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歸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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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霑走到猗竹院門口, 正聽到杯盤落地的聲音,“啪啦”連聲脆響,緊接著響起張惟的聲音:“你縱使傷心生氣, 也別糟蹋酒啊。”

陳大嶺支棱著耳朵侯在旁邊,聽到了院外有人頓足的聲音, 閃身出來見是沈大人和吳青石,走上前將張惟的話說了一遍。

這時張惟也氣悶悶的走了出來。

張惟閑散慣了,做慣了閑雲野鶴的人,如今被拘束著,心裏是有些不舒坦, 但此前他在宮中沈浮近三十載,最是能看人下菜碟。

他走出來看到沈霑站在門口,又掃了一眼站在他旁邊的陳大嶺,知道自己對寧澤說的那些話應該已經進了這位大人耳中,俯身行禮道:“沈大人, 三味解藥如果能盡早拿來,我再用個五年慢慢調理您的身體,也不是沒有可能痊愈。”

“只是,這毒畢竟跟了您二十年,不是我推脫, 實在是我醫術有限,只是可能,並不能保證如何如何。”

他是真的沒有信心,並不是那等潑皮無賴, 而是覺得喝了寧澤那麽多酒,雖然是想抱怨一通,也是心中有愧才過來告知寧澤實情。

說完見對面的人並不應答,張惟又垂了頭,寧澤是個軟性子,他敢在她面前毫無隱諱的直言相告,但面對直接掌握他生死的人,他還是謹慎的躬身俯首,不聽喚,不起身。

關於身上的毒,沈霑其實並不怎麽在意,任誰出生起便是如此,也早就習慣了。

前世他是在十年後才集齊了解藥,還不是照樣活著?而且十年時間已經足夠他安穩諸事,只是現在似乎,不那麽可以了。

好半天,沈霑才瞧了張惟一眼,緩緩說道:“事無恒常,我倒無礙,張神醫要盡力救自己才是。”

吳青石這時走上前,捋直了張惟的老腰,道:“張神醫,解藥已經備齊了,走吧,我帶您老去拿。”

張惟內心“哼”了一聲,這才往前面石榴院去了,他是醫者,毒又是他制的,他就沒想過不救,但是藥到病除,真是太難,他如今毫無頭緒,正焦躁著呢,現在和寧澤抱怨一兩句都不成了,還威脅他?

竟然威脅他,他氣的不行,故意走的快了些,想要踢吳青石一腳洩氣,然而這個長相男不男女不女的人,身手實在太好,輕輕松松躲開了去。

猗竹院中,天光滿園,影子只在南墻邊留下一點,日光有些晃眼。

正值午時,西邊的那一樹海棠被曬的蔫巴巴的,一支分作兩邊,排著密密麻麻的紅色小果實,寧澤站在大太陽下正對著那株海棠不知道在想什麽。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她先一步回過頭說:“大人,你回來了。”

沈霑仔細看了看她,臉頰瑩白柔嫩,眼睛如一汪水,很平靜,眼淚並沒有要洶湧而出的跡象。

他便點頭道:“聽說你準備了全竹宴,還是在這院中挖的竹筍,倒是很能自給自足,也是時候了,讓人擺膳吧。”

寧澤頓了頓,沒應他。

沈大人回來的時機很巧,應該正巧撞上了張惟,她瞧了瞧他,覺得沈大人一定已經知道張惟同她說什麽了,然而他面色平靜,似乎是要揭過這茬。

她想,他大約是不會同她提起他的身體到底如何,好多事情上他始終不會對她坦誠。

寧澤心裏想了許多,終究先進屋將膳食擺好,剛想說些什麽,沈大人出乎她意料的先開了口。

“我應該能長命百歲。”他看著她,說的很是意味深長。

寧澤便想起前些日子她追著沈大人問他上輩子是怎麽死的時候,問的他煩了,他回了她一句:你不用擔心,總之不會比你早死。

他總是這麽成竹在胸,別的事應該是難不倒堂堂沈大人,但是生死之事,真的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她的心裏悶悶的,有些透不過氣。

她順著他的話問道:“為何?大人可是拿到所有解藥了?”

沈霑點點頭,拉著她跌入他懷中,才道:“夫草木無欲,壽不逾歲;人多情|欲,壽至於百,這話是你說出口的,我現在一看到你就不太能克制自己,自然可以長命百歲。”

他說完見寧澤臉上還是有些凝重,並無喜色,也無羞意。

擱平時寧澤會覺得總算不負自己這麽些天的努力,終於把沈大人從九重天上拉下來了,只是她現在一直想著張惟的話,沒心思思考別的東西。

寧澤覺得張惟既然那樣說了,這毒治起來必然十分麻煩,她其實很想哭,但一直忍著,沈大人能這樣勸勸她,她很知足,然而心裏的難受還是揮不去。

她點點頭說:“我會努力變得更好,爭取做到褒姒妲己那樣禍國殃民,借此讓大人無可克制,進而長命百歲。”

又指了指桌上的菜,道:“我們吃飯吧。”

她說完要起來,卻被拉住了。

沈霑看了看她凝重的神色,心裏嘆息一聲,他還有話沒說完。

他把寧澤按在凳子上,起身去了小書房,在多寶閣最旁邊的位置有個小匣子,他拿出來放到她面前,說道:“打開看看。”

寧澤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依言打開,只一眼便楞住了,匣子裏面放著一張婚書,精白的紙箋上鐫刻著石榴樹,樹幹上面寫著:沈霑,寧澤。

沈霑這才道:“我也說過,我兩輩子只娶了你一個,不論祖母說什麽,婚帖上明明白白是你的名字。”

寧澤呆楞的當口,他又說:“我前世沒有解了毒,也活的比你長久,今生自然也比你長久,畢竟你是同我休戚相關榮辱與共的人,拋下你一個太不負責任了。”

今生畢竟不是前世,他娶了寧澤,婚帖為證,她成了與他真正休戚相關榮辱與共的人,若是他死了,那她真就成了在這世間獨活了。

休戚相關榮辱與共嗎?原來他也知道。

此時寧澤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的眼淚“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啪嗒啪嗒滴在婚書上。

沈霑從旁邊抽了張帕子遞給她,她淚眼婆娑的看了他半天,才接了過來,用嗚嗚咽咽的聲音說:“你就不能給我擦擦眼淚嗎?”

沈霑便又抽了一張帕子,慢慢給她拭幹了淚。

得了沈大人的承諾自然是好的,但是想起張惟的話,寧澤怕沈大人把她勸開了,他自己還是過於憂心那就不好了。

她想了想又勸他:“我了解張惟老頭兒,他那人的醫術像個無底洞一樣深不可測,給他些時間,一定能治好大人。”

她說完覺得舒心了些,上輩子她死了的時候沈大人還活著,那麽至少還有十年,過早憂心未免太過提心吊膽。

沈霑又道:“我其實還有話說。”

寧澤紅腫著眼看著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他笑了笑又道:“我前世致使天下大亂,今生要恕我之罪,恐怕不能長久伴你身側,古人長恨此身非我有,於營營中了此殘生,大約便是說的這個意思了。”

寧澤點點頭,便是蘇東坡那樣瀟灑的文豪也發出“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的感嘆,更何況當世之人。

便是這等出生的沈大人,也有大長公主這樣的母親,有皇帝這樣以荒唐作為樂趣的表哥,他若是想讓這世道長治久安,可不得焚膏繼晷夜以繼日的忙碌嗎?

她也並不是哪等粘粘纏纏的姑娘,從來只覺得朝夕足以,不必朝朝暮暮,幸而還有十年,十年很是足夠了。

沈霑在她對面坐好,有很多事他其實不太愛訴之於口,總覺得說出來失之於輕浮,但是關於他的壽命似乎是個很重要的事,他不願意看到寧澤憂心。

他看了看寧澤,覺得世間諸多事,總要留一兩樣讓自己難以克制、時不時欣喜的,他對著她輕輕笑了笑,又輕輕說:

“然而,我縱然身不由己,也想將非我有之身,交予卿手,你可願意握住?”

“……”

“然而,我縱然身不由己,也想將非我有之身,交予卿手,你可願意握住?”他說。

“啪嗒”一聲響,又一滴淚落在婚書上。

寧澤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堅韌的人,如蒲草一般,最善苦中作樂,但是如果別人將一份真誠交予她面前?她還不曾想過,她該如何做才好。

把一份真誠交到她面前的人是沈霑沈大人,她更沒有想過。

耳邊一直回蕩著他這句話,她趴在桌子上,眼淚更洶湧了,覺得她真是修了兩輩子修了一個沈霑,這世間再也沒有比他好的了。

沈大人沒再繼續勸她,而是很沒有“良心”坐在桌邊,吃起了她的竹筍。

她趴在桌子上,頭埋在雙臂之間,就這樣邊哭邊說道:“我本來是很生氣的,你什麽事都不告訴我,總是把我當成一個小姑娘哄著,總是覺得我傻——我老早就想說,你真以為我傻啊,我也是會咬人的,然而……”

“我現在想明白了,在你面前我幹嘛要聰明啊,不是有你在了嗎?”

吃飯的人“嗯”了聲,她吸吸氣,又繼續說:“我方才還賭氣來著,我想著祖母既然說我不是妻不是妾,我既然喜歡你,那就沒名沒分的陪你十年好了,等你死了,我就學學徐霞客探幽尋秘去好了,再也不回京城了。”

沈霑這次道:“你這個志向倒是好,將來我如果得閑,你握著我一起去吧。”

寧澤便又哭了,心想他原來也是一個心在四方,志在野游的人,又想,他長得就像一個折露沾袖,清霧雰雰的清貴公子,也是可憐了,這樣的出身,還是只能困在朝廷之中。

他們竟然都沒有陳二公子陳嗣冉來的瀟灑自在。

只是,她也只喜歡這樣的沈大人,她想了半天想不好怎麽回應他這句話更好,似乎她除了“以身相許”沒有更好的方式了。

她用帕子附在臉上,洗了把臉才回來,站在圓木門前看著他,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到更好的方式。

她身無長物,唯自身而,真沒別的什麽好給他的了。

她又瞧了眼那張被她一腳踢了個窟窿的屏風,這才道:“我從今日起便開始學習琴棋書畫等十八般技藝,而後百般償還給大人。”

沈霑又“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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