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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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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儀靜被關在柴房中, 柴門緊緊關著, 此間也沒有窗戶, 縱使現下是白日也是黑乎乎一團,她坐在柴草堆中,身邊有耗子嘰嘰的聲音。

她的外衫都被扯破了, 裏面石榴紅的褻衣也被扯破了幾道, 圓潤的肩頭露在外面, 這個樣子哪裏還像一個侯府的姑娘,都不如一個婢女來的體面。

因為她刺傷了小田氏, 這兩日韓儀琲來折騰了她幾次, 那個丫頭也生不出來什麽新花樣,左右不過是打幾下,罵幾句。

她那一剪刀本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她氣勢洶洶的沖過去嚇呆了小田氏,剪刀照著她的肚子捅過去時, 小田氏卻在千鈞一發之際伸出手握住了剪刀, 她用盡力氣終究沒能讓剪刀再進分毫,只能猛推了她一把。

小田氏頭磕在假山上,暈了過去,她再要上前已經來不及, 周圍好幾個下人已經將她團團圍住。

韓儀靜以為自己會害怕,但是現在她卻覺得非常坦然,縱然肚子餓也覺得無甚妨礙。

合不嚴實的木頭門透過一絲光,這光一會在一會不在, 不多時韓儀靜看到一雙繡著一叢叢紅花的繡鞋踏步而來,然後停下了她才看清是一雙粉色緞面的圓頭鞋停在了柴門前。

今日是韓儀清回門的日子,她能猜到外面是誰。

打開柴門的時候,見不得光的耗子亂竄一陣,不一會跑幹凈了,寧澤不似韓儀靜鎮定,她怕這些東西,等都散幹凈了,她才端著一盤吃食進了柴房。

她背光而站,在韓儀靜的角度看上去周身像是撒了一層金光,韓儀靜也不知道是自己心理作祟還是實情如此,她覺得韓儀清身上多了一些往昔沒有的平靜。

往日她和韓儀清也算是惺惺相惜,一起跪過祠堂一起抄過女戒,只是她畢竟是嫡女,委屈一下罷了,卻不會被打罵。

“你先吃些東西吧。”寧澤說。

韓儀靜沒動,好一會才說:“堂姐的嗓子變好了?”

寧澤沒應她這話,韓儀靜手撐地慢悠悠的爬起來,臉湊近她好好看了一番,道:“堂姐果然變得不一樣了,人一旦攀上高枝氣勢總會足一些。”

韓儀靜有著尖尖的下巴頦,眼睛楚楚動人,是一副很讓人憐惜的面貌,只是現下她嘴唇幹裂,臉頰紅腫,讓人覺得可憐。

寧澤嘆氣道:“你也覺得我是攀了高枝嗎?”

韓儀靜一楞,嗓子嘶嘶啞啞,水擺在面前終究忍不得,潤了口之後才道:“難道不是嗎,因為你整個大房都飛上枝頭做鳳凰了,自你文定後大伯母都敢頂撞那兩個惡婦了,這還不叫嗎?”

沈霑身份高不假,卻又哪裏來的高枝不高枝呢?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雖然這句話不是說姻緣,用來形容卻也恰當,她前世今生從未因為身份嫌棄一個人,也從沒有因為身份而去依附一個人,雖然嘗了苦果,卻也覺得無憾。

平生只一件事讓寧澤梗在心間,吐不出咽不下,那便是死去的柳葉。

她雖然自幼喪母之後又輾轉平陽,卻也沒覺得自己有多麽受磨難,只是柳葉卻是她生命中第一份沈痛,有些不可承受。

她時時記得柳葉讓她不要逃,那個丫頭不是個靈秀的還認死理,卻是真心為她。

她之前常想如果那夜她真的沒有逃,和柳葉一起燒死在町蘭園會不會更好?只是那便沒有今日的悔恨,也看不到朝陽和落日,再也聽不得絲竹管弦,也不會有她嫁給沈霑。

如果可以替換,她想換回無辜的那個,讓她自己化為灰燼。

只是命運弄人,她逃掉了那場大火,活下來的是她,她也不能自輕自賤,反而更要好好活著才對得起死去的人。

寧澤想做過錯事的人對犯錯的人大概會格外寬容一些,她見韓儀靜已經慢條斯理將所有食物吃幹凈了,才道:“你既然覺得我攀上了高枝,那我也利用下這個高枝的權利”

她頓了頓接著說:“我放你走。”

這大大出乎韓儀靜的意料,見她神色不似作假,韓儀靜手攥成拳,愧疚湧上心中,直到指甲刺破掌心,她才問:“為什麽?”

寧澤想了想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韓儀靜大約從沒想過她面對韓儀清時是這樣一幅場景,她幹幹站在原地,看著寧澤席地而坐,她才跟著坐下。

寧澤道:“其實我覺得女子擇婿,沒什麽高低貴賤。我看過一個故事,是一個侯門小姐和一位伶人的故事。”

“那位小姐自幼時起便一心戀慕著一位伶人,他們二人也沒什麽驚心動魄,最多的也不過是來自身份的阻礙。那小姐長到十五歲,對父母稟明心思,言說此生非此伶人不嫁,之後便義無反顧的去追逐這位伶人了,當時正值亂世,她聰明機靈一路安然無恙的奔行千裏,終於見到了意中人。”

“然而事情也不是一帆風順,她和她的這位意中人分開的時候她才十歲,她這位意中人縱然念著她卻也沒有對她生出別的心思,她這樣突然出現,她的意中人自然是驚喜的,一個姑娘將真心捧到你面前,任誰也不能無動於衷。”

“只是這些年她意中人的身邊也多了另外一位姑娘,這是這位小姐始料未及的。”

說到這裏,寧澤頓了好一會,韓儀靜問她,她才繼續說道:“這位小姐是個知書識禮的貴族小姐,她看到意中人身邊有了別人是要退走的,卻偶然聽聞意中人身邊的這位姑娘曾經做過兩個人的小妾,她覺得自己的意中人受了委屈,便繼續留下了一段時間。這位小姐不是那種陰狹的姑娘,雖然癡纏,卻也並未搞破壞。”

“他這位意中人當時已經不是伶人了,投身在明主麾下,已經成了一位讓敵軍聞風喪膽的將軍,時有敵方刺客行刺,這位將軍應顧不暇,左右都是強敵,暗中還有人窺伺,做過人小妾的姑娘怕自己讓這位將軍分心,躲了起來。”

“而這位小姐卻勇敢站了出來,在一箭射向這位將軍的時候,她用自己的身體替她的意中人擋了一箭。”

她說到這裏沒再繼續說了,韓儀靜問:“後來呢?”

後來的故事她就不知道了,寧澤笑了笑道:“擬話本被人撕掉了一角,大體能看出這位小姐自然同她的意中人走到了一起。”

韓儀靜若有所思,又確認道:“你真要放我走?”

寧澤點頭,韓儀靜有錯卻也有身不由己,而且她尚存著一些良知,寧澤又道:“我聽母親說你也心儀一位伶人,叫程意對吧?”

這兩日魏萱已經將這個程意查了個底朝天,程意的發妻於三年前離世,這位程意是個癡情人,至今未娶,寧澤接著說道:“他身邊又無旁人,對發妻念念不忘只能說明他是個重感情的,你既然心儀他,其實可以學學我剛才說的那位侯府小姐,勇敢些去追未嘗不可。”

她將這些講給韓儀靜不過是希望她能放下身份芥蒂做一做心裏想做的事,如果程意身邊有別人了,她想她不會讓她去的,那樣一段關系對誰都是不好。

這番回首寧澤忽然恍然,其實她最後那樣放手,也是決絕,當時覺得自己沒錯,現在想來對別人未嘗不是一種傷害。

韓儀靜喃喃說道:“小時候你就承諾我會讓大伯母替我擇一門好親事,現在你也算是遵守了諾言。”

聽到這種口吻,寧澤微微有些不喜,又聽韓儀靜道:“我沒有害你,我不是真的要害你。”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會放你走。”

寧澤上輩子在孟府待了近十年,有五六年的時間都是跟在張惟身後,那些蓮花餡餅中有什麽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雖然韓儀靜沒聽田氏的話放足了毒粉,卻也是放了。

寧澤走出柴房,站在門前等韓儀靜出來,韓儀靜走出來見采蘋拿著個包裹等在門前,旁邊小道上立著頂軟轎,這才真的相信韓儀清是真的放她走。

她這才忍不住哭了起來,嗚嗚咽咽好一陣才道:“我畢竟做了錯事,堂姐大人大量,儀靜感激不盡。”

說著話便跪了下來,寧澤要躲開,卻被她抓住。

“我這一跪,一是感謝大伯母當年救命之恩,二是感激堂姐不計前嫌救我於水火。”

寧澤卻想,她那裏是不計前嫌了,不過是覺得韓儀靜罪不致死,也是個有幾分可憐的姑娘罷了。

寧澤道:“我給你講的故事裏,那位侯府小姐的行為雖然不是都可取,她那份勇敢你卻要學學。如今世道對女子並不友善,我們沒有誰是不艱辛的,你切莫再做壞事,日後好好的吧。”

韓儀靜點頭應是,覺得此刻的韓儀清終於像是她的堂姐了,讓她平生第一次生出了家人的感覺。

她想了想又說:“堂姐不似大伯母軟善,這樣我便放心了。”

寧澤送走韓儀靜轉進抄手游廊中,去往魏萱的院子時,見沈霑一個人等在哪裏。

他安靜的站在廊檐之下,身影修長,身姿挺拔,陽光只灑在他袍角之上,紅袍和他那張臉一對比,是讓人覺得他有些冷清,有些高不可攀。

沈霑見走過來的姑娘見到他似乎十分高興,走路都有些蹦蹦跳跳的感覺了,等她走進了,他問:“怎麽如此雀躍?”

寧澤道:“借你的勢,救了一個能夠改過從善的人,所以開心。”

她說著話自然的抓住沈霑的手,蹭在他身側,忽而覺得前世果然是雲煙了,彼時的那些心情她今日已不大能回憶起來,已經足夠可以以旁觀者的姿態去訴說。

陽光映照下,她的臉頰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前兩日的紅腫已經消去,此時顯得肌膚白皙瑩嫩。

她眼中又笑意盈盈的,帶著些頑皮,身子緊緊貼著他,軟軟的,沈霑覺得心弦撥動了一下,他想,原來十四歲的寧澤還有一項好處,臉龐雖然稚嫩卻比二十幾歲的她要漂亮幾分。

寧澤想起他早上過來時說的話,擡起頭沖著他笑說:“大人可否放一架青雲梯下來,助我早日登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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