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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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遺跡》主取景地坐落於南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亞群島,導演的吹毛求疵業內聞名,原先預計的拍攝周期長達一年,葉成蹊在五月中旬提前完成全部戲份,因為進度比計劃的要快,意外得到了兩個月的假期。

他沒有改簽回國的機票,在帕皮提隨便找了家酒店住下。當地正值幹季,陽光明媚,男生無所事事地終日游蕩,有時會去島嶼沿岸看成片的珊瑚礁與潟湖,累了就窩在太陽傘下睡一整天。

六月十二日他一個人過完二十五歲生日,對著酒店送來的小蛋糕許了個願,吹滅蠟燭時夜色正濃,塔希提島是熱帶氣候,晚間的風帶著暖意,溫柔得如同母親的吻。

這個比喻不合時宜,卻又萬分貼切。金錢撫平了女人的鋒利,她甚至學會用社交軟件無時無刻地關註葉成蹊的行蹤,為他的超話簽到,給他每一條動態點讚留言。母子二人的和解建立在搖搖欲墜的物質基礎上,脆弱得不堪一擊。葉成蹊清楚那些舉動裏是有真心和愛意的,但他和對方始終保持著介於陌生人和朋友之間的距離,仿佛有一條看不見的警戒線橫在中間。

然而葉成蹊於此時此刻回憶起的吻來自很多年前的夏夜。

那時他還小,一家三口都住在閣樓,小孩獨自先躺下。某天夜裏大概沒點蚊香,額上讓蚊子叮了幾個包,他癢得難受,翻來覆去聽到樓下牌局結束的聲音,怕受到責怪趕緊閉上眼睛裝熟睡。

洗漱後的女人立在床前,看到小孩臉上的小疙瘩,小聲抱怨男人辦事毛手毛腳,連個香都點不好,男人對妻子向來好脾氣,一聲不吭地補救過失。

不算好聞的驅蚊香氣彌散四周,女人的手指輕柔地撫過他的額頭,隨即彎腰在小孩眉心落下憐惜的吻,“晚安呀,寶寶。”

很難去總結那一刻在無意中被窺視到的吉光片羽對葉成蹊而言意味著什麽,七歲的小孩被一種不可言喻的柔情擊中,他從未得到過能如此準確感知到的愛意,以至於終其一生都在追逐。

風馳電掣的十八年後男生再次想起那夜皎潔的月色、窗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些東西早在漫長的爭執對峙中破碎,連執念的對象都換了一位,那個薄荷味道的親吻卻清晰依舊。

空氣裏花香馥郁,房間裏的暖色光線透過落地窗照出不規則的圖形,葉成蹊細長的手指搭在黑色的鐵闌幹上,白得晃眼。

他點了一根煙,裊裊升起的白霧攏在眼前,男生凝神望向遠方的海平線,這家酒店的地理位置優越,偶爾還能聽見浪花擊打巖石的聲音。

他變了太多,最開始誰也沒料到他能紅得那麽快,這不是什麽愉快的經歷,葉成蹊的初衷只是為了錢,加上後來在機場的那次事故,他再也無法感知粉絲傾囊相贈的愛。

葉成蹊和所有人的接觸交談都像是隔著一道玻璃墻,上帝為他隔絕掉聲響,墻外的人吵吵嚷嚷,墻內的人無動於衷。

心理醫生的疏導對葉成蹊而言並不管用,機能遲鈍到不能正常生活時他會吃點亂七八糟的藥。葉成蹊無比清楚這一切治標不治本,他的心裏藏著一堆死灰,最下面是微弱的火星。

細小的、寥落的希望。

或許因為晚上在陽臺站了太久,第二天葉成蹊發了低燒。

出道之初的聲名鵲起帶來連軸轉的工作,摧毀了本來就不如意的身體。他吞了顆藥睡到傍晚,醒來時量了體溫,燒已經退了,四肢還是疲乏無力。

屋子裏黑沈沈,葉成蹊受不了凝固般的寂靜,強撐著簡單洗漱,換好鞋出門。

——

夜幕剛剛降臨,繁鬧的街道裏盡是衣冠楚楚的男女。

他挑了偏僻的小路走到海邊,脫了鞋襪抱膝坐在沙灘上。

冰涼的潮水漲過腳趾,熠熠的星子綴滿蒼穹,葉成蹊用小小的下巴抵著膝蓋,任由身旁的手機響了又響,最終暗下屏幕。

他的社交圈子小到不可思議,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打來的。

小吳手底下帶了三四個藝人在國內脫不開身,跟來的生活助理又被葉成蹊放了長假,找不到人的經紀人例行過問也是應當。

他如今正當紅,社交軟件裏趕著點送生日祝福的同行不少,但其實所有的回覆和營業都是公司代發,葉成蹊手機裏甚至根本沒有下載那個app。

三年前曠日持久的網絡暴力讓他猶如驚弓之鳥,極端的東西粘著血,翻過面就是一把刀。

這把刀戳出來的窟窿很疼,疼得葉成蹊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草繩。

總是這樣,想要的從來得不到,期待的永遠都落空。

沙灘南邊燃起篝火,明亮的光源處迅速聚齊一群人,男生側頭望去,像是很熱鬧的樣子。

他遲疑了一下,提著鞋子走過去。

腳下的沙質細軟,葉成蹊一步一個印子,歪歪扭扭的,很快就被海浪沖刷幹凈。

離得近了才知道他們在玩德州撲克。

島上靠旅游業支撐經濟,博彩業並不合法,連地下賭場都很少,敢當眾開局的,葉成蹊第一次見。

圍觀的大多是本地人,交談聲不絕於耳,葉成蹊聽不懂法語,在外圍繞來繞去企圖擠進去。

“又來一個東方人。”有人用不甚熟練的英文笑著開口,“裏面也有一個。”

男生楞住了,他結結巴巴道:“真、真的麽?”

那人點點頭,側過身給他讓出一個位置。

和預想中的不一樣,聲勢浩大的賭局只有兩位牌手參與。

德州撲克的規則簡單,玩家各有兩張暗牌,荷官分三次亮五張明牌,第一次開三張,剩下每次開一張。玩家從手裏和牌區合起來的七張牌裏選出五張,成牌最大的玩家贏走底池全部籌碼。

荷官已經結束三輪發牌,轉牌圈四張公牌分別是紅桃J、黑桃10、紅桃A、方塊A。

牌面出現‘公雙’,莊家左手邊的老者頭發花白,握著牌的手布滿棕褐色斑片,他掀起眼皮看了看對面好整以暇坐著的俊秀青年,不動聲色地加了一註。

底池累積到1700美金,青年擺弄籌碼的手指頓了頓。

所有的撲克游戲本質上都屬於概率學範疇,通俗點來講,正常情況下你需要通過對比成牌和底池的概率來判斷自己下一步是否跟註、加註或者放棄。他的暗牌是黑桃2、方塊3,跟註需要800美金,底池概率17:8,贏面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青年面無表情,加註後底池達到3900美金。

——

葉成蹊好不容易扒拉開前面的人擠到最內圈,微微俯身喘氣,心跳如擂鼓。

他對硝煙四起的局面一無所知,等平覆好呼吸,男生擡起臉,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荷官右邊的年輕男子。

青年大半張臉隱在人群的陰影裏,只顯出清俊的鼻尖和下巴。他的骨相生得相當漂亮,火光照出雕刻般的側臉,線條利落清晰。

七年過去對方多了一些說不明道不清的變化,葉成蹊臉色慘白,指尖發麻,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這樣和夢中見過無數次的人重逢,古怪的情緒塞滿胸腔,欣喜和恨意組成覆雜的酸澀感,男生不受控地倒退一步,一不小心踩到了身後的女人。

“小心一點啊。”女人用中文提醒這個冒失鬼,在看清男生白凈面容的時候怔了怔神,“你…”

“抱歉。”葉成蹊強壓下情緒,往旁邊退了退,“我下次會註意。”

———

兩人說話的音量不大,但還是傳遍了周圍。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響在耳側,青年擡起頭望了一眼。

與此同時,河牌開出紅桃10。

老者加註開牌,紅桃QK,湊出德州撲克裏最高的牌型。

青年回過神,敗局已定。

“小少爺,您犯了錯誤。”亞洲相貌的老者操著流利的德國話,微笑道:“願賭服輸。”

青年垂下眼睫,推出所有籌碼,“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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