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防禦系統重啟以來，王凡的行動便快了許多。他看著終端上的地圖，一個小點清晰標示出目標的位置。

能準確發現一個人的才能，並大膽妥善運用，這本身也是一種才能。對於其他人所展現的能力，王凡敬佩而且小心，他很清楚自己不算聰明，也沒有足夠的背景彌補這點，他頂多是蕓蕓眾生中的一份子，普通到和別人看不出區別，就像初中時其他班的人經常把他和另一個王凡搞混，而他們不過是名字相同而已。

他一直很努力，自食其力來彌補平庸的缺陷。王凡加快腳步，自己等到秦逸重啟防禦系統後再動手無疑是明智的判斷，不然找何淑嫻又要花費不少時間，要是有解析器的話……想起對方拒絕給他提供解析器的事，王凡不由臉色陰霾，他通過了特招聯考，放棄是自願，然而對方並不買賬。也許天賦異稟、高高在上的人都是這樣，高估自己，低估別人，且身體力行，借此維護世界的秩序。

轉過充斥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拐角，珍珠白色的走廊出現在眼前，王凡大步走過，病房的門整齊單調，電子屏用冷靜的墨藍色字體標註著患者姓名、責任護士和主治醫生。王凡看也沒看，徑直穿過，最後在一扇電子屏空白的門前停下。

“是我。”他說。

門應聲而開，柔和的光線直入眼底，絢爛的陽光中一個苗條的身影半坐在床上，病號服松松垮垮，掩蓋住婀娜的曲線。何淑嫻從窗外收回目光，筆直地看著眼前的人。

“障礙都清除了。”王凡說道。

何淑嫻點點頭，表情慵懶恍惚，仿佛剛剛從夢中睡醒。

“你身邊的護士和士兵呢？”王凡問。

“都被他清理掉了。”何淑嫻答道。

她掀開被子，起身下床，眉宇間已恢覆往日的自信冷靜。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她對王凡說，“跟我來。”

王凡也就真跟她來了，不但一句話沒問，臉色甚至毫無不耐。何淑嫻帶著他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上了一層樓，來到最裏面的茶水室。飲水機仍在盡職工作，隨著水的沸騰微微顫抖，房間內有模有樣地設了卡座。何淑嫻徑自去吧臺取了茶袋，翻過倒扣在櫥櫃裏的玻璃杯，她回頭看了看站在身後的王凡問道，“你要喝點什麽？”

“我自己來。”王凡答道。

“你還蠻有情調。”兩人坐下後，王凡說，朝何淑嫻晃了晃杯中的液體。

杯沿在空中輕碰，何淑嫻喝了一口茶，“不是情|調，是放縱。”

“解析這麽多人是一件苦差事，‘黑|匣’又靠不住，看他們可憐又可笑的心理我已經看膩了，現在終於一切即將結束，我不該好好放松一下嗎？”

“好吧，”王凡說，“‘黑|匣’一直很固執，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次他的職責就是保護你。”

“呵。”何淑嫻輕笑，“明明是解析者，卻拒絕使用解析器，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吧。”

“別說了，他聽得到。”

“有什麽關系，反正他不會反駁。”

兩人沈默了一陣，光線在半空凝聚成縷縷細絲，微塵漂浮。

“快開始吧。”何淑嫻突兀地說。

王凡來不及反應，只見何淑嫻猛然起身，腿撞到桌子，水杯裏的水被晃出一大片，並沿著不大的桌面迅速滴落，劇烈的幹嘔聲響起，何淑嫻似乎要把胃都嘔出來了，有什麽卡在喉嚨裏，隨著肌肉痙攣帶出窒|息般的聲響。

黏|濕滑|膩的聲音，一個矽膠包裹的物體被嘔在地上，何淑嫻狼狽地用手撐著地面，冷汗涔涔。

“別過來！”

因為嘔吐，她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卻厲聲阻止了王凡，背對著他站起來，用兩根手指撿起矽膠體，在洗手臺前仔細沖洗過，而後才遞給對方。

王凡默默接過，識趣地沒有多話，他仔細打量著手中的矽膠體:肉|色的表面光滑無比，大小一平方厘米左右，纖薄細膩，讓人頭皮發麻。良好的素養使他強行壓下惡心，從口袋裏拿出另一個終端。

他用腕間的終端對準另一個終端的掃描孔，滴答一聲，終端解鎖。

沒有絲毫停頓，王凡打開蔣玥嘉終端裏的通訊界面，在地址欄輸入一串並不存在的地址。做這些的時候，身後的陣陣水聲停了，何淑嫻漱完口，慢慢來到旁邊。

“這是什麽原理？”王凡問。

“和一般解析器不同，它是一種生物芯片，平時貼在喉管壁上，掃描儀檢查不出來。”何淑嫻指了指喉嚨，“但遇到茶葉中的茶單寧時，它就會從管壁上剝落。”

王凡略帶一點頭，用指尖夾著矽膠體，“好吧，那這玩意兒怎麽連接？”

“用指腹捏住，長按。”

王凡臉上清楚地寫著不願，但何淑嫻執意袖手旁觀。她瞧著王凡一臉想把東西甩掉的表情，卻不得不按著，直到矽膠體的一端伸展出數據線，心裏頓時湧現出 “本該如此”的報覆念頭。

蛇一般的數據線插|入終端，蒼白面色上第一次浮現出淡淡的潮|紅，何淑嫻感到身體深處快|感洶湧。一切束縛、怨恨都消失了，原諒如此簡單，她終於可以揮手過去，迎接新的未來，想起這一切的代價，淚水忍不住滑落。

血色墻壁上熒光躍動，葉城一睜眼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他迅速翻身站起，無視了叫囂的疼痛，低頭檢查戰友情況。他一路查看過去，眉頭便擰起了一路，腦海裏浮現出之前的場景，臉色頓時陰沈兇戾，牙齒咯咯作響。他的腳步在半具屍|體前停下，之所以是半具，是因為另一半已經不能說是屍|體，“篩子”一詞出現在腦海中，葉城緊盯著它，身體還殘留著被那只手推開的觸感，戰術衣在他倒地的一刻啟動，屏蔽了來自防禦系統的生命掃描。

接著他看到了那個重啟系統的男孩，男孩面無血色，卻顯然還有呼吸，他疾步上前。

粗重的手檢查過眼瞼、呼吸和心跳，葉城舒了口氣，對方沒有性命之憂，但眉頭隨之擰緊。目光在被鋼管刺|穿的手上滑過，葉城擡頭看向光屏。

他先試了試，十幾秒後果斷放棄。成鴻說的沒錯，他想，自己這輩子還是別和電子設備打交道的好。

根據光屏上的時間，他估摸自己至少昏迷了二十分鐘，時間來不及了。葉城的目光最後在秦逸身上停留了一秒，喚醒對方沒有任何用處，這雙手也無法再操作系統，帶上他一起行動不可能，不帶又要另作安排。葉城自己從來不做無用之事。

接著微弱的熒光，葉城草草包紮了傷口，並再次檢查了一遍裝備，他屏息凝神，空蕩蕩的醫院大樓傳來若有若無的窸窣聲，片刻後，他邁開大步，朝上走去。

朱謹默不作聲地跟在陸啟文身後，不知道是不是擁有解析器的緣故，他竟然放心將身後交給自己。

陸啟文承認自己有解析器，朱謹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左右要被對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如專註於思考。

“你不相信我？”陸啟文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朱謹瞥了一眼前方的背影，沒有說話。

“你知道剛剛我沒對你說一句謊話。”

“可你也沒把真話全說出來。”朱謹的聲音依舊警惕。

“人們總是尋求真實，但有時候隱瞞和謊言也是一種保護。”陸啟文笑了笑。

“那你為什麽還要帶我過來？”朱謹邊問邊加快腳步，好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因為你沒有停下。”陸啟文輕聲說，“你在追逐著真相，而我不過是推了你一把。”

朱謹心猛然一跳，一瞬間，她似乎看見了一個漆黑的人影，在轉角的陰暗處朝自己轉了轉眼珠。

然而朱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陸啟文便擡起一只手阻止了她的腳步。

兩人屏息凝視，走廊盡頭似乎有一扇門沒完全合攏，細細的陽光從墻角伸出，陸啟文瞇起眼睛，忽然轉身。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朱謹嚇了一跳，她本能往後退了一步，手卻被對方抓住，隨即一個冰涼的物體被塞了進來。

溫暖的手一觸即離，朱謹甚至沒來得及想掙脫，重力便使她慌忙握緊物體。她低頭看去，發現手裏赫然躺著一把手|槍。

珍珠白色的走廊冷靜而不失柔和，朱謹不知所措地看著陸啟文。陸啟文微微一笑，示意她藏好，隨後轉身大步往前走去。

朱謹急忙跟上，又擔心自己急促的腳步會傳出動靜，然而陸啟文全然不在意，腳步又大又快，成年男子體重下鞋底不可避免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摩擦；他們離光線越來越近，近到朱謹可以清晰看見影子的邊緣。陸啟文手握上把手，最後看了朱謹一眼。

朱謹楞楞地看著他，在修長有力手臂的帶動下，兩個熟悉的人出現在眼前。

耳邊的嗡嗡聲停了，換成一種奇怪、毫無起伏的長鳴。朱謹大腦空白，對方顯然也僵硬了一瞬。目光從幾人臉上掃到閃爍著熒光的終端上，在某一時刻，朱謹希望自己什麽也沒想到，然而大腦忠誠地將一切串聯起來，最後指向她不願面對的事實；與此同時，周宇朝顧榮飛高聲說著什麽，那頭一陣嘈雜。

陸啟文眼神一動，敏銳地察覺到最關鍵的地方。電光火石間，他迅速出手，然而有人比他更快！槍響驟然響起，陸啟文雙目圓睜，一把按倒朱謹，用手護住對方頭部，子|彈擦肩而過。

“別傷及無辜。”陸啟文擡起頭，略顯狼狽，卻仍舊笑著。

“那得怪你不該把她帶來。”王凡舉起|槍，穩穩地指著對面。

朱謹感到陸啟文僵硬了一瞬，隨即肌肉緊繃。

下一秒風雲突變，一道人影如電般閃過，一腳踹飛王凡手中的|槍。槍|落在身外幾米處，王凡一個翻身，轉頭去奪，但旋即一楞。那道影子竟意不在此，只見他徑直飛身上前，直沖終端而去。

王凡瞳孔驟然緊縮，但已經回援不及，何淑嫻離桌子上的終端最近，見狀立刻撲了過去，卻也慢了半拍，那人簡直如風一般，眨眼便碰到了終端。

朱謹看得呆住。

這時屏幕上的進度條已經到了98%，朱謹猛然明白了陸啟文在緊張什麽，心臟如同鼓點般瘋狂跳動，內心一個聲音高聲大喊：快阻止它！

“葉城！”陸啟文怒吼。

察覺不對，葉城一個閃身，以幾乎不可能的姿態堪堪躲過呼嘯而來的子|彈，慣性迫使他隨後的動作慢了半秒，然而就這半秒，他也錯失先機。

何淑嫻抓住終端，抱著它踉蹌後退。進度條已經到了99%，朱謹什麽也顧不得了，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她猛然抽出手|槍，卻被陸啟文牢牢按住，頭頂上方槍|口鎖住二人，王凡瞇起眼睛扣住扳機；一秒後，進度條滿格，終端發出“滴”的聲響。

人們頓時死一般的寂靜，大掌覆蓋下，朱謹手裏仍緊緊攥著槍，掌心一片冰冷潮濕。

“呼。”王凡扣著扳機的手指一松，轉頭看著門外。

男人扛著槍走進來，鳥窩似的頭發下，一雙眼睛戲謔地註視著眾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