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風塵債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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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陸路倒了幾回,沒幾日便到了山陰。

石公家屋舍精美,美婢如雲,孌童成群,樂器無算,圈養的馬兒馴良溫順,收藏的古董價值連城,花圃之中草木花卉種類繁多。

來石公家的第一天,我就嘗到了過了冬的橘子。這讓我很好奇,橘子怎麽就能從成熟上市買回來,一直保存到第二年春天。

石公滔滔不絕,“這個呀,橘子要用填滿金城稻草或者燥松毛的黃砂缸收起來。如果有濕氣,就更換新稻草或松毛。這樣便可藏到暮春三月。拿出來吃,依然甘脆香甜,像新采的一般。”

聽完石公的耐心講解,我點了點頭,高興道,“我母親特別喜歡吃橘子,今年橘子上市了,我也按石公的法子試它一試。這樣的話,就算不到橘子上市的時節,母親也能吃到橘子了。”

石公陡然一凜,看著我卻目中無物。

我在石公眼前揮了揮手,石公這才回過神來,說要教我茶藝。

石公告訴我理論之後,又指導我實際操作,十分盡心。

今日,陳眉公帶了一少年郎來訪石公,石公擺筵席在高槐深竹,樾暗千層的天鏡園,讓我向陳眉公展示近日所學茶藝,也算是石公對我的一次考察。

我決定泡一壺近幾年一哄如市的蘭雪茶,命丫鬟們去取茶具來。

等待丫鬟們取東西來的空隙,我去見過了眉公和那少年郎。

“秦篆見過眉公和公子。”我收斂起自己的跳脫,款款行禮。畢竟是在石公家,可不能給石公丟臉,辜負了石公一片心意。

陳眉公須發盡白,舉止豪雅俊逸,道眼清澈,靈性四射,有著對人世與人性洞察敏銳徹底的犀利眼光。只是,終難脫這個時代思想的禁錮。

他見了我,搖首嘆息,“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

說實在的,雖然我自己琴棋書畫詩歌橘茶各方面都有涉獵,卻並不覺得自己有才,也就是學藝不精,半吊子一個罷了。

石公出言反駁,“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那是說給不上進的懶人的。女子有才而不露才,才是德。就好比,男子有德而不顯德,方是才。”

那少年郎眉目清秀,長身玉立,聽兩位資深前輩爭論,並不多嘴插話,頗有少年老成之態。直到無人說話,才說上一句,“說不露才、不顯德,這怕是難以做到。只要不張揚誇耀,顯露得自然,便是好的。”

眉公笑了,“看來咱們三個對於女德的觀點大相徑庭啊。”

石公想了想,“嗯……還是存古的觀點比較中庸,咱們兩個的都極端了。”

存古?這名字好生熟悉,總覺得在哪裏聽過。我思來想去,終於想起明日坊前隔著畫舫一同猜燈謎的少年郎不也是叫存古嗎。

談笑間,丫鬟們井然有序地取來了茶具,放置一長桌,擺在了園中。

言多必失,我跟坐上三位打了聲招呼,便往長桌那邊去了。

我邊動手邊回顧石公教給的理論和實際操作,無暇顧及座上三人的反應。

我先動手煮禊泉,在等待禊泉旋滾期間,往雪芽中雜入茉莉,用敞口瓷甌淡放。禊泉旋滾後沖瀉入瓷甌中,等到茶水顏色像竹籜一般,取清妃白,傾向素瓷……

諸事完畢,一丫鬟隨我托茶盤到了亭中,我恭敬致禮,一一遞茶水給石公,眉公,存古公子。

石公滿意地笑道,“嗯,茶水入口,第橋舌舐腭,過頰即空,無水可咽,又沒有石腥氣,總算是記著用宿三日的禊泉了。”

只有石公這種骨灰級茶友才能用這種方式嘗得出來吧。

我輕快道,“石公每日念叨好幾遍,自然容易銘記。”

“這茶果然極品,茶香盈發,卻又有逼抑,達到了香氣適中,不濃不淡的佳境,令人覺爽啊。”眉公捋著銀胡,柔和的目光似能刺破我在本性上深厚的甲胄,“秦篆平日裏多處盈發之態。彥林可受用了秦篆的性子。但一到稍大一點的場面,就斂了性子。也還算識大體。”

眉公說破了,我覺得也不必太拘謹了,只是不可像對父親一樣時不時犯渾。

出門在外,敬人七分。

“秦篆騙得過別人,卻障不了眉公的眼。”說完我便輕巧地笑了起來。

“是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這個是佯裝不出來的。”存古抿唇笑了。

石公凝眉,忽然又舒展,“蘇東坡性不忍事,曾經說:想說的話不講出來,想做的事情不做出來,就像食物中有蠅子,吐出才行。所以他一生坎坷,多以口舌為祟。沈青霞因調笑害死了自己,王弇州因調笑害死了父親。審視這種事情,則為人在世,自當捉鼻掩口,用來免禍。但我想月夕花朝,良朋好友,茶酒相對,一味莊言,有什麽趣味?”

眉公會心一笑,“所以,還是留七分正經以度生,留三分癡呆以防死,方是人生佳境。”

我讚嘆道,“兩位前輩極具默契的笑謔言語,實在滌蕩後輩心神啊。”

存古也道,“世人聽莊嚴法語過耳即厭,但若聽詼諧謔笑則刺心不忘。”

“我是想在詼諧謔笑中竊取莊言法語的意味,來使後生小子聽了忘記厭倦。眉公則想要用語言文字來津梁後學,所以熱鬧中下一冷語,冷淡中下一熱語,人都受到眉公爐錘而渾然不覺。”石公道,“因此,眉公與我才得以有這樣的默契。”

一時四人俱是放聲大笑。

學究不分大小,聊天時總是良言好語不斷。我深深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相形見絀。

又攀談了一會兒,我起身道,“還有殘局等著秦篆收拾呢,秦篆先失陪了。”

石公道,“去吧,無事記得再過來。”

我應聲行了禮,便朝長桌走去。丫鬟們也聽我分配任務著手收拾茶具,隨我同往浴鳧堂去了。

雖說是正月下旬,天氣還冷,但在茶爐邊炙烤了那麽久,滿身的炭火茶氣,我簡單沐浴了一番,便往陔萼樓後的梅花書屋取了浣紗記,又往旁邊的廣耳室去了。

廣耳室如紗櫥,內設床榻,非高流佳客不得入內。但石公卻允許我隨意進出。

我坐臥其中,聞得暗香,通身愜意非常。

聽到外面又有丫鬟們說話的聲音,我撐起紗窗,卻見存古立在枝幹蒼勁古拙的西溪梅樹下,與丫鬟們說笑。

存古笑如春海,“瓊姿只合在瑤臺。姐姐為何不在瑤臺,在這梅下剪花枝呢?”

不錯啊。小學究居然在撩撥小姑娘們。方才他與兩位前輩談話,雖也說有意思的笑語,但都是出入經史,時引聖籍,略標才藻。沒想到,對著小丫鬟們卻多作常語,甚至是調笑,抑揚可聽。大概這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機靈人吧。

“我們呀,是往瑤臺的心,處梅下的命。公子若能換天命,我們也就超脫了。”一姝麗嬌俏的丫鬟笑鬧,眉眼之間熟悉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椋柔掩面笑道,“可不是嗎。疏影若能跟了公子,便也算超脫了。”

我失笑出聲,也跟著頑笑,“你們這幾個傻才,跟著石公享清福,竟身在福中不知福,妄想另找別的主子。存古公子,要不你就跟石公說說把她們都求了去吧。”

“哎呀,秦篆小姐怎麽扯到我們身上來了,都是疏影一個人的念想。”椋柔又羞又惱,抱著花枝走遠了。

存古聽我笑時,才發覺我在窗邊,滿臉錯愕,現在恢覆平常顏色,“秦篆姐姐……”

疏影和其他幾個丫鬟屈身行禮,也各自做自己的營生去了。

我問道,“是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存古搖搖頭,微揚了眉,“秦篆姐姐一直要在紗窗邊撐著嗎?出來走走吧。”

我應答著出了廣耳室,外面好一片光華大盛。

存古一把拉住我的手,“走,咱們去那邊。”

假山後面一塊平地,有數十只小巧玲瓏的白色鸞鴿成群結隊又各尋吃食,時不時咕咕鳴噪,或如洪鐘,或若碎語,極莫好聽。

我們走近鴿群,鴿子並不膽怯,只是繞開,仿若無事。

存古蹲下身子,托起一只鴿子,如視珍寶,“這些鴿子養尊處優,身子太胖重了,讓人望文生珠圓玉潤之義。可惜了,不能與你我作賽鴿之用。”

我輕撫存古手中鴿子的潔白羽毛,“你參加過放鴿大會?”

“沒有,只是看過。略懂一二。”存古說著,雙掌展開,鴿子在他掌上小心走動。

一灰白顆粒濕漉漉地落在了存古掌心,鴿子也轉瞬便飛跳在地,溜遠了。

看著存古無奈而又嫌棄地攤著手,我忍俊不禁,幸災樂禍,“讓你說它胖來著,這可不是報覆呢嘛。”

存古苦笑自嘲,“看來,出門在外,不只要敬人七分。連鴿子也須敬它一敬。”

電光火石之間,存古將我拉到一旁,單臂護住我,始料不及的物體落地聲在旁邊乍起,激得身心一蕩。

作者有話要說:

看文愉快^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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