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情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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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園的茉莉十之有九謝了,我與沅妹頑鬧時被細枝掛亂了頭發,回到房裏讓沅妹幫我梳頭。

沅妹心靈手巧,沒一會兒就梳好了嬌俏的發髻。

沅妹笑道,“秦篆姐姐跟從前不一樣了呢。”

我輕聲問道,“有什麽不一樣了呢。”

我從鏡子裏看到沅妹張口欲言,又見不識哥哥掀簾闖入了鏡子裏,他笑道,“是不一樣了呢。原本小時看還算個標致水靈的小美人兒,現在真是越長越殘,存古算是虧大了。”

剛聽到前面的話,我想當場頑皮地回了不識哥哥,可聽到存古二字,心下有些悵然。

皇上既然有意要提拔夏公,想來夏公也在長樂待不長久了。只是不知道皇上又要把夏公安排到哪裏任職。想必存古也定會跟著夏公而去吧。

我瞧著鏡中的自己,一手撫上臉頰。

三年歲月的琢磨,我的樣貌確與從前不同了,只略有從前的模子在。不知道存古現在是什麽模樣。再見時,可還認得彼此?

看著案角孤零零的一盆單瓣茉莉,我有感而發,“獨宜案角置青盆,好放幽香入夢魂。淡斂新妝誰共語,一枝羞澀對黃昏。”

唉,罷了,罷了。怎麽樣都好吧。

我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將不識哥哥打量了個夠,還嘴道,“我跟不識哥哥可是有七分像呢。”

不識哥哥笑了笑,“一會兒感傷一會兒調皮的。我來是想告訴妹妹,夏公和存古就要回華亭了呢。妹妹很快就不必一枝羞澀對黃昏了。”

我驚詫道,“怎麽,皇上把夏公調到了松江府?”

“不是。”不識哥哥神色凝重起來,“夏公的母親顧太孺人離世了。夏公解了長樂知縣一職,回華亭為母親守孝三年。”

說起來,前幾年與王沄和存古在華亭游玩時,我與顧太孺人有過一面之緣。如今她老人家走了,我想來心中難免有些許哀傷。只是終究不是至親,很快就恢覆了常態。

兩年前雪嶠圓信禪師到了秀水東塔寺,不識哥哥一直沒有機會拜會。

這一日塞庵叔祖父、仲芳叔父和去非叔父過來叫不識哥哥一同去東塔寺拜會圓信禪師。

作為圓信禪師的忘年之交,不識哥哥自然欣喜若狂,跟著幾位叔父們去了。

回來後不識哥哥每日清晨拿著雪嶠禪師給他的幾句禪語,思考琢磨,有時還念出聲。

我出於好奇,搶了過來,只見一張黃頁小紙上端端正正寫著,示錢不識居士:不用澄心而念靜,不用厭凡而忻聖,不用聰明而賣世,不用思量而得道,不用將心而待悟,不以重古而輕今,不以好樂而忘情,不以取長而乖短,不用將心而覓心,不用功夫而妨道,不思善惡而定性,不以肉身而求法身,不以肉眼別有慧眼,不以就高而卑下,不以逍遙而取性。已上數語皆障本心,非入道之門。也但要時刻究心所從來一道,無遮無閉之光明,不遷不謝之智慧,不相遠矣。只在汝之六根顯現,朝夕不居陰界。故傅大士雲: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要知佛住處,只遮語聲是。

我捂嘴一笑,“不識哥哥,圓信禪師說,你離入道已不遠了呢!而且朝夕不居陰界,看來日後有得道升天的修為呢。”

不識哥哥聳了聳肩,作出無奈的表情。

我湊過去,問道,“哥,你信嗎?”

不識哥哥笑道,“我信他這個人,不料他語出驚人。不過,許多事情,也說不定。”

我點了點頭。

不識哥哥又道,“圓信禪師給仲芳叔父的更有意思,直戳仲芳叔父的脊梁骨。是這樣說的,道無一向隨意可以還源信力,既充佛祖,將為下立。惟恐虛棄光陰。這個便為難事。人身何來總之黑雲中過日。忽朝腳踏實地,心眼頓開,始知徑山一片,老婆舌頭領罵有分。”

我幾乎可以想象得到仲芳叔父的尷尬表情,不禁又笑了出來,“圓信禪師竟知道叔母愛嘮叨仲芳叔父。”

不識哥哥嘆道,“到了仲芳叔父這個年紀,夫妻倆還有得吵,何嘗不是人生一大幸事。哪像父親母親,說相敬如賓,實在是委屈了這個詞兒。”

是啊。這麽多年來,父親和母親一直冷冷淡淡的,沒有親密,也沒有沖突,雙方都提不起勁兒來。無趣極了。偏偏又育有五個兒女。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不識哥哥忽又道,“給去非叔父的倒還算周正。欲識本來面目先教放下熱烘烘這條肚腸,五欲三毒付之東洋大海,冷暖不幹懷富貴非我有日用。疏疏澹澹不求濃厚,妻孥接應如影如響,送客迎賓如夢如幻,妄想忽生劈頭截斷,放逸恣情是誰之過參。”

前幾年黃道周先生因為言事下獄後,去非叔父不避險難,傾囊相助。讓我看到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去非叔父。

我不讚同圓信禪師的話,太消極了些。

我道,“人活一世,若沒了熱烘烘的肚腸,那與行屍走肉有什麽分別。”

不識看著我,又道,“我還有一句‘愁城欲破偏無計,情海難游可有舟’,這更是讓我摸不著頭腦。本想給漱廣哥哥也求幾句來,但圓信禪師說見不著人,只能給一句‘寒塘半畝埋心事,凈土一抷葬世情’。”

這兩句話,都是何等的淒涼。但願來日不是如此。我道,“漱廣哥哥從來不信這些。”

不識哥哥頓了頓,又道,“長孺也一同去了呢。只是圓信禪師說他太小,不該給他留話。但長孺偏多了心,認為是圓信禪師與他沒有平素的交情,才不肯給他留話的。當場甩了臉子就走了。”

兩位哥哥口中的長孺,似乎與我看到的長孺大相徑庭。這其中,到底有怎樣的糾葛?

思慮之間,阿妤慌慌張張沖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小姐!大公子那邊出事了!”

我鎖緊了眉頭,問道,“在哪兒?”不識哥哥與我異口同聲。

“在百可室。”阿妤緊接著回答。

三人匆匆趕到了百可室,迎面撲來一股子酒氣。

漱廣哥哥和藺喬嫂嫂一左一右跪在外室中央,母親高坐外室最上,見我和不識哥哥進來,並不理會,繼續斥責道,“雖你作詩填詞出了名的,也擅書畫通音律,但詩詞書畫音律又不開科。你的八股文是沒一點長進,因而屢考不過,困留庠生無進已數年了,不知還要在府太學裏掛名多久。如今成家了,更不知進取!日日只知吟詩作賦,飲酒縱情,倒在溫柔鄉裏不出來見世面,將來能做什麽?若是女兒不長進也就罷了,好歹有人家依附,如今兒子也不長進了,家業怕是要敗落了。也怨不得外人說我們世族大家,盡出紈絝子弟,百無一用!”

漱廣哥哥低著頭,仍可見側顏酡紅,雙手成拳垂在腿側,隱隱顫抖著。

母親又恨恨看著藺喬嫂嫂,“藺喬!漱廣今時這般光景,與你有莫大的關系!作為一個妻子,不善誘丈夫上進,反而媚惑其心。實在辜負了姑母對你的期望。”

藺喬嫂嫂低眉,淚水成行,滴落在地。

漱廣哥哥仰首,迎上母親的目光,“母親,是孩兒情不自禁,與藺喬沒有關系。”服了軟,低首道,“今後,孩兒會克制的。也會好好研習八股文的。”

室內靜了好一會兒,母親長嘆了一口氣,起身步下玉階,看了不識哥哥和我一眼,走出了百可室。

我扶起藺喬嫂嫂,用絲娟為她輕拭淚水。

不識哥哥也已扶起了漱廣哥哥,沈聲道,“希望哥哥能踐行今日的承諾,把心思放在科舉上,無論哥哥怎樣討厭。若不然,稍一行差踏錯,就會害了藺喬嫂嫂。”

來百可室的路上就聽了阿妤透露,母親此次發作的原因,是撞到了漱廣哥哥和藺喬嫂嫂在百可室飲酒親熱,且又看到了幾首香艷的詞。

其實母親對於結果和態度是兩可,要麽有個好結果,中第;要麽就有個好態度,平時好好研習八股,不中也沒法子。

若漱廣哥哥肯在母親面前做做樣子,即便科舉不順利,這些也並不是什麽事兒。而不識哥哥則是真心希望漱廣哥哥能同他並駕齊驅,所以勸告漱廣哥哥上心。

漱廣哥哥遲疑了片刻,應了聲好。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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