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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亡妻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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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樹下,兩道身影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裏面對面立著。

我輕步走近,聽得漱廣哥哥跟不識哥哥說著話,語氣沒有起伏,“即便她不是我的妻子了,可她還是我的表妹。她病了,我去看看她,不是應當的嗎。”

不識哥哥沒有說話,只低頭凝視著什麽,忽地擡首,又默了默,為漱廣哥哥整理了一下黑色風衣立領,正身微笑道,“代弟弟問候舅舅舅母和表妹。哥哥路上當心,別招了寒氣。”

漱廣哥哥嘴角微微一揚,輕笑了一聲,“嗯。”隨即轉身出了府門。

不識哥哥望著府門外,我幾步走到不識哥哥身側,看見府門外阿季先扶了漱廣哥哥上了馬車,而後也跟著上了馬車。馬夫揚鞭,驅車行出長巷。

從舅舅家回來後,漱廣哥哥就開始著人在西塘修築別業,並未與父親母親商量。

母親聽到風聲,看穿了漱廣哥哥的心思,斥責道,“你若是為了學業修築別業,母親千百個讚同。可若是用來金屋藏嬌,那是斷然不允許的。”

“……”漱廣哥哥張口結舌。

母親神色威嚴,拂袖而去。

我知道,漱廣哥哥對藺喬嫂嫂並未死心,指望著有一日能破鏡重圓。只是漱廣哥哥選的時機不對,太早了些,待日後中第,再重新迎娶藺喬嫂嫂入門,方是良策。

“妹妹以為,藺喬還能等多久?”漱廣哥哥反問,淚水劃過嘴角,雙肩隱隱顫抖。

我瞠目結舌,“嫂嫂她……”

徐府藺喬的閨房,一應白紫相搭的色調。寒涼的月光透過紗窗照進來投徹在地面的一雙繡鞋上,繡鞋的主人躺在床上,面容憔悴,儼然不似二九之期的女子。

舅舅舅母在離床榻兩步處站著,滿目泫然,身後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下人。

我坐在榻側,淚水模糊了雙眼,依稀看到藺喬嫂嫂嘴唇張合,忙拭了眼淚。

藺喬嫂嫂緩緩睜開了雙目,見了我和舅舅舅母,勉強微笑,又側首望向窗外。

藺喬嫂嫂的角度,應該剛好可以看見小窗外那片夜空中的皎潔月亮和璀璨星辰。

藺喬嫂嫂氣若游絲,面如白紙,倔強地撐起身子,拉住我的手道,“今晚的星月真好……秦篆,帶我去走百病吧。等我好了,我們還要一起野游,比誰更有精力;一起蕩秋千,比誰更輕盈;一起結社,比誰更會寫詩填詞……”

我含淚看向舅舅,征求舅舅的同意。

舅舅哀傷地點了點頭。

我扶起藺喬,微微笑著,“好啊。等你穿好了衣服,梳好了頭發,我們啊就挑著燈籠游武塘,消除病疾……以後啊,我們還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為首的兩個丫鬟過來為藺喬嫂嫂穿好襖裙,又扶藺喬嫂嫂到了梳妝臺坐下。

菱鏡裏的藺喬嫂嫂,在胭脂水粉與金銀釵環的裝扮下,漸漸地恢覆從前的光鮮亮麗,只是終究少了些什麽。

將近新春,武塘的夜市熱鬧非凡,車水馬龍。

我扶持著藺喬嫂嫂,跟著藺喬嫂嫂的步伐緩緩走著。

四個僮仆執燈,六個侍俾冉冉相隨。

如斯良景喜境,本該是嬉戲言歡,然而此時僮仆侍俾無一人開口說話,只默默跟著小主子。

藺喬嫂嫂這個樣子,大家實在難以說笑。

我悄悄望著藺喬嫂嫂的臉龐,珠淚偷彈。

藺喬嫂嫂忽然收腳停下,我踉蹌了一步,也停下了。

和著月光的淚水淌過藺喬嫂嫂雪白面容,她掙脫我,向前拖了一步,望向夜空,聲如蟬翼,“高辛氏二子,長闕伯,次沈實,自相爭鬥。帝乃遷長於商丘,主商,昏見;遷次於大夏,主參,曉見。二星永不相見。”吃力地伸出一只手,目光淒迷,似在與誰言語,“願你我如參商二星,永不覆相見。”

語畢,身子已如一攤軟泥,委了下去。

“藺喬!”漱廣哥哥飛奔而來,仆倒在地扶住了藺喬嫂嫂。

鄒仲堅也跑了過來,站在我身旁,看著漱廣哥哥和藺喬嫂嫂。

漱廣哥哥吶喊,慟哭。

藺喬嫂嫂緊閉雙目,雙臂無力垂了下去。

癸未年春日,百可室外杏林如蓋,白花紛飛,雨後的泥土芬芳與花香混雜在一起。

漱廣哥哥手持雙劍起舞,如有兩人對峙相應。

可惜,終只一人。

漱廣哥哥收劍入鞘,望著眼前美景,誦出一首詩來,“小室高林雨氣微,游蜂沖濕負香歸。可憐數樹花千片,化作春風一日飛。”

不識哥哥拊掌走到漱廣哥哥身旁,滿目讚許,“難怪孝廉徐彬臣詩酬哥哥―倚馬詩才豈必論,虛懷猶自見謙尊。哀年何幸逢君子,信是百可又一鯤。”

漱廣哥哥笑意淡淡,重覆念著‘百可又一鯤’五字。

百可室是漱廣哥哥和鑒濤共用的書房,從前徐孝廉誇鑒濤是百可室一鯤,不久又認識了漱廣哥哥,稱漱廣哥哥為百可又一鯤。

父親房內,漱廣哥哥說要出游,希望父親可以批準。

想起了鑒濤的父親,約莫是心有餘悸,對於漱廣哥哥的請求再三思慮,仍未給出一句同意或否決的話。

不識哥哥為漱廣哥哥爭取道,“漱廣哥哥向來對破題、承題、起講這些個行文枷鎖不起意,參加考試歸來,都會同我說八股取士是何等頑固的束縛,如此等等,言語間盡是對八股取士的厭惡。因此科考也屢試不中。父親母親從不問哥哥到底想要些什麽,只把自己的希冀全數壓在哥哥身上,家法之圍,棍棒之下,哥哥反抗不得半分。嫂嫂無故被休棄,歸家後一病不起,蹉跎了幾月,本有哥哥安撫,但為時已晚,含恨而去,離魂歸無處。哥哥亡了妻,悲慟萬分,身體每況愈下。人的氣數跟心境有莫大的關聯。父親不如就依了哥哥,準哥哥出游,轉移些心思,不致睹物思人,也許會好些。何況在家是讀書,在外也是讀書,在外出游視野更闊,見識更廣,更益於學識精進。父親看是如何?”

父親凝眉深思了會兒,將不識哥哥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道,“出游也確是利於漱廣身心修養。只是為父總是有些放不下,看如今漱廣的光景,怕是像鑒濤一樣,出去了就不再回來了。”

不識哥哥道,“想是不會的。等過些時日,哥哥心裏放下了,不那麽痛了,也出游夠了,便也該回來的。父親若是擔心,安排幾個可靠得力的人路上跟從照顧著,隨時通風報信。”

父親黯然道,“縱是可靠得力的,我也放心不下。漱廣自身武功不弱,若一心離了家,甩掉幾個人不是難事。”

不識哥哥沈默了。

父親思忖了會子,又將我拉了過來,道“不識須得準備今年春天的會試和殿試,得不了空隨漱廣出游……漱廣的好友們,就連仲堅奕慶怕也未必勸得住漱廣。也唯有你這個妹妹,能牽制得住他。可你偏是女子之身……”

“也正是女兒之身漱廣哥哥才不好半路棄了女兒跑了。女兒家就該利用好自己的軟弱。”我想起了當朝一些才子佳人的小說多有女扮男裝甚至男扮女裝的例子,所以道,“要瞞外面人的話,女兒家聲音故作低沈些,走路翻出個外八字,手搖折扇,半束起發來,行跡與男子也沒什麽兩樣兒。”

父親道,“只是出游,難免會有出入章臺酒肆,放浪在街井巷裏,寄居四方名士家中或是別業,看到了不該看的穢了眼睛涅了思想,或是被人看透了身份,更有甚者遇到個歹徒強盜,該如何是好。為父實在難以放心。”

我道,“古人說非禮勿視。知是非禮,那便不看就好。看與不看,還不是自己做主。至於身份,官宦名士之家的公子有個陪讀書童跟著不是正常的麽。若是怕被人看穿,我多留心著不行差踏錯便是。還有什麽歹徒強盜,從前漱廣哥哥教了我些防身的法子,對付那些個小毛小賊,還是綽綽有餘的。”

父親先是有意無意地應答了一聲,又搖首,出爾反爾,“還是不妥。你這模樣,就算不認識你的人見了,也一眼就認出你是姑娘家了。”

我明白自己有些異想天開了,“那怎麽辦,我就這副尊容。”

我擰著眉頭,疑惑道,“不知前蜀的女郎黃崇嘏是如何裝扮,竟能瞞過眾人的雪亮眼睛,游歷川東川西,與士人一起研討學問,代理八品司戶參軍。”

“想是那女郎黃崇嘏才也無鹽,貌也無鹽。”不識哥哥謔笑。

三人身後的漱廣哥哥也朗聲笑了起來。自從藺喬嫂嫂走後,我還不曾聽到漱廣哥哥出聲笑過。

我‘呲’了一聲,“這跟美醜沒有關系吧。也沒見有人把漱廣哥哥認作女子的。哎呀,此刻也不必有什麽知州大人來招我為東床,我已經像黃崇嘏一般‘願天速變作男兒’了。”

不識哥哥道,“漱廣哥哥的美是男性美,倒是玉章的美偏女性化一些。我第一次去仲芳叔父家遇見玉章,難辨他雌雄,還鬧出了笑話。現在他長大了,人稱宋玉再世。若是妹妹出游能有玉章在側,便可魚目混珠了。”

我順著桿兒就往上爬,“嗯,好辦法。立領遮擋脖子,再戴上網巾或是帽子就更好了。”

其實,我就是好久沒出嘉善了,想出去游走看看。既然漱廣哥哥征求父親的意見,哪裏就不回來了呢。

父親偏又道,“秦篆,你還是不要去了。你如今大了,不安安分分待在家裏,被人吵了出去,名聲失落在外,就不好了。”

我沒好氣道,“政客的話比男人的誓言還不可信。父親的話卻是比政客的話還不可信,當真是天下無敵了!”

父親啼笑皆非。

“真正的文友,淡化了性別,思想也淡化在有無之間。”我嫌惡道,“哪兒那麽多流言蜚語。反正我不懼怕。”

“也不知道有完沒完了。”漱廣哥哥挨著桌子坐下了,自倒了一杯茶喝,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們三個。

“……”父親,不識哥哥,我。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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