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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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後來的事,我都模模糊糊的,不太記得清了。

我記得我從一節貨車車廂裏掙紮著醒過來,側面滾燙的鐵皮和四周昏暗,只隱隱約約看到零散的幾個大木箱。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到這裏來,我不知道我究竟昏迷了多久。

我突然的緊張,整個人緊張的忍不住要發抖,我爬起來到車廂尾部想要打開車廂,卻發現車廂已經從外面鎖住,我害怕,我驚恐,拼命的去敲打,拼命的想要打開,未知的恐懼把人的理智吞噬的一點都不剩,我打著打著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好久好久,直到我沒有一點力氣了,才聽見外面的有不一樣的響動,車輛停了下來,心跳突然的加快,我退開兩步,摸到一根木棒握在手裏,擋在胸前。

車廂門一下就被打開,一個中年男人抓著車門一躍就跳上來,聲音大的讓我怔在當場,“安靜點。”

我看見他的手背上的青筋和腰間的匕首,全身就像是被定住了,一動都不能動了。

見我安靜,扔下半瓶水,轉身就跳下車去,鎖了車廂門。

廣東的天格外的熱,特別還是在一個幾乎密閉的大箱子裏,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印象中過了好久,直到最後一絲光線消失,溫度轉涼,車廂底的鋼板竟開始涼的的沁人,黑暗裏我摸索了好久才摸到一只麻布袋,折好了,蜷腿窩在車廂的角落裏。

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一陣,車輛行駛時發出的聲響一直都縈繞在耳邊,伴隨著心跳時而快,時而慢的跳動,怎麽也停不下來。

我在車裏窩了幾十個小時,整個人虛脫的幾乎要背過氣去,才終於在第二天下午暮色朦朧的時候,被拖下車,踩到腳下的土地。

我看見四周茂密的樹木植物,腳底下是枯枝敗葉還有一邊的朽木上長出的白色的菌菇。

我被帶到一處破舊的廠房,墻邊碎落的玻璃和脫落的墻皮,地面的積灰和墻角的蜘蛛網,到處都是敗落。

一只蜘蛛懸著絲掉下來,旁邊的男人不耐煩的將它打開,另外兩人將我拖到一邊和著凳子綁在巨大的承重柱上。

我死死的盯住其中一個人的臉,他是幾個人中看起來最老實的一個,他們叫他小飛,我盯著他,“是誰指使的你?”

他手下靈活的將繩結紮牢,聲音粗狂,“沒誰,就老子我。”

一旁另一個更瘦小些的男人聽著嗤笑了一聲。

小飛走之前還試了試繩結的松緊,確認過放心了才轉身跟旁邊的人說話,“波子,去弄點吃的來。”

波子聽了起身往外走,邊走還頗嫌棄的說話,“綁了個漂亮女人還真就脾氣硬了,這樣的事情應該叫的猴子去。”

小飛沒有理會他,提了條凳子在不遠處坐下,背著身子不知道在幹些什麽,只送從不時傳出的光亮看出來,他應該在不停的看手機。

墻那邊有一個木板搭起來的簡易隔間,門避著,裏面透著點光亮,裏面的猴子中途開門過一次,站在門邊問波子怎麽還沒回來。

沒得到回答,又轉身進去。

波子回來的時候,提著一袋子快餐盒,還提著一個煤油燈回來。

小飛接過他手裏的東西,將煤油燈掛在另一根承重柱的釘子上,波子不知道從哪裏拖出來一張破桌子,碰一下就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

猴子聽見聲響也從隔間裏出來,邊走邊問怎麽這麽久。

波子將袋子裏的快餐盒一個一個拿出來打開,香味一下就四散開來。

我看見他們拿東西的架勢,並沒有理會我的意思,胃餓得幾乎抽筋,我只有將臉換到一邊去,不去理會。

煤油燈的光線昏黃,隱隱約約的映出四周的模樣,我死死的盯住不遠處的一根鋼管,模模糊糊的聽見說話聲。

不知道說到什麽,猴子突然笑得大聲,我閉上眼睛,想要隔絕四周的一切,小飛卻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旁邊,踢了一下身下的凳子,拿著一個饅頭遞到我面前。

我的手被綁在身後。

我擡眼去看他,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看得出他很不耐煩,“看我幹嘛,咬著啊。”

我張嘴將饅頭咬住,咬到饅頭的一瞬突然的想掉眼淚,就像乞討許久的浪人,終於得到了一個饅頭的恩賜。

我咬著饅頭,不敢咬下去,小飛在一旁催促,“你快點啊。”

我只咬了一下,饅頭就掉到膝蓋上,然後滾出去老遠。

太久沒喝過水,口裏的饅頭幹的怎麽都咽不下去,我嚼了幾下,用力一咽,卻發現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小飛瞥了一眼,轉身去拿了瓶水,擰開來遞到我面前,我張嘴去喝,他卻灌的太猛,一半倒到身上,一半嗆得人猛烈的咳嗽。

小飛煩躁的將水壺仍到一邊,煩躁的來回踱了幾趟,才有轉到我身後,將我的手松開,又過去拿了一個包子扔了過來。

我接過包子,用力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一股濃重的豆沙的甜味就漫了開來,我緊緊的盯住手裏,我看見白色的包子皮中間包裹著一大坨的豆沙餡。

偏過頭突然發現他們在看著我,猴子看著我哈哈的笑,“諾諾諾,又不得了了,真是象牙塔裏的金絲雀,吃個包子都是這麽多名堂。”

他們在嘲笑我。

我轉過頭去,一口一口的將手裏的包子全部咬盡,然後一口囫圇著吞下去。

我在一個破舊的工廠裏呆過了第一夜,幾個人也輪流的守了我一夜,半夜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煤油燈的光一下就滅了,我一下子就驚醒過來,我感覺有人向我靠近,然後一只手就摸到了我胸前,我掙紮著一口死死的就咬住了他的手臂,他發大力一下就把手甩開,然後一個巴掌完完全全的就落在我的左臉上。

我真的只感覺整個人都懵了,腦袋裏面嗡嗡的響,左臉先開始是發麻,而後是熱辣辣的疼。

我咬著牙齒不敢掉出眼淚,那人早已走開,可是我一整夜都不再睡的著。

我開始時時刻刻的祈禱天亮,可是我越是祈禱,黑夜仿佛就更是漫長;我也祈禱能有一個人能來救我,可是我越是祈禱,才越是發現,沒人能來。

大概,除了鄒閣臣,都沒有人能夠發現,原來我已經失蹤了。

可是鄒閣臣,他又會來嗎?

我不知道是誰綁架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麽。

天快亮時才渾渾噩噩的睡過去,睡著時,匆匆的做了一個夢,我夢見鄒閣臣來救我,我抓住他的衣角一直哭,一直哭,他反手一把將我推開,說他只是想要我肚子裏的孩子而已,我很難過,可我還是很開心。

小飛進來的時候踢到了一節爛木頭,滾了幾圈發出聲響來,我在睡夢中一下子就驚醒,擡頭就看見小飛。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出去,睡著之前,還沒人出去過。

小飛將東西放在一邊的桌子上,暼了我一眼,才發現我已經醒了,“雞蛋餅還是破酥包子。”

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轉過臉去看他,他卻不耐煩,從一堆東西裏撿出一個雞蛋餅來,過來直接解開我手上的繩結,將東西扔給我。

他的手臂□□著,我定睛打量了兩眼,出了若隱若現的青筋,什麽都沒有。

昨晚不是他。

小飛的腳步一直沒有動,我才發現原來他在打量我,我下意識的想要躲開,卻發現根本就躲不到哪去。

“知道是誰嗎?”

我擡頭去,只看見他看著我的左臉,下意識的伸手去碰,才發現臉針紮似的麻木的痛。

“不知道。”

小飛沒什麽反應,轉身就走來了。

沒許久,另外兩人也起來,尋著香味就過去,波子說話,“有破酥包子的味啊。”

波子嘴上說的勤快,東西卻被猴子一把盡數提走。

猴子伸手的時候,我分明就看見,他手臂上的齒印。

波子去找猴子理論,小飛也是眼尖一眼就看見,“猴子,你手這是怎麽了。”

猴子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一下,東西一把就被波子拿走,猴子沒多反應,心相不一的笑了笑,“誰知道哪只女鬼咬的。”

波子也折回來看熱鬧,小飛盯著他,目光淩厲,“昨晚是出了鬼。”說著指向我,“她昨晚也被鬼打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

猴子心虛,尷尬的打哈哈,“誰知道。”

我是在被關足了兩天,第三天的早上,我見到了周維。

那個時候我才恍然大悟,我才終於知道,我被綁,是為了什麽。

那麽,鄒閣臣一定早就知道了吧。

周維搬了條凳子,冷笑著坐在我面前,“怎麽辦?鄒閣臣根本不相信你被行東國際綁了。”

世界上哪有什麽他信或者是不信,只有他知道或者是不知道,我被綁了用作誘餌去釣他,他說他不相信。

果然自己和自己的東西,永遠都是要比別人重要。

我強裝著冷笑回應他,嘴裏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突然盯住我的臉,一邊伸手過來,我將臉扭開避過,他依舊笑著,收回手,“看來肖小姐還是吃了點苦頭啊。”

“怎麽,我給你錄個視頻,看他心疼不心疼?”

周維突然笑起來,隨手招了波子過來替他拿著手機,然後一巴掌就抽了過來。

他這一巴掌沒猴子的那麽狠,可是打在臉上確實一樣的痛,我不知道我是用一種什麽樣的目光去看他,“你想的美啊,他不回來的。”

周維伸手一把抓住我的頭發用力往下拉,“我不用他來,他去找王行東就夠了。”

他哈哈的大笑出聲,“我和肖小姐之間也不是沒有矛盾啊。”

其實我找不出我和他之間有什麽本質的矛盾,頂多就是我讓他辦事不利被批,沒有更多,但盡管就是,這麽多,也足夠他下一次狠手。

周維走的時候,把我關進了一只又細又長的箱子裏,箱子只夠一個人站進去,連轉身都不能夠。

我在裏面被關了三十多個小時,後來我想,那就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我至今都不相信,我只是被關了三十個小時,我明明感覺自己就要死去,自那以後,我懼怕任何封閉的空間,坐車一定要開窗,懼怕電梯,進洗手間不敢關門,甚至連睡覺是看見天花板,我都覺得喘不過氣。

箱子嚴絲合縫,就連頂端的氣孔也被黑布蓋住,黑漆漆的,一絲光都透出進來,我只感覺一瞬間就失去白條和黑夜,失去了時間,失去了世界。

整個人站的全身發麻最後虛脫,腦子裏一片混沌不知所雲,就像是被蜜蠟封印做成了一只人體標本,也像是腦袋被裝進了黑盒子,身體卻被埋進了墳墓。

黑暗裏帶來的憋悶,心慌和孤獨,就像潮水一樣,把人一點一點的吞沒,我感覺自己好像墜入了一個黑暗的深淵,沒有開始,沒有盡頭,又感覺好像被扔進了一個連光都沒有的宇宙,我用力的去感知所有的一切,卻只能聽見我自己的心跳。

每一次呼吸,就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我在心裏無數次的祈禱,我祈禱能有人來救我,我祈禱又祈禱,一直到後來,我只祈禱著能有人來,聽到除了自己以外還能有其他的響動,能讓我知道,這個世界裏不只有我一個人。

可是,無盡的寂靜和黑暗。

我幾乎不能動彈,可是我拼命的用膝蓋去頂面前的木板,我拼命的制造出響動,可是越用力只覺得越無助,可是只要一停下來,世界只會讓人瘋狂。

我只想死去。

我用力的去用頭撞擊木板,任憑我怎麽努力,怎麽努力,都沒有辦法使出力氣來,腦子裏被撞擊的聲音圍繞,心急,崩潰,絕望,瘋狂。

我希望我立即死去,可以是任何一種形式的死去,哪怕是被吊在廣場鞭屍示眾,哪怕是炮烙,哪怕是車裂,我也願意。

我瘋狂的吼叫,撞擊,哭泣,沒有任何回應。

那一段經歷的情況,我大都記不清,或許是我記得,但我不敢想,每當我回頭去想起那一段的時候,想起來的,只有無盡的黑暗。

我只記得周維再一次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我聽見外面的響動,我想,那只是我的錯覺,直到光線突然出現,猴子將我從箱子裏拖出來,我還在想,我是不是已經到了天堂。

我看見四周隱隱約約的桌子板凳,一瞬間被一種突然的喜悅幾乎沖昏頭腦,然後接踵而來的,卻只剩下悲涼。

我不知道周維是為了什麽,堅決要殺人滅口,波子楞在當場,他大概沒做過這些事,他害怕;可是我一點都不怕,我當時直想,只要不再關我回去,其實死也沒有什麽關系。

那一段裏面,我記得的最後一個畫面就是小飛將我擊昏,哪怕我當時沒有抱哪怕一點點活著的決心,可是眼睛閉上的那一刻,我還是遺憾的,我遺憾我就這樣走完一生,我摸到自己的小腹,他也還沒有見到一眼,這個世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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