眉宇,細致的手掌與纖細的手指磨出了繭子……

我坐在一旁的藤木椅上看著他,不想打擾他。

他練得有些累了,在我旁邊坐下,接過我手中的茶水,輕呷了一口,又開始認真研究起兵書來。

杜於皇在東齋的這些日子,對存古有了一定的了解,不再對存古有偏見,且與存古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杜於皇決定寓居金陵,存古要親自送他去。

河岸邊楊柳依依,幾只黃鶯發出清脆的啼叫。存古與杜於皇登上木蘭船,與我揮手告別。

已經有好些時日沒有回家了,今日回了家,發現家裏也有了很大的變化。

父親將家中的優伶全數打發了,家裏的花銷也控制到從前的一半,由此省下來的例銀都存了起來。父親說,時局如此,不敢自詡毀家紓難,也當盡涓埃之力。

白日父親與關心時事的名士談論揭露當時軍事行政的弊端缺漏,提出裨補闕漏的改進辦法;晚上便從攬古堂裏找來古籍,用心鉆研兵法。

中秋佳節,張獻忠八月初五日攻陷岳州的消息傳到了江南。

存古與好友們創立了西南得朋會,江左少年紛紛加入。一群好男兒齊聚一堂,為動蕩的家國擔憂不已。他們一起練劍,一起吃睡,一起高歌,一起奮起……累了,也結起求社做做詩填填詞,放松放松緊張的心情。

露天樓臺上,明月空懸,夜來香陣陣拂過。一群人圍在長案旁,言笑晏晏。燈火通明照亮每個人的臉龐。

一個少年作好了一首詞給大家看,周上蓮看了一眼,對那少年道,“你寫詞有不合平仄的字啊。填詞是最講究格律的。那可是每個字都要按格律的。除了青玉案等幾首和一部分詞使用字格。絕大部分,都遵循律絕句式。”

那少年趾高氣揚,“誰說的?柳永的詞並不遵循律絕式!”

周上蓮無奈地翻了翻眼皮,“你可以找幾句柳永的句子看看。”

那少年仰起下巴,“願諸君稍等片刻。”

杜登春看不慣那少年的態度,把柳永的樂章集遞了過去,沒好氣道,“來來來,你找個讓大家都瞧瞧。”

邵景說從前面的河塘邊搖搖過來了,“從大家不要計較,小孩子嘛。應該包容一下這種狂妄的年齡。”

那少年還在翻書找著,眼睛眉毛快湊到一塊兒去了。

邵景說看完那少年方才寫的詞,笑笑,對大家道,“本來以為你們在欺負他呢?還想著幫他,看了他的詩詞才發現你們這樣說話的原因。”他又轉過去對那少年道,“孩子啊,是五律麽?”

那少年把書一合,“是又不是。”

邵景說皺了皺眉,馬上舒展,“就是說,你是不按格律,然後又想寫?”

那少年不答。

杜登春故意浮誇地嘆了口氣,“唉,我看你還是退社吧。省下時間多練練劍。”

邵景說搖頭,“咱們沒有勸退出社的道理。找個人帶帶他吧。”

周上蓮對那少年道,“說破嘴皮,我還是跟你講一句,按律寫詩,照律填詞。”

那少年不聽,固執己見,“律詩固然受用,但太生硬,在宋代就已經改進,就有了後來的宋詞。”

杜登春笑笑,“那麽多變調,會生硬?生硬的原因是因為你功夫不夠!煉字火候不到!你師傳是誰,讓在下洗耳恭聽可好?”

那少年拍案,“你們這是反雜詞!”

杜登春無奈地眨了眨眼,“恕我愚昧,什麽是雜詞?”

沈羽霄湊過我耳邊,笑問,“秦篆,你知道雜詞嗎?我從未聽過。”

我掩了嘴笑道,“只知道羊雜碎,是一種西北回民的小吃。”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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