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有個孩子生病，一家人都跟著操心，即便常樂相當的乖巧，不哭不鬧。

“醫生說就是感冒，查不出別的，讓我們不放心就再去省城的醫院查一查。”晚上常興下班回來，趙文英就將醫生的意思跟他說了說。

常興回房間看了看躺在床上還在睡覺的兒子，摸了摸小孩的腦門，這才從屋裏出來，“那就等這周末我放假吧，一起去看看。”

常樂聽著客廳特意壓低了聲音的說話聲，睜開眼睛。

雖說許多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他基本不記得了，但是他從小到大身體都不錯，他還記得他第一回 進醫院在小學六年級，在學校突然暈倒，嚇得一家人都跑到了醫院，最後卻是虛驚一場，查出來不過是早飯沒吃血糖低。

只是也難說他身體是不是真有問題，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常樂垂了眼皮，想到當初去找賀明遠時，猛地在路邊看到才跟他離婚不久的羅曉佳撲到男人懷裏，腦子一懵，上去直接就給了賀明遠一記老拳。

畢竟這場面，怎麽想都是兩人有點什麽，賀明遠跟他這麽多年兄弟了，平常有事兒沒事兒還到他家一起吃頓飯，最後就是這麽對他的，誰看了都會忍不住血壓飆升。

當時賀明遠沒有還手，反倒是羅曉佳在一邊護著他，中間扯了些什麽他也忘了，只記得羅曉佳最後朝他吼道：“你自己身體怎麽樣你不知道嗎，一定要說起來也是你們家騙婚。”

當時，賀明遠倒是甩開羅曉佳過來想要解釋，只是兩人最終還是又打了一架，後來常樂打電話給他媽，他媽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什麽來。

還沒來的及去檢查，他就變回了孩子。

現在想想，他媽那態度也確實有點不對，趁這機會，去檢查一下也好。

星期六一大早，外頭天還沒亮，常樂就被他媽給從床上拉起來，好在他昨天傍晚燒就退了，這兩天時不時躺床上，睡眠真是足足的，這會兒精神還不錯。

早飯都沒吃，一家子就去路口等車。

陽澤縣離省城柳平大約兩個小時車程，雖然轉了幾趟車，他們到柳平市第一醫院的時候也才八點半，這會兒路是不太好，不過車沒有十幾年後那麽多，不堵車了速度也就快了。

趙文英特地掛了個專家號，只是常樂這會兒啥事兒也沒有啊，醫生聽趙文英的描述，給常樂胸音也聽了，喉嚨也檢查了，肚子胸背按過，沒哪兒疼的。

反正就醫生看著，常樂確實一點兒毛病也沒有。

“你要是不放心，孩子這會兒也沒吃飯，我就給你開個單子去驗一回血，肝功能什麽的都查一查。”醫生說。

最後還是常興拍板：“驗。”來都來了，總不能就這麽回去了吧。

如今看病跟以後一樣，都燒錢，他們家四個人都只靠常興的工資養著，這麽些年了，也沒攢下幾個錢，看著嘩嘩給出去的票子，趙文英也有些心疼。

最終只能嘆了口氣，摸了摸兒子的小腦瓜，“這次要是看不出什麽，就不看了，反正也沒別的毛病，過兩天就開學了，還得交學費呢。”

“說什麽呢，”常興將找回的零錢塞回口袋，“病了就得看，家裏是沒什麽錢，但也沒缺到這個地步。”

常樂擡眼看了看年輕的父母跟滿臉懵懂的常悅，心裏一陣嘆息。

這回抽血，不像前兩次在縣城的醫院，手指紮個洞，常樂跟個被放血的小豬似的，連續被抽了五管子血。

大醫院人多，采血口滿是哭的稀裏嘩啦的小孩子，對比下來，安靜的常樂就挺顯眼了，抽完血，護士還誇常樂勇敢，看著趙文英一陣心疼。

驗血結果一下子出不來，要等明天。

從醫院出來，九點都沒到，一家子先去吃了早飯，常興看著自打生病後，無比乖巧的兒子提意道：“來都來了，要不咱們帶孩子去哪兒玩玩吧。”

“這裏我們也不熟啊，能去哪玩？”趙文英說。

常樂沒說話，低頭吃包子，他倒是熟，畢竟大學工作都在這裏，十幾年了，即便不是所有有點名頭的地方都去過，聽也是聽過的。

只是吧，出門玩都得花錢啊，想到剛才趙文英的話加上常樂自己也沒多大興趣，索性不開口了。

“未來世界，要不就去那。”常興忽然說指著報亭邊上的廣告牌說。

“會好玩嗎？”

“去看看就知道了。”

未來世界，好像沒聽說過啊。

“媽，我們去動物園吧，看老虎。”最後常樂只得提議，這地兒大概是他能想到最省錢的地方了。

“我也想看老虎。”常悅小朋友非常捧場。

趙文英夫妻原本沒什麽偏向，不過是想帶兩個小兒女隨便逛逛，他們自個兒有想去的地方更好。

這會兒的動物園還不算大，條件也一般，門票不貴，一家人花了一小時就轉完了，吃了午飯也就回家了，在外頭住一晚也挺貴的。

第二天，常興跟女兒留在家裏，趙文英帶著兒子又早早去了柳平醫院拿結果。

醫生將化驗單翻看一遍說：“都挺好。”

趙文英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只能又帶著常樂晃蕩兩小時回了家。

過年那幾天天還很冷，過了元宵以後，天氣倒是一日一日好起來了，中午太陽落在身上還有點熱。

常樂端了個小凳子坐在樓下曬太陽，一邊賀明志手裏拿了個塑料小劍嘴裏喊著：“怪獸，看我凹凸曼代表正義來消滅你。”

“小志，奶奶燒午飯，你看著會兒弟弟。”屋子裏賀奶奶一手拎著菜籃，一邊朝門外喊。

“爺爺呢？”賀明志問。

“給人修車呢。”賀奶奶說。

賀家父母過完元宵就出門做生意去了，將兩個小孩丟給爺爺奶奶帶著，當然，主要還是奶奶帶著，賀家爺爺在街口開了個修車的小店，平常給人修修自行車，補補輪胎，也沒空帶。

賀明志收了手裏的玩具，跟小夥伴說了一聲就要進屋，轉頭看到坐在他家門口的人，立馬熱情的招呼：“常樂，來我家看電視啊。”

“家裏太冷了，我曬會兒太陽。”常樂背對著陽光，瞇著眼靠在墻上，安分的不像個七歲的小孩。

“我爸給我買了好多巧克力，你要不要，我分給你吃。”賀明志不放棄。

“你自己吃吧。”常樂不為所動。

被人拒絕的賀明志有點不高興，撅了撅嘴，噔噔噔跑到屋子裏拿了一把巧克力，又從屋子裏跑出來，故意剝了一顆在常樂面前晃蕩了一圈，才塞到嘴裏，吧唧兩下嘴說：“真好吃，比大白兔還好吃。”

剛剛還在跟賀明志一塊玩的小男孩眼巴巴的看著他，賀明志頭一下仰得高高的，將手裏的巧克力糖分給他一個。

常樂睜開眼瞥了小孩一眼，讓一直拿眼尾看他的賀明志更加得意，“常樂你要不要？”

“等會兒要吃午飯了。”常樂彎了彎唇，開始瞎幾把亂扯，“吃了巧克力飯就吃不下，吃不下飯以後就長不高，你就永遠要做小孩。”

“你騙人，我吃了糖也能吃飯。”賀明志說。

“哦，那你再多吃一點試試。”常樂無所謂道。

剛收了巧克力糖的小男孩將已經剝開的糖又放了回去，“那我吃完飯再吃。”

“恩，真乖。”常樂說。

不聽聲音，還當是哪個大人逗弄小孩子玩呢，聽得一旁路過的老人都忍不住會心一笑，看著靠在墻邊的常樂說：“樂樂還真是個小大人。”

聽到有人叫他名字，常樂擡了擡眼皮，看見穿的一身軍綠色棉衣的老人站在他邊上，雖然覺得有些眼熟，卻半天沒想起是誰，眨了眨眼叫道：“爺爺好。”

“好，”老人一臉和善，摸了摸常樂的腦袋，“樂樂真有禮貌。”

即便習慣被人抱著了，常樂也依然不習慣被陌生人摸腦袋。

還想著要不要躲開呢，對面樓上趙文英趴在窗欄上喊：“樂樂，上來吃飯了。”

常樂才“哦”了一聲，就聽趙文英笑問：“梁叔，剛回來呢，吃飯了沒？”

剛摸著常樂腦門的老人仰頭笑瞇瞇道：“沒呢，這不正準備回去。”

常樂沒管他們，起身就上了樓。

吃飯的時候，聽趙文英跟常興商量，“要不，讓梁叔給樂樂看看？”

“醫院都檢查不出來，梁叔能看出什麽來。”常興說，“赤腳大夫還能比醫院那些設備好。”

“什麽赤腳大夫，說的那麽難聽，我聽人家說，梁叔厲害著呢，就是年紀大了不怎麽給人看病了。”

“驗血都檢查不處什麽，他摸摸脈就能摸出來了？”常興可不信，“樂樂這兩天不是好了，別瞎折騰。”

這一聽常樂就明白了，之前那老人是個中醫。

九八年這會兒還不像十幾年後，生活好了，年輕一輩致力於將被丟棄在歷史裏的傳統文化傳承一點一點兒撿起來。

即便那會兒，還有許多人覺得外國的月亮比家裏圓一些，更何況如今。

如今除了老一輩的，像常興趙文英這年紀的都更相信西醫，總覺得西醫都治不好，中醫更不頂用。

常樂不懂醫學，不過吧，他覺得中醫西醫各有優劣，倒是沒什麽好比的。

梁爺爺那個年紀，也是老中醫了，要是他病還反覆，少不了還是要去問問的。

常樂一邊吃著飯，一邊心裏琢磨著。

吃完飯，常樂下樓繼續曬太陽，不過紫外線顯然滅不了他身體裏的病原體，第二天一早起來，他又燒了起來。

折騰這麽長時間，連常興都習以為常了，早上照常去上班，趙文英給他餵了點吃的，又餵了點藥，將家裏該收拾的都收拾了。

吃了中午飯，常樂還想著怎麽才能去找梁醫生看看呢，趙文英倒是拎了一帶子水果，領著常樂一道出了門。

頭發半百的老夫妻，一人一個靠椅，就跟前一天的常樂一樣，悠哉地坐在門口曬著太陽。

趙文英端著笑臉上前，“梁叔，梁嬸，曬太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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