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迷娃的秘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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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娃並不怕死,只是,留他一人在這世上,他該有多傷心……

迷娃看著窗外落日圓,紅霞撒滿大地,黃色的菊花上仿佛度了一層金色,分外漂亮,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迷娃看著床上厚厚的紙張,蒼茫一笑,吹熄了一旁擺放的燈盞,將宣紙一一訂好表好——這是很久之前,迷娃特地從聽雨那裏學來的,也是她今生,唯一一次做這種活計吧?

阿堯,不要怨我,我實在是再也留不住自己了。

迷娃喉頭彌漫著一股清甜,臉上桃色若隱若現,這些時日,它出現的時間越來越頻繁了,那麽,就意味著,她就要離開阿堯了是麽?

迷娃淡淡一笑,捏了捏袖中的紙條,起身隱入黑暗中,不知所蹤。

皇宮,禦花園內,假山叢中。

一個一身白衣的人從中探出頭來,見著沒人,坦然的走了出去,這個人一身白衣,腰間卻束著紅綢,此時若是有宮人路過,一眼便能夠看出她是堯王爺的小媳婦兒,傳說中從沈睡狀態下清醒過來的女人,此時,她正端正的走在大道上——黃昏的時候,禦花園附近有半盞茶的時間是沒有巡邏隊的,而各宮的宮女沒事也不會亂跑——顯然,她是對皇宮十分熟悉的了,掐準了哪條路什麽時候沒人,這絕對不是短時間能夠做到的,相必,她已經觀察了很久了吧?至於有多久,這恐怕即使翎欽堯也愈發揣測的。

她走的每一步都帶著虔誠,一步一個腳印,仿佛在重溫幼時牙牙學語,秋風吹動她的衣擺,憑空生出一股哀切之意。

魅惑平生諸事,

寥寥白衣,風中難畫淒涼景,

不知今昔,是何昔。

記憶裏,每一個孩子都有父母疼,每次她坐著哥哥的腳踏車回家,她總是問他:“哥哥,為什麽你爸爸媽媽不來接你呢?”

那時候,是多大?

好像是四歲吧?那時哥哥本該讀小學六年級,卻跟她一起讀幼兒園——不是同一個班的。

“因為他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回不來了。”前面小小的南宮劫如是說,那日,一如今天,夕陽似火。

“那我爸爸媽媽為什麽不來接我呢?”迷娃不知事,雖然在貴族學校誰也不敢看不起她——竟管她是唯一一個坐著腳踏車上學的孩子。她不羨慕他們一放學就有豪華汽車接,可是,她好羨慕那些同學,被自己漂亮的媽媽抱著,她不缺錢,只要她願意,甚至可以買下全世界最貴的車,可是她缺愛,那時候,她曾不止一次的問這個永遠只有一句的問題,不止一次的按照自己的模樣,在畫板畫下一張張與她相似的容顏。南宮劫也不止一次的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他們正在滿世界的找你啊!”

總是這樣單調的問話,總是這樣單調的回答。兩人樂此不彼的一問一答,就這麽度過了兩年,第三年,南宮劫的年齡有些大了,真的不太適合讀幼兒園,而迷娃也不想泡在幼兒園裏聽同學炫耀,就分開了,南宮劫進去了高中,而迷娃,一直讀小學,讀完小學就輟學了,那時候的迷娃,只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一遍一遍的問著自己,為什麽自己從來沒有父母,為什麽他們不要她了……

她哭過鬧過,可是他們依舊不來看她,後來啊,她就不再喜歡跟別的小朋友玩了,她愛上了一個人的生活,蓋了一座陰森的公寓,帶著阿裏,隔絕了全世界的好與壞。

迷娃站在建華宮門口,門外兩個太監恭敬的匍匐在地,又從中走出一隊宮女守在門口。

顯然,是她的人。

若是宮中無人,她又怎會大刺刺的走在宮道上,她又怎麽會將時間掐算的如此之穩,迷娃淡淡一笑,一腳踏進建華宮。

“迷兒乖乖,快點長大啊。”

這宮裏不比外面看起來的豪華,園子裏的花都謝了也沒有下人去換,因為常年沒人走動,沒有貼地板的地方都長著小草,看起來,它的生命力很旺盛哈!屋檐下雖然沒有傳說中的蜘蛛網什麽的,但是年久失修,角落裏積蓄著雨水。

“迷兒乖~乖乖~”

大殿之中,坐著一個一身樸素幹凈的衣衫的婦人,看起來還和她畫中的相似,垂著眼簾,慈眉善目的,懷中抱著一團布頭。

“迷兒乖,母妃帶你去床上睡覺覺了。”那婦人旁若無人的抱著布頭起身,往內殿而去,留給迷娃一個十分歡樂溫馨的背影。

“娘親!”迷娃有生以來,第一次叫這個女人,只見她淡漠的置之不理,在內殿裏安置好布頭,才翩翩而至。

“你是誰,竟敢叫本妃娘親!”

她的眉眼裏寫滿淡漠疏離,看待自己的骨肉至親就如同看待一個陌生人一般。

迷娃苦笑一聲,伸出手想要理她頭上有些發白的頭發。

“放肆!”

她雙目一瞋,帶著怒氣拂開那只煞是好看的手,不知道為何,看到眼前這個女子無力的將手垂下,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

迷娃仿佛滿身的灌註了無力的註射液,無力的跪倒在冰冷的地上,狠狠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女兒不孝,雖然早已知道娘親在這裏,卻無法,也沒有勇氣來面對您,如今,女兒來見您最後一面。”

迷娃眼中沒有淚,只是睜得大大的,透過她的眼,仿佛能夠看得見全世界的空洞。

“我見過你,你是阿堯的王妃,你怎麽叫我娘親呢?”婦人的精神似乎並沒有情報中的那麽糟糕,只是,不知道她是誰而已。

“娘親——”

“噓,小聲點,不要吵醒迷兒了。”婦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有些責備的看著迷娃。

“你該跟阿堯一樣管本妃一樣叫母妃!你們成親挺久了,將來迷兒長大了,就跟你一塊玩。”她像個小孩似的湊到迷娃耳邊低低的說,“本妃跟你說啊,迷兒可安靜了,每天除了睡覺還是睡覺,有時候叫都叫不醒,你要多擔待啊。”

迷娃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的聽著她說她眼中的“迷兒”,迷娃看了一眼內殿中,龍鳳床上,靜靜的躺著的那個“迷兒”,再看了眼這個已經分不清事實真假的婦人,心中一痛,手捂著心臟靠在她懷中,靜靜的哭泣。

她不知道,究竟是她命苦,還是眼前這婦人命苦!

只覺得,上天待她太薄!

亦,待她太薄!

這婦人依舊在說她的“迷兒”,天漸漸黑了,婦人自己點燃燈,昏黃的燈光下,迷娃看見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

看見她在燭光下深深地凝望著自己,伸手勾畫著她的眉眼。

“迷兒。”

她低低的說,半蹲在她身旁,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一般。

“娘親。”迷娃呢喃著,想要抱著她大哭一場。

“迷兒。”

“娘親。”

“迷兒。”

“娘親……”

……

兩人一問一答仿佛世界就變得只剩下他們這個屋子了,兩人都快樂無比,相擁著互訴衷腸,講訴著這些年的事。

原來,她的娘親不知道為何,一天只有天黑之後的三柱香時間大腦是清醒的,平時都陷入在自己的回憶和幻想裏。

“迷兒,殺了我,這樣我就可以不再做夢了!”

她的眼裏透著堅決,過去十九年,她曾不止一次的想過自殺,這樣就不用活在自己編制的夢裏,可是每每想到失蹤的女兒,想著還要見到她,再怎麽不情願,也挺了下來,如今見著她過的好,自己也可以安心的去了。

她們是母女,她們血脈相連心意相通,迷娃又如何不明白自己娘親的想法,她又如何不明白……

“迷兒,你要堅強。”

婦人最後看了一眼迷娃的眉眼,不愧是她的女兒,她們,真像。

“那布頭之中,會有你想要的答案。”

迷娃瞪大了眼搖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上,滿是鮮血,血紅的色,染遍了她的眼。

“娘親!”

迷娃跌坐在地上,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手中不知何時握住的匕首,她眼中的恍惑、害怕、悲傷、哀切、絕望、迷茫……迷娃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同時表現出如此多的情緒,她只知道,心裏有種欲哭無淚的沈重感覺,久久不能回覆。

“不要看。”

不知何時,背後出現一個並不高大的背影,伸手捂著她深不見底的眼,熟悉的溫度讓她的軀體忍不住一顫,她不用回頭,便知道他來了,想要伸手用抱著他,可是,卻因為滿手鮮血而沒有勇氣伸出,那雙沾染了自己娘親的鮮血的手,雖然現在看不見,可是,依舊能夠想象那血紅的模樣。

“乖,不要看。”

他能夠感覺到那來自靈魂的顫抖,他伸手捂著她的眼,她不見,他滿臉痛惜,臉上寫滿心疼。

“阿堯,娘親……”

迷娃無意識的呢喃,讓翎欽堯精神一震,抱起她立即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害怕,他精心布置的局因她的一席囈語而被她打破,他害怕,他的迷兒終於有一天認主歸宗,她不再是他可愛的小媳婦兒,亦害怕,他懷中柔弱的嬌軀承受不住這許大的打擊……

他不知道自己不安著什麽,將迷娃抱回王府,便見花廳裏坐了一個黑衣人,嘴角嗜著一縷陽光,似笑非笑,卻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若不是府中管家提醒,翎欽堯是絕對不會註意到這個人的!

“藥啟公子,來得早不如來的巧。”良辰美景看茶後,侍立在一旁。

藥啟的面容隱在夜色裏,讓人看得不是很明確,他的眼神掃過躺在翎欽堯懷中的迷娃,顯然是被某人點了睡穴,但是不明白為何,自己的心開始不由自主的跳動。

迷娃雖然是個美人,但絕對不是個極品美人,即使美如月傾城,他依舊能夠坐懷不亂,可是不知道為何,見著迷娃,藥啟心裏反是升起一種莫名的兵荒馬亂之感。

“現在開始說正事,王妃這是怎麽了?滿手鮮血。”藥啟咳嗽了一聲,想要把自己那句“現在開始說正事”的口頭禪給壓下去,不過始終是逃不過翎欽堯的耳朵。

聽見了也沒多大的好處,一句口頭禪能夠說明什麽?不能,什麽都得自己去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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