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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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軍都督府的左都督楊廷過來的時候正聽到石榴院中衛風在唱:將咱兩個一齊打碎, 用水調和。

那衛風生的本來就有些女相, 楊廷看到他言笑晏晏的和沈霑面對面坐在涼亭中不覺皺起了眉頭。

眼睛再一轉就看到了那棵枝蔓都搭上涼亭的石榴樹, 不由得驚嘆了句:“喲,這棵老鐵樹真的開花了?”

吳青石在一旁也仰頭道:“是啊,初時大家還驚奇, 爭相摘上一兩朵, 現在大家都不搭理它了。”

楊廷的父親是沈霑父親沈煥的副將, 死在麓川之戰中,楊廷自幼是跟著沈煥長大的, 這石榴園先時是叫鹿鳴園, 他住在裏面的時間比沈霑都要久,只是現在風貌已經大改,他已經不太能記起往昔的樣子了。

衛風臨走掏出涴紅箋紙遞給沈霑道:“我將於閣老家翻了個底朝天,親戚也查了不多不少快十八族了,委實清廉, 無可指摘。”

衛風這些年因為身份便利沒少搜羅各位官員的消息, 像於閣老這種還真是第一次見,他說這些是有些於心不忍了。

楊廷卻接口道:“於閣老家還有個年過十八還沒嫁出去的女兒,這一家子現在基本靠著這個女兒做做繡活維持生計,於閣老那個兒子也是個眼高手低的, 本來娶了個商戶女,誰承想他岳家如今也敗落了。”

這話中意思十分明顯,從這其中生些事扳倒這位於閣老實非難事。

衛風瞅了他一眼,笑道:“楊大人不但長得像張飛, 這心腸也像。”

楊廷也回道:“衛公子不但長相肖女,這心腸也像。”

一個黑心腸,一個婦人之仁,最終裁決還得看安閑坐著的這位沈大人,兩人回頭看向沈霑。

沈霑將涴紅箋紙看了一遍,卻道:“你不是一向討厭女兒家的東西,現在怎麽反倒用了起來?”

兩人被他這獨辟蹊徑的勸和方式弄的一楞,衛風答道:“是永寧伯父的小丫頭給的,她抱了一摞過來,不用白不用。”

沈霑又問:“衛風你年歲幾何?”

楊廷聽言眉毛皺的更緊了,衛風也有些疑惑的道:“十七。”

“也是時候找個正經差事了。”沈霑道。

衛風覺得今日的沈大人有些莫名其妙,吳青石送他出門的時候,他一把拉住吳青石問:“大人怎麽了這是,成個親怎麽性情大變了?新娘子我見過,俊俏風流挺好看的啊。”

吳青石趕緊拉著他往外走,邊走邊道:“衛公子你怎麽還是如此沒個正形,大人說的沒錯,你是要找個正經的差事了。”

衛風見他說的一本正經,很像陳大嶺附體,覺得也問不出什麽,揚揚手便走了。

吳青石又跑去小廚房端了四五碟小菜並米粥上來,一一擺放妥當,才道:“廚房剛做好的,請大人們先用些朝食。”

桌上擺的都是些時鮮的清蔬幸好還有一碟爆炒腰花,楊廷動起筷子,少頃吃飽喝足才道:“那日陪著世子爺迎親,也沒能見到新娘子一面,今日不知道是否有緣得見?”

沈霑道:“她不住在石榴園中,今日恐怕不行,改日再說吧。”

楊廷長得倒是十分英挺,就是貌黑,吃飽喝足斜躺在涼亭中,愜意滿足,似乎已經忘記了來意。好一會才道:“每次來到這院中,總會於不經意間想到往事,想著想著就不想動了,不像世子爺明明身體不好,卻還有精力通宵達旦的忙碌。”

沈霑並不願意同他一起回憶過往,對他而言那些畢竟太遠。

沈霑喝著清茶等他感嘆完,少頃楊廷才道:“我如今也是捉摸不透世子爺的心思了,大同衛所的指揮使高奇多處世謹慎,這些年守在大同從無差錯,不知道沈大人為何非要撤了他?撤便撤了,也得換個比他好的人頂上去,怎麽就讓炮仗似的戴焱頂上去了?”

“軍事任命和調任本來就由你們五軍都督府和兵部來定,楊大人怎麽找到了我們吏部頭上了?”

楊廷以為沈霑多少要和他解釋一通為何要這樣做,卻不想沈霑竟然這樣說,他要是只管吏部,他倒是能安心了。

楊廷幹脆頭枕著胳膊躺好,氣的不想說話。

沈霑這才說:“高奇多是不錯,守城上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才,但是用兵上卻不如戴焱精準,若是山西起戰事,高奇多恐怕應付不來。”

楊廷連忙翻身坐正,前些天他才和兵部侍郎張敬之商討過當今局勢,兩人俱都認為五年之內不會起兵戈之爭,他捉摸不透沈霑是欲要奪天下還是守天下,但不論怎樣現在起戰事都有些操之過急。

楊廷道:“世子爺到底意欲何為,還請明示?”

沈霑遞給他一道折子,等他看後才道:“平陽王世子要進京了,隨護有精兵三百,屆時勞煩楊大人帶領北京衛將這些人攔下,再全面封鎖京畿要道”

“之後我會請旨削藩。”

楊廷心裏一驚,尋思了好一會兒還是有些不敢茍同,但是這麽些年來沈霑判斷之精準已讓他大為嘆服,便答應了下來。

出了石榴園卻又開始忐忑,他認為平陽王未必一定會造反,現在逼反他不但與民不好,名聲也不好聽。他在門口躑躅一會,又想假使平陽王真是要反,確實應該先發制人,這樣才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他又朝院中看了兩眼,心道那位雖然體弱多病,自小打獵都比他們這些身體素質好的要打得多,他還是應該相信沈霑的判斷。

沈霑換好衣服到了猗竹院門口的時候已是辰時,裏面鬧哄哄的,有些不像是在魏國公府中。

今日是回門的日子,寧澤還沒換衣服,她穿著輕便的香色路綢長裙,正帶著綠意和菱花兩個丫頭砍竹子,菱花見她悶著頭拿著月牙薅鋤一下一下砍的十分用力,好像之前這棵竹子曾經絆倒過她似的。

綠意只有十四歲,平時也就給小姐少爺端個茶倒個水,可從來沒做過這種粗活,輕撫著擦破了皮的手掌,不願意再動了。再看她們少夫人完全不像個閨秀,砍的十分起勁。

綠意小聲的對菱花說道:“少夫人這個樣子,要是被老夫人知道了會被關去祠堂的。”

菱花揪過她的手看了看,白嫩的手掌上紅紅腫腫著,看著就疼,輕聲責備道:“我們小姐就是一時起興,你跟著認真做什麽,傻丫頭。”

菱花有些自得,這兩天她發現綠意這個小丫頭也是笨笨的,要教導,讓她生出些為人姐姐的感覺,時不時就愛念叨她兩句。

果然不出菱花所料,不過也就一會功夫,寧澤便放棄了,她手上已經磨起了水泡,到底讓菱花叫了幾個粗使婆子過來,砍好之後又讓她們劈成一個個竹簡,她又拿了毛筆沾了朱砂,在上面認認真真寫著字。

她埋著頭寫的十分認真,其實覺得自己應該委屈才對,有什麽話說就是了,莫名其妙的生氣做什麽。他那些心思誰又能猜得出來?

時間長了,她或許還能嘗試著猜上一猜,可現在他們才認識了幾天,雖說會了一次周公吧,但也都不盡興,身體思想交流都不充足,就要猜啊猜的,累不累。

她低著頭邊腹誹邊認真寫著,有人拿起一個竹牌問:“這是做什麽用?”

寧澤道:“你們家大人美人兒太多,怕他記不住名字弄混了,替他給每個人編個號……”卻覺得這聲音朗朗清潤,像金石相擊,雖然溫和卻穿透力十足,她聽出來了,故意低下頭,手掌上翻露出那兩個小水泡。

沈霑看到了,卻不準備搭理她,又不是真的十四歲的小姑娘,自己做了就得承受這個結果。

如果兩個人之間極為熟悉,總會潛移默化影響彼此,自己未必能察覺到,但是一言一行總會讓其他的人覺得相似。

現在回想起來,沈霑才覺得寧澤的一切表現並不像是一個十四歲小姑娘的樣子,太過隨意和安然了,一個真正十四歲的小姑娘經歷這些事豈能不惶恐和畏懼?

也不會時時刻刻想著揪住他的小辮子,變著法兒的想來教導他。

寧澤見他不為所動,幹脆自己用筆桿子戳破了水泡,繼續悶著頭狂寫,已經寫到了五十六。

“沒那麽多人”沈霑道,又問:“你不喜歡?”

寧澤很想甩了竹牌,對著這個祖宗狂吼兩句,問個話能不能明明白白的問,不喜歡,不喜歡什麽?

她擡起頭很想讓自己平平靜靜的卻終究有些惡狠狠的看了沈霑一眼,卻見他穿著束腰的二品官禮服,補子繡著錦雞圖案,頭戴七梁冠,其餘烏發垂下在朝陽映照中泛著泠泠之色,貌也泠泠。

這般清清冷冷的樣子讓寧澤氣焰瞬間消去不少,她琢磨一番沒開口,卻見沈霑正低著頭看著他手上拿的竹牌,那上面寫了一個“一”字。

沈霑問:“誰排第一?如果真要排個序號,你也要在列才是。”說著話將竹牌塞進她手中。

寧澤覺得這人的心思特別難捉摸,她準備開誠布公的談一談,只是此時時間不早,他們還要去見過魏老夫人。

寧澤只好握著竹牌轉身回屋換了正紅色蹙金的廣袖流雲禮服出來,和沈霑一起去了遠心堂。

魏老夫人也是剛用過早膳,剛送走了一批前來請安的孫女媳婦們,此時見他們二人來了,魏老夫人還是不鹹不淡的,略問了兩句話,才道:“今日看著你這樣貌倒是好看了許多,日後可要註意些,那種樣子讓別人看了不免惹笑話。”

寧澤恭謹低頭,道:“回祖母,孫媳記下了。”

魏老夫人見寧澤立在堂中,回答問題一板一眼,連個俏皮話都不會說,又嘆氣道:“霑兒,你媳婦兒是有些愚鈍,你也莫要嫌棄她,這慢一點也有慢一點的好,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見微知著,婦人家實誠些沒什麽不好。”

“……”

寧澤頭垂的更低了,欲哭無淚。此番竟然又遭了嫌棄,她統共見了老夫人兩次,第一次嫌棄她長得醜,第二次又嫌棄她愚鈍。

轉過頭再看沈霑,他臉上連個笑模樣都沒有,似乎是對她真的不滿意。

直到裝好禮品上了馬車,沈霑還是板著一張臉,眸子清寒,嘴唇緊抿,比平日還要冷上幾分,簡直像冰凍了三尺,一爪子下去都破不開。

寧澤道:“大人必然是喝露水長大的,不然怎麽會這麽冷清?”

說完話她掀開軟紅紗帳,日光透過窗戶射進來,正好灑在沈霑臉上,她希望靠著日頭把他曬暖一些。

沈霑這才擡眼看她,從面貌上看她確實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嬉笑怒罵也都真誠坦然,有時天真燦爛的都不像是死過一次的人。

其實往事已然,今生可追,尋思過往其實無益。

這時他抓住了寧澤,一把將她拽入懷中,淡淡的說:“也可以不冷清,你承受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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