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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談情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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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古眼神清澈磊落,徑直投射過來,對著每個人恬淡地笑著,最後對上我的目光時,遽然一把將我拉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廳堂外走。

被存古拉起的一瞬,我看到了鄒仲堅他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走出廳堂的時候,從後面傳來了鄒仲堅的一句戲謔,“叔瑤,據存古的現身說法來看,可能你缺的就是這種霸氣。”

要下臺階的時候,存古回看了我一眼,我會意地撿起裙角,跟著存古的腳步拾階而下。

上吊也要喘口氣的,可存古顯然沒有停歇的意思,又繼續風雨無阻地朝府門的方向走,在府外大道上的一匹棕色馬前停下了。

我的心理還沒來得及活動活動,存古已翻身上了馬,伸出一只手,示意我上馬。

存古笑顏溫和,引得我不由自主搭上了他的手,受了他的臂力,我輕松地上了馬。

一聲揚鞭脆響在耳,快馬立時奔騰,急行如風,躥出長巷,奔上林道,馳入平野。

平野一望無垠,被一條小溪從中央劈開兩半,小形淡黃色重瓣木香花沿著溪岸蜿蜒數十裏,火焰一般地燒了過去。

馬背上,存古的胸膛貼著我的後背,一起一伏地摩挲著,激起我周身沒來由的顫栗。

我微微側首,看見存古長發飛揚。

馬慢了下來,存古信馬由韁,一手環在我腰際。

我回過頭來,重重吸了口氣,平定自己內心的小緊張。

過了一會兒,我側了首,“有些累了吧,下去走一會兒吧。”

其實是我累了。

“好。”

存古答了,躍下馬去,又回轉過身,扶了我下來。

我曾經負氣地想過,再見到存古時,一定要擺出一副不哄我就不搭理你的傲嬌小性子模樣,以報覆存古三年來的不理不睬不聞不問。

可是,存古溫和的笑顏,明亮的眼神,起伏的胸膛,掌心的溫度,會將我所有的怨懟都融化成似水柔情,甚至,變得沒有骨氣。

於是不免就有一個心胸狹隘的怨女,被活生生改造成了一個通情達理的淑女。

呵!這討厭的少年!

我看存古額頭有汗珠粒粒,便取了絲娟出來為他拭汗,試探地問了句,“三年來,可有作品?”

存古盯了我一會兒,默了默,“有倒是有。只是,翻看從前的一些作品,尤其是擬古之作,雖有當時實在的心境,總還是天馬行空了些,越發不敢寄給你看。”

這就是存古不寄信給我,只在兩位哥哥信的末尾問我安好的原因?我覺得有些牽強,不知道存古自己覺得呢。

我口是心非道,“我說呢,不見你寄來,還以為江郎才盡了呢。”

存古看著我“現在,也漸漸懂得,學富五車的前輩們常常誇讚後輩,不過是懷著推賢進善的好意,誘掖後進。後輩們沾沾自喜的所謂詩才詞能,實際上都是雕蟲小技。”

三年不見,存古在思想上更成熟了些。

存古又接著道,“想著還是沈澱一段時間為好。所以己卯年刊印了代乳集之後就沒再寫了,直到去歲冬從長樂回江南途中,才又萌發了詩意。”

我問道,“寫了什麽?”

存古一五一十地答了,“自蒲城入越,還有回華亭後給姐姐寫的孤雁行,跟元初伯父寫到茅庵小憩時也寫了一首。”

“把自蒲城入越誦來我聽聽。”

存古道,“太冗長了。我自己都不大記得了。況且,這樣無聊的詩,不該讀給你。”

本來覺著這三首裏面除了自蒲城入越外,剩下兩首是單獨寫給一人的,誦讀給我不方便。結果,連自蒲城入越也不願誦讀給我。

我歪著頭看存古,“那你說什麽樣的詩能給我看。”

存古直直地看著我,柔聲道,“你我之間交流的,不應當是有關愛情的詩詞嗎?”

我:“……”

不得不承認,存古實在是談情說愛的高手。一句話就說得我心花怒放,心神激蕩。

存古抿唇一笑,“當著你的面,我竟寫不出一句。等分別了,才會泉湧而出。”

我起了意,故意佯作要走,“看來我妨礙你作詩填詞了,我先走了吧。”

存古立即拉了我回來,註視著我,“我就念現成的吧。”

我輕挑嘴角,等著存古念誦。

存古捉過我一只手,與我指指相扣,目光游走在我眉宇之間,“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是宋人張先的千秋歲中一句。

我靜靜看著存古,四目相對之間容納了彼此悲喜。

手指扣得時間長了,有一些粘膩,我輕笑道,“手出汗了。”

存古尷尬地笑了笑,馬上又恢覆平常,“去溪邊洗手。”說著就要穿過木香花叢。

我拉了存古回來,“野生木香花連葉梗都有皮刺,你就要這麽穿過去?”

存古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那我們找木香花稀疏的地方過去。”

我跟隨在存古後面,看著存古認真尋找的模樣。

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有一處木香花稀稀拉拉只生長了幾株,存古與我很輕松地穿了過去。

溪水流過指縫,柔和愜意。

存古將水撲在臉上,濕漉漉地,不去擦幹,挺直身子站了起來。

我也跟著站起來,看著水珠在存古臉上一點點隨風蒸幹。

兩個人又一齊在草地上坐下,懶洋洋地望著天空。

有情一字在,不論兩人做什麽,我都覺得美好,開心。

“什麽時候跟我去華亭看看?”

聽了存古的話,我稍稍轉過頭去,見存古正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故意問了句,“去華亭看什麽呀?”

存古仍是看著我道,“父親在家裏設了私塾。你要去嗎?”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只是去看看。”

我輕快答了,“好,回頭我跟父親說一聲。”

存古攬住我,跟我一起看著不時變幻各種形態的雲朵,聽我講述著那埋藏在雲巔的故事。

“小時候,父親也在家裏辦了家塾。那個時候我和用晦哥哥一起上學。每天都盼望著下雨,下很大的雨。這樣,先生就會取消課程。武塘春秋兩季,特別能下雨,課程也經常取消。時間長了,我們就成了被慣懷的學生。”

私塾跟我的閨閣是對著的,中間隔著大道。

我和用晦哥哥一看天色有些不太對,就爬上西樓,朝對面私塾裏的先生吆喝,‘先生!下雨了。課程會取消嗎?’

不識哥哥從對面的小窗探出頭來,喊道,‘風雨無阻的!’

用晦哥哥喊道,“哥你一邊兒去,我聽老師的。”

正期待著先生大發慈悲,結果先生也探出頭來,道,‘時間還早呢!再等等看,說不定雨一會兒就停了!’

用晦哥哥:‘……’

我:‘……’

沒一會兒,果然雨下得更大了,我和用晦哥哥覺得要心想事成了。

用晦哥哥又朝對面喊,‘先生,雨下大了,今晚的課取消吧!’

我也湊過去,學著同樣的話喊了一句。

對面傳來先生的呵斥,‘造反了!’

我委委屈屈道,‘沒有。先生,我們不忍心你著涼。不取消調到明天也成!’

先生溫和道,‘不用擔心我。天涼好學習。’忽然變了態度,厲聲道,‘你們好好準備一下,不聽話殺無赦!’

用晦哥哥不放棄,道,‘先生,如果你覺得調課麻煩,停課也成!’

先生忽然從小窗裏探出腦袋,‘你們想彈劾我下講臺是嗎!’

用晦哥哥:‘……’

我玩笑道,‘先生,我先去跟父親借條船,劃到私塾去,可能會遲到一會兒!’

實際上,哪有那麽誇張需要劃船過去,潦水也不過漫過腳踝而已。

先生:‘……’

用晦哥哥更狠,‘算了,今天我不去了!先生你算我曠到吧!’

先生:‘……’

玩鬧歸玩鬧,我和用晦哥哥還是手拉著手去上學。

先生看到我們,欣慰地捋了捋銀色的胡子,笑了。

很多日子都一去不覆返了。

早期生命的隕落就猶如花兒的雕謝。可是,就算家家戶戶的父母為子女們埋下再多的花雕酒,都無法阻止生命早早地消逝。

那些父母喝著早夭兒女們的花雕酒,寂寞,苦澀,哀傷,填滿了胃腸,刺痛了內心。

存古看著我,問道,“秦篆,你怕死嗎?”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在意的人一個一個地陸續離開我。”

我很明白自己怕什麽。先是祖父,接著用晦哥哥,再是鑒濤弟弟……我怕極了那種感覺。

存古把我攬得更緊了些,把我的頭壓在他的肩上,“睡一會兒吧。”

我倚在存古的肩膀上,閉了眼睛……帶著木香花香氣的風拂過臉龐,像柔軟的手掌一般附了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過來,看見存古側首看著我。

我不自在地直起了身子,沖著存古一笑。

不遠處,馬兒自個兒吃著草,忽然長嘯了一聲,又繼續低頭吃草。

存古噙著笑,拉著我往馬兒那邊去了。

於是,出現了這樣一副畫面:一個少年,一手牽著馬,另一手……牽著我,在芳草斜陽裏悠閑地走著。

我擰了擰眉頭,問道,“存古,你不覺得咱們三兒這樣,有些奇怪嗎?”說完從自己到馬掃了一遍。

存古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也擰了眉,“挺好的呀。”

我:“……”

挺好,挺好。

我又問道,“什麽時候學會騎馬了?”

“還是戊寅年在石公家那會兒,石公教的。”存古松開我的手,撫了撫馬的長臉,“這匹馬也是石公贈予我的。”

秦篆點了點頭,存古停下來,道,“上馬吧。”

我踩著馬蹬翻上馬背,剛坐穩,存古已落坐在我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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