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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步步驚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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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藏在袖子裏,狠狠地握了握,擡頭一看,一位年輕靚麗的女子印入我的眼簾。

她有一雙好眼睛,眼裏仿佛藏著波濤煙雨,朦朦朧朧的令人看不見真切,又仿佛是隔著層霧,努力讓人想要拂開那層霧氣,看清內裏的景象……

“放肆!”太後忽然一聲呵斥,怒道:“果然是從小沒被養在公孫府身邊,連規矩都不懂!這規矩是誰教你的,誰允許你能註視後宮妃嬪這麽久,是誰給你這個膽子!”

太後一怒,自帶深宮積蘊的威嚴,仿佛是裹著泰山之勢向我砸來!

我顫巍巍地抖了抖身子,趕緊垂下了目光,道:“太後娘娘息怒,是這位娘娘生的太美了,萱兒一時之間不由看呆了……”

我想要用討好換得陌生女人為我說話,她看著對我沒有太後那般惡意。

果不其然,那位年輕女子又是輕聲一笑,“太後,萱兒第一次入宮,也是太緊張了,宮規繁覆,但卻是死的,我們無需拘泥,還是——”

“德妃!”太後出聲打斷道,“孩子不懂事,就得改,就得教,而不是寵溺!”

我心重重一跳,仿佛都要蹦出了胸口,這個女人是德妃?三皇子夏侯尊的生母德妃?!

太後呵斥聲如狂風驟雨,扯回了我的思緒:“她做錯事情就算了,知道自己做錯後還悔不認錯,而是想借口來推脫,可見沒有一絲悔改之心!”

“砰!”又是一陣拍桌子怒響,我聽到了茶盞拿起的哐當聲,心一陣劇烈跳動。稍稍擡了擡頭,一個玉瓷茶盞就向我砸來!

我下意識想要躲,只是還沒動作心中就想到了——絕對不能躲!

我一旦躲開,太後可以說我不但沒有規矩,沒有得到她的允許就擅自亂動……

也可以說我沒大沒小不接受教訓……只要我一旦躲了,她就有無數種借口來懲罰我!

不能躲開,這一個茶盞我只有結結實實的受著,才能將自己的傷害降到最低!

我狠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頭都不敢動一下,等待命運的審判。

“砰!”茶盞正正地砸中了我的腦袋,一股劇烈疼痛瞬間襲來,還好我閉上了眼睛,只是差那麽一點,就差那麽一點,茶盞就要砸中我的眼睛了!

這麽大的力氣,砸中了眼睛,那只眼睛一定會出血廢掉的……

太後冷哼了一聲,氣氛稍緩,我這才敢稍稍睜開了眼睛。

一睜開,視線就充滿了一片血紅,嚇得我以為是眼睛出事了,我眨了眨眼睛,不,這不是我眼睛的血,是我額頭的血……

太後砸過來的力道真是狠啊,怪不得額頭那麽痛呢,原來是被砸出了一個窟窿。

“滴!”額頭上的血流到了眼睛,又順著臉頰一滴滴落在了地上,綻放出了一朵又一朵鮮紅色的小花。

太後目光冷冽的盯著我,眼眸暗的可怕。

忽然,又是一聲輕笑響起,是德妃。

我心一松,雖然不知道德妃是友是敵,但每次氣氛僵滯的時候都是她破的局,她這次又救了我。

德妃的手朝我擺了擺,略有些心疼說:“來,快來給本妃看看,傷的嚴不嚴重。”

我邁著僵硬的腳步一點點地走過去,太後看著我的目光一直不友好,要不是礙於德妃在場,我毫不猶豫的相信她會直接賜死我!

一雙溫柔的手撫過我的臉頰,將我流出的血擦幹凈,又拿著帕子按在了我額頭上的傷口給我止血。

我木木的任由德妃擺弄,整個人都被嚇得有些呆滯了。

德妃看向太後,嗔道:“太後娘娘,您下手太過重了,萱兒還只是個小孩子,性情頑劣,莫要太計較。”

太後扯了扯嘴角,薄涼地說:“誰叫這孩子這麽蠢笨,看見茶盞飛過去,不會躲嗎?”

德妃捂嘴笑道:“我看著倒不是蠢,而是個老實的。”

我低垂著頭仍一句話也不說,當然不能躲,躲了,太後就有借口來發作我。

就像現在這樣,我沒躲,受了一點皮肉之傷,太後見此,也只能在一旁說些酸話罷了。

至於德妃……夏侯冽跟我說過,三皇子的生母就是德妃,而皇上最近正要立儲,每位皇子都在互相較量著,德妃未必是位善人。

她為什麽要開口幫我說話,為什麽阻止太後對我施行更加嚴重的懲罰,她到底有什麽目的……

心裏的思緒一團亂麻,我內心一緊,只是一小會兒,就體會到皇宮可怕!

任你在外如何驕傲張揚,在皇宮內,只需要一句話說的不對,就能被人用借口處死!

在這裏,你必須得不斷向上的爬,只有爬上去,才不讓性命任由人拿捏……

“萱兒,你跟我說說,冽兒最近身體怎麽樣了?”耳邊傳來德妃溫柔如水的聲音,我心悄悄提了上來,小聲道:“五皇子最近身體還好。”

“哼!”耳邊傳來太後的冷哼,“他的身體還好?不是上個月才染上了痘瘡嗎?!”

德妃對夏侯冽的事情似乎很感興趣,也跟著問道:“是啊,我聽各位太醫回來說,說是冽兒高熱不退,大兇!”

我在心裏想好了說辭,一字一句斟酌道:“五皇子身體底子好,熬過了痘瘡,進補了一段日子後就修養的差不多了。”

太後嗤笑了一聲,“一個毒人,還會患上痘瘡,這孩子真是調皮,盡說些謊話。”

太後毫不掩飾對夏侯冽的厭惡,嘴裏吐著狠毒的話——

“我看他是恨不得哀家早早的薨了,才會騙我說染上了痘瘡不肯回京侍疾,還好哀家只是得了個風寒,又有德妃你精心照料,否則哀家啊,保不準被他給氣死!”

這話說的毫不留情面,夏侯冽是被太後撫養長大,我怎麽看著一點都不像,太後與他簡直沒有一絲血脈之情……

他們關系究竟惡劣到哪種地步。才會讓太後在我這個外人面前,都能說出這種話。

我咬著唇,身子輕顫,裝作非常害怕的樣子。

德妃拍了拍我的手,對太後說道:“太後娘娘說的是什麽話,你身體健康著呢,一定能壽與天齊的,至於冽兒那裏——”

德妃話語一頓,道:“禦醫不也說了麽,痘瘡之毒跟普通的毒素不一樣,大兇,冽兒的毒人之體受不住也很正常。”

太後冷漠地覷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伸手就能碾死的螞蟻,讓我心登時調快了幾分。

我又是害怕又是無語,德妃替夏侯冽說話,又不是我替夏侯冽說話,沖著我發洩幹什麽……

她們兩人之間的較量,我這條小池魚就是被殃及的那一個!

過了半晌,太後才說道:“德妃說的在理,不過五皇子那性子——”

“唉!”太後嘆了口氣,憂愁道:“我是不指望他能替我送終了,還是尊兒好,對哀家貼心。德妃啊,你就是為人太善良了,只關心別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也要多多關心啊!”

德妃臉上笑容僵了僵,最後乖乖地點頭:“謹聽太後娘娘教誨,德妃記著了。”

話一說完,她又把頭轉向我,問道:“我聽人說,冽兒走水路回來,一路上危機重重,你給我說說,你們都經歷了些什麽?”

太後陰冷的目光又向我射來,我頂著她視線,不得不硬著頭皮回答德妃的話,心裏也在疑惑著,德妃對夏侯冽貌似關心太過了一點。

就算太後剛剛敲打了她,德妃也當做耳旁風,嘴上應著轉頭就忘了。

我將此事壓在心中,提起船上的遭遇,德妃適時的做出誇張震驚的表情,忽略了太後和我的心驚膽戰,就像一場在普通不過的聊天。

聊了一會兒,我稍稍放松了下,哪知太後忽然插嘴道:“公孫穎在府上犯了些什麽事情,讓你們打得連床都下不了?”

我心一緊,一時拿不準太後的意思,小聲道:“她做錯了事,觸犯了阿爹……”

太後如我所願並沒有揪著她犯了什麽事,而是眉頭一挑,“阿爹?你這半路認回來的孩子倒是叫的親熱。”

我勉強一笑,話都不知要怎麽接了。

太後對我半路認回來這件事很感興趣,擡了擡下巴問道:“沒回公孫府之前,你生活在什麽地方?”

我手微微握緊,艱澀開口:“虞美人。”

“虞、美、人?”德妃一字字地重覆著,輕輕一笑:“這名字真好聽,聽著似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我扯了扯嘴角僵硬地笑著,不明白德妃是真的不懂還是假不懂。

“把頭擡起來給哀家看看!”太後的話語忽然非常平靜,讓我心中立刻升起了一抹心悸,皮膚都劃過一陣戰栗。

這不對勁,太後在話語裏從不掩飾對我的厭惡,為何語氣忽然變得這麽好了。

我猶豫了半晌磨蹭著沒有擡頭,德妃也感覺有些不對了,牽起了我的手問道:“虞美人是什麽樣的地方啊?你以前在那邊過的好嗎?”

我心暗叫不好,德妃這是火上澆油!

“呵……”太後冷冷的諷笑了一聲,“虞美人那個地方好不好?那地方當然好啊,專門伺候勾引著男人的地方,能不好嗎!”

“它是一個紙醉金迷的**窟,任何一個男人都會陷進去!”

我心跳的厲害,太後怎麽那麽清楚虞美人?

腦海裏靈光一閃,是了,皇上曾經有想過把南萱納入宮中做妃嬪,保不準太後也聽說過這件事……所以她才會知道虞美人。

“把頭擡起來給我看看!”太後平靜的聲音再次傳來,聽著有種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身子狠狠一顫,心跳的極快,緩緩地擡起頭來。

“砰!”太後直接一把將我扯了過來,我的頭狠狠地撞到了旁邊的桌角,觸動了額頭上的傷口,讓我不禁倒吸了幾口涼氣。

下顎被人狠狠掐住。我被太後眼睛瞇著眼地打量著,近距離之下,我看清了她眼裏的思緒。

殘酷、暴戾、憤怒……

虞美人跟太後到底是什麽關系,還是南萱跟太後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太後知道我在虞美人裏時,竟然會這麽大的反應。

太後戴著鑲嵌著龍鳳碎石的華貴指甲套,冰涼尖銳的指甲套貼在我的皮膚上,就像是鷹的爪子。

爪子一點點把我的臉給收緊,我眼中的淚水不由流了下來。

我不想哭的,但我就是忍不住。

太後身上兇狠暴戾的威嚴向我壓來,我的身體仿佛被人控制了,全身都在顫抖著……我真不想哭的,但身體就是做出了哭的反應……

太後的爪子一點點的收緊,讓我有種臉會被她捏爆的感覺。

她喃喃道:“虞美人……南萱……是啊,我怎麽沒想到呢,公孫諾擡進了南萱,他那麽喜歡她,定然不會讓她絕育的……”

太後眼眸一利,憤怒道:“他竟然敢騙我,他竟然讓南萱懷了有孩子!”

我心中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太後這是什麽意思?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還以為南萱不會有孩子?!

“呵呵,好啊!好一個公孫諾,把你藏了這麽久都沒有讓宮裏知道,要不是今天我一時興起要傳召他的女兒進來,看看五皇子未來的妻子和妾侍,我都不知道——”

“他竟然敢違抗我的命令!”

我駭然地看著太後,臉上傳來的力道越來越重,尖銳而刺痛,臉上仿佛響起了陣陣撕扯的聲音。

我的臉會被劃破的……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被劃破的!

關鍵時刻,德妃忽然出聲了:“太後娘娘,宰相有沒有違抗您的命令,把宰相宣進來當面問問不就知道了。”

德妃話語一頓,“再說了,既然你說虞美人是**窟,是男人都會陷進去,可見裏面的女子非常厲害,沒準冽兒也陷入了她的溫柔鄉裏呢。”

“要是你現在就把她美貌的臉給毀掉了,冽兒心中該是有多痛啊……”

德妃看著太後意味深長道:“冽兒的宅院正需要她這樣的女子呢,你說是不是啊。太後?”

我聽不懂德妃的意思,但我知道她在救我,她正試圖讓我活下來。

太後眼眸思緒翻湧,手上的力道一點都沒變,她盯著我半晌,才道:“你跟南萱長得真像,尤其是這雙眸子,擡眸間顧盼生輝,一舉一動都透著嫵媚迷離。”

“就連皇上,都誇南萱的眸子長得好,今日一看,你是她的女兒,眸子更勝她幾分,無論做什麽,都透著一股狐媚子的騷氣,果然不愧是虞美人裏調教出來的小姐!”

太後嘴上說著貶低我的話,最後卻是主動將手放了開來。

我死裏逃生地癱倒在了地面上,大口地喘著氣。

伸手摸了摸臉,手一片血紅,不知是額頭的血。還是臉流出來的血……

太後把腳放在了我的背上,狠狠一踩,我立刻趴在了地上掙脫不得。

她沈吟道:“公孫萱,南萱……你跟你母親長得像,連名字也像,就是不知道性子像不像……”

人在生死之間總能爆發出極大的求生**,我一直覺得自己挺笨的,有很多事情都想不通,但今日我卻不得不努力的想,為自己掙出一條活路!

德妃出聲救我,說夏侯冽的後院需要我這種女人,太後便猶豫了,她說我是狐媚子,說我渾身都是騷氣,罵著我卻又放下了手……

我腦海靈光一閃,狐媚子……夏侯冽需要……太後難道是想要把我留下來,放在夏侯冽的宅院當中,攪亂他的後院?!

狐媚子擅長什麽,狐媚子不就擅長勾引做壞事嗎,古時候的楊貴妃。神話故事裏的妲己……不都是美貌傾天下,禍國殃民嗎?

太後不喜歡南萱,說南萱也是狐媚子,我跟南萱長得那麽像,就是不知道性格也像不像……

我怔怔回神,頭止不住地在地上點著,就像是條被綁著要被人殺死的狗,哭著道:

“太後,南萱是我的母親,我跟她當然像啊!不僅像,我還會比她做的更出色!您不是說了嗎,我的眸子更勝南萱幾分,那骨子裏的媚氣也一定比她厲害……”

我看不見太後的表情,但想來她是滿意的,因為她把踩在我背上的腳給移了開來,還蹲下了身子親手將我給攙扶起來,面無表情道:

“公孫萱,牢牢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你和南萱很像,生來就註定要勾著男人,你善妒,你惡毒,你為了得到冽兒的寵愛,無所不用其極——”

太後眼睛一瞪,喝道:“明白了嗎?!”

我用力點頭,淚水和血水都混在了一起:“明白了,萱兒明白了!萱兒心中愛慕五皇子,五皇子心裏只能有我一個人,其他女人接近五皇子,萱兒都會除掉的!”

德妃輕輕一笑,將我扶到了椅子上,“好萱兒,明白就好,知道就好。”

她非常溫柔的用手帕將我臉上的血淚給擦掉,伸手撫摸著我的腦袋,讓我有瞬以為是夏侯冽在摸著我。

德妃像是哄孩子那樣哄我:“萱兒不哭啊,萱兒乖,太後娘娘為人嚴厲慣了,她不是故意嚇著你的,萱兒莫怕,德妃娘娘在這裏……”

我只感覺身體一片寒冷,從骨子裏都透著嗜血的癢,德妃到底是敵是友……她明面上是救了我,但又把我推向了另一個深淵……

這種感覺糟糕透了,我就像是她們的提線木偶……

我努力讓自己的身體放松,裝作非常依戀的埋入在德妃娘娘的懷中,眼角的餘光瞄到了太後微微緩和的表情,內心一片諷刺。

德妃莫不是一直替太後娘娘說好話,讓大家都認為太後娘娘其實是個好人,以此來討太後歡心?

呵……不可能的吧,若是真的,這會有多麽的諷刺,一個雙手沾滿鮮血,殺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惡人,內心竟然還渴望著光明?

德妃輕拍著我瑟瑟發抖的身體,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安靜,太後輕咳了一聲,似是要說些什麽,德妃卻搶先一步說道:

“娘娘,你還記得上月冽兒傳回來的信嗎?上面不是說了他有一門妾侍懷孕了?”

我心頓時跳慢了半拍。

德妃輕聲道:“公孫府兩位小姐都擡進了冽兒的府邸,那位二小姐在家中受了刑罰,不可能懷有身孕,也就是——懷有身孕的人是萱兒?”

我渾身僵硬了起來,骨子裏的癢意瘋狂冒出,如萬千螞蟻噬心,好想要撓啊,不顧一切的撓啊……

德妃的聲音娓娓傳來:“太後娘娘,不如我們宣禦醫給萱兒看看,她腹中的胎兒是否無恙?”

太後似是有些猶豫,一直都沒開口。

德妃又道:“這也是以防萬一,一來萱兒頭上的傷要處理了,二來,剛剛萱兒受到了驚嚇,臣妾也是怕——”

德妃話語一頓,沒再說下去,她的意思我們都明白。

半晌,太後的聲音傳來,“宣禦醫罷。”

屋外一直都有奴才守著,聽到太後的指示,當即高聲道:“宣禦醫!”

剛過了一個危險,又迎來了另一個危險。

我低頭情不自禁的用手撫摸著肚子。這位莫須有的孩子,怎麽想要活下來就這麽的難呢……

如果肚子裏懷的是真孩子,那豈不是更——

我打了一個寒顫,不敢在繼續想下去了。

宣禦醫這件事不是我能決定的,禦醫一來看,我就算再怎麽掙紮,一切都是徒勞。

因為我一旦出現了什麽問題,就得看禦醫,就像人口渴了要喝水一樣。

我閉上了眼睛,心徹底的平靜了下來,我盡力了,接下來全都聽天由命吧……藏在衣袖間的手狠狠握緊,只是那心裏,為何會這麽不甘呢……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我耳邊響起,我睜開了眼睛,微微一楞。

來的人我認識,就是在晉州給夏侯冽看診的江禦醫!

江禦醫頭發花白,蓄著長的白胡須,我還記得他當時堅信夏侯冽有龍氣護體,絕對不會死於痘瘡。

我更記的。夏侯冽曾經跟三皇子說過,懷有痘瘡之事他信不過江禦醫,難道還信不過林禦醫麽……我心重重一跳,整個人重新煥發起了光彩。

這位禦醫,很有可能是五皇子的人!

接下來一切都按部就班,我的手被蓋上了一層白帕,江禦醫伸手替我把脈,又讓我換另一只手。

很快,江禦醫就放下來手,看向德妃和太後,躬身道:“這位小姐身子很虛,連帶胎兒也有些虛弱,得好好進補。”

太後忍不住問道:“腹中胎兒可無礙?”

江禦醫伸手摸了摸胡須,點了點頭:“太後娘娘放心,只是虛弱罷了,並無大礙,補回來就是了。”

德妃臉上也掛著一抹笑意,仿佛是真的替我開心那樣……

看不透,一點都看不透。

江禦醫將轉身看向我,問道:“小姐。你最近是否孕吐的厲害?”

我怔了怔,連忙點頭:“是的,在船上的時候,我總是吐,吃不下東西。”

江禦醫神情一肅,“這可不行,小姐,你一定要多吃點東西,吐的太厲害容易傷身,體內的營養也補充不了給孩子。”

江禦醫沈吟了一會兒,道:“老臣給你寫下幾個方子,您可以照著去熬湯服用,對孕吐應有所改善。”

我感激地看了江禦醫一眼,此刻在心中已經認定江禦醫是夏侯冽的人。

姜還是老的辣,以方子裏的湯水為借口,裝作治療孕吐之癥,表面上的我終於可以正常的吃點東西了……

太後仍是面無表情,倒是德妃輕松了口氣,道:“多謝江禦醫了。”

江禦醫恭敬道:“老臣只是盡本分罷了。”

他寫好了方子,收拾好醫箱告辭離去。太後應允了,結果江禦醫退到門邊時,門外公公尖細的嗓音傳來——

“三皇子和五皇子駕到!”

江禦醫趕緊福身拜見兩位皇子。

我的心裏劃過一抹不安,從我這個視線已經看不到江禦醫了,但卻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三皇子的聲音仍是一如既往地和善,他道:“江禦醫平身,你怎麽會在皇奶奶的宮中,難道是皇奶奶生病了?”

“哎,皇奶奶不會又染上風寒吧?雖然現在有些熱,但放冰塊又會很涼,這對皇奶奶身體不好,我多次叫皇奶奶在屋子裏不要放這麽多冰塊,該不會是她貪圖涼快放了許多冰塊在殿內,所以生病了吧?”

三皇子著急的聲音傳來,只是聽著這聲音,我都感覺這位孫子真是孝順,語氣裏的真情實意看著真……

我垂了垂眸,遮住了滿是冰冷的雙眼,三皇子會孝順?呵……他就是一個笑面虎,對誰都一副笑呵呵的樣子。只是暗地裏那心思,比誰都黑!

江禦醫蒼老嚴肅的聲音響起:“老臣過來是奉命給公孫大小姐看一下脈象。”

“公孫大小姐?”三皇子笑了笑。

“三弟,沒想我們在皇宮裏也能碰見你的妾侍,如果我沒記錯,你的妾侍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吧?”

他們邊走邊說,很快,我的視線出現了兩位皇子,我瞄見了夏侯冽看過來的冷淡目光,瑟縮了下脖子趕緊低了低頭。

夏侯冽清冷的嗓音傳來:“嗯,就快要三個月了。”

夏侯尊看見太後,停止了與夏侯冽的交談,給太後和德妃問安。

太後臉上是毫不掩飾欣喜,趕緊叫夏侯尊上前過來給他看看,埋怨道:“你這孩子,怎麽回宮了也派人通知皇奶奶一聲。”

夏侯尊眨了眨眼睛,就像是稚兒那般撒嬌:“皇奶奶,尊兒也是剛剛回來,進宮的時候碰見了三弟,見三弟無事,便讓他一同過來您這裏。”

“皇奶奶。尊兒可是連父皇都沒見,而是第一時間跑來見您啊!”

太後拍了拍夏侯尊的手,臉上一片欣慰:“好好好!平安回來就好,聽說你此行走水路不安全,快讓哀家看看,哪裏受傷了沒?”

相比起夏侯尊備受太後寵愛,夏侯冽只默默地站在一邊,黝黑的瞳孔靜靜的註視他們兩人,一語不發。

我垂了垂眸子,心裏升起一抹覆雜的思緒,當面看見的比夏侯冽說出來的更有沖擊力。

夏侯冽說過太後喜愛夏侯尊,不喜歡他,我原本以為太後只是對夏侯冽冷淡而已,沒成想太後連表面的虛與委蛇都不肯。

我心泛起了抹絲絲心疼。

德妃倒是不冷落夏侯冽,招手把夏侯冽叫過來細細詢問他一路上是否安全。

看著就像……夏侯冽才是德妃的孩子。

我身體一震,趕緊打消了這個可笑的想法。

江禦醫見我們交談,緩緩後退,只是三皇子與太後交談中忽然擡起頭看向江禦醫:“等等!江禦醫,我聽人說女子懷孕頭三個月都很危險?”

我的心立刻懸了起來,豎起耳朵看看三皇子要搞什麽名堂。

江禦醫點頭道:“是。頭三個月都很危險。”

夏侯尊笑呵呵地看向夏侯冽:“五弟,這可是你第一個孩子,還是父皇第一個孫子,馬虎不得,為了以防萬一,我在叫一個禦醫替你妾侍看看吧。”

我手微微握緊,原來三皇子打的是這個主意!

夏侯冽聲音冷淡:“有江禦醫給萱兒看過了,就無需請別的禦醫來看了。”

三皇子搖頭,“五弟,這你就不對了,要是我的妾侍懷孕了,別說兩個禦醫,就連宮中的禦醫太醫全都請過來,也不為過。”

三皇子轉頭看向太後,笑瞇瞇道:“皇奶奶,你說是不是啊?”

太後點了點頭,臉上一片寵溺,“是,沒錯。”

“就這麽定了,再請一位禦醫過來給她看看!”太後一錘定音道。

三皇子補了一句:“江禦醫。你先不用告辭,等一會兒林禦醫診斷完了,你們倆還能互相溝通下經驗——”

他話一頓,聲音有些嚴肅:“這是皇家的孩子,父皇第一個孫子,一定要小心慎重的對待!”

我心跳的飛快,三皇子直接點名讓林禦醫過來,如果沒猜錯,這林禦醫就是當日說夏侯冽必死無疑的那位年輕禦醫了。

怎麽辦……這位禦醫明顯是三皇子的人,我腹中的假胎兒,能夠瞞下去嗎……

我稍稍擡頭瞄了眼夏侯冽,夏侯冽仍是那副面癱臉,一點都沒變。

三皇子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怎麽了,萱兒小姐看上去似乎很不樂意啊?”

我身子一僵,低垂頭小心翼翼地說道:“三皇子看錯了,萱兒這是受寵若驚,萱兒從來沒想到能有禦醫給我看身體,今天竟然一來就來了兩個。”

三皇子眼睛一彎,笑道:“萱兒小姐不必如此,你遲早是五弟的人,我叫你一聲弟妹也不為過,既然是弟妹,多多照顧是應該的。”

呸!什麽弟妹……我只是一個妾侍而已,根本配不上這個稱號,這稱號,要公孫穎正妻之位才能受得起!

夏侯尊喊我一個妾侍叫弟妹,擡高了我,卻貶低了夏侯冽!

我心裏又氣又慌,面上卻得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真是難受……才剛下了斷頭臺,還沒高興太久,怎麽又要被人送山了斷頭臺?

時間過得分外艱難,我只想它能慢一點,在慢一點。

等待間,三皇子嘴角都掛著抹笑意,他與太後歡聲笑語的聊著天,時不時還會掃我一眼。

我看見了,都會回夏侯尊一個溫婉的笑意,心中卻是恨死了夏侯尊。

夏侯尊難道發現我懷的是假胎?不,不可能……如果他知道,就不會容我裝了這麽久……是了,一定是江禦醫的緣故!

江禦醫是夏侯冽的人,為了膈應夏侯冽,他要把自己的人林禦醫叫來,跟江禦醫爭鋒相對!

我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到最後,我仍然是那條被殃及的池魚……

一位公公忽然出現在殿內,我緊張地看著他用尖細的嗓音高聲道:“稟告太後娘娘,各位皇子,林禦醫不在太醫殿!”

心中緊繃的弦,松開了,我輕呼了一口氣。

三皇子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林禦醫不在太醫殿,那他在哪裏?”

公公彎腰道:“稟告三皇子,林禦醫在皇後娘娘的朝鳳宮,據說皇後娘娘身體不適,所以叫了林禦醫過去。”

“放肆!”

太後忽然伸手拍向了桌子,發出“砰!”的一聲,我被驚的身子狠狠一顫。

太後眉頭一挑,怒道:“皇後能有什麽病,不過是天氣太熱了,總是挑三揀四說這裏不舒服那裏不舒服,想要皇上允她一同南下避暑嗎!”

太後不喜歡皇後,夏侯冽告訴過我,只是我沒想到她們之間的關系會鬧得這麽僵。

夏侯尊想了想,笑著提議道:“宮中只有兩位禦醫,一位是林禦醫,一位是江禦醫,林禦醫又在皇後母親那,不如這樣,我們一同去探望皇後?”

“皇奶奶,把江禦醫也帶上,皇後母親沒準這次是真的生病了呢,她是一國之母,身體得重視啊。”

太後把夏侯尊真是疼到了骨子裏,連德妃這個生母都沒與夏侯尊這麽親近。

自家最寵愛的孫兒想去,她立刻答應了,之前詆毀皇後那番話,仿佛沒說過那樣。

我咬了咬牙,她們能夠去,但我絕對不能去!

一旦去了。我就會被暴露出來!

我站起來跟著她們走了幾步,忽然伸手摸了摸肚子,臉上閃過一抹痛苦。

德妃就在我身邊,她看見了,趕緊把我攙扶著,緊張道:“萱兒,你沒事吧?”

我虛弱地笑了笑,臉色慘白一片:“德妃娘娘,不知道為什麽萱兒的肚子隱隱犯疼……”

江禦醫連忙給我把了把脈,我瞄了他一眼,與他眼中的精光對了個正著。

下一秒,江禦醫嚴肅的聲音傳來:“萱姑娘因為久坐,一下子猛地站了起來,不小心動了點胎氣,所以腹部才會隱隱作痛。”

德妃連忙問道:“那要如何才能安定?”

江禦醫躬身道:“最好是休息一會兒,不要四處操勞奔波。”

我虛弱地小聲開口:“太後娘娘,德妃娘娘,萱兒恐怕是不能一同前往朝鳳宮了……”

來到皇宮中我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如刀尖跳舞,光是太後與德妃。就讓我心驚膽戰。

這次真去見了皇後,我豈不是入宮一趟,就把皇宮裏身份最尊貴的女人全看了個遍?

德妃也罷太後也罷,只有這皇後,皇上明媒正娶的女人,手握天底下最尊貴的權勢,我不能去,我絕對不能得罪她……

太後估計還指望著我擾亂夏侯冽的後宅,對我難得的寬容,她緩緩道:“既然你身體不適,就先待在萬康宮吧。”

太後發話,就連夏侯尊也不能反駁,他笑瞇瞇地看著我,眼眸一片晦暗。

我被他看的脊背發涼,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意。

我被攙扶著坐回了椅子,看著她們相攜而去,然而她們沒走幾步,帶我入宮進來的太監公公忽然進入了殿內!

他跪著高聲道:“稟太後娘娘,皇後剛被診斷出來有喜了!”

氣氛頓時一凝,所有人的表情都不盡相同。

德妃還好。太後那表情,簡直是黑的不能再黑了!

我不由在心底沈思,太後與皇後到底是有多大的仇,連為皇家開枝散葉這種事情,太後都高興不起來。

還是三皇子開口打破了這份沈默,他笑呵呵道:“皇後母親有喜了,這是一件好事啊,皇奶奶,尊兒是不是又要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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