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們在哪兒？”王凡問一個士兵。

“在冬瓜大棚。”士兵擡頭挺胸報告道。

“帶她們……不，還是我帶男生過去吧。”

“怎麽了？”終端裏傳來周宇的聲音。

“兵團停電了，正在啟用備用電源，但好像遇到點問題。”王凡擡起胳膊，湊到腕間壓低聲音說，“通訊線路也……不對，你怎麽還能聯系我？！”

“秦邵軍設計的線路走的是衛星頻道。”周宇說，“你打算怎麽辦？”

“……先帶你們和女生集合，靜觀事變。”

男生們淋著雨沖進旁邊的冬瓜大棚。相比挖藕，摘冬瓜可謂世間最幸福簡單的事，女生們早早歇工，一臉無聊又嫌棄地看著濕漉漉的男生，他們鞋上全是泥巴，雖然洗了手，衣服上卻不免沾了蓮藕帶上來的泥漬，各個臟兮兮的。

朱謹和林域正蹲在地上看小冬瓜。

“摘下來玩吧。”朱謹說。

“太浪費了。”林域糾結地看著小小的冬瓜，“會被罵的。”

“不會，就摘一個，他們不會管的，我還沒見過當兵的罵女孩子。”

向榮兵：“……”

朱謹四處瞄了眼，伸手飛快把小冬瓜從藤上扒拉下來，不遠處站崗的士兵別扭地別開眼。

朱謹擺弄了會兒小冬瓜，把它遞給旁邊的林域，站起來拍了拍手，她笑著朝周宇招手，心臟卻砰砰直跳。

外面雨聲滔天，大棚幾乎起不到隔音作用，在室內連說話都聽不清，朱謹有些楞神，仿佛暴雨將世界和他們隔了開來，王凡朝一個士兵走去，大張著嘴似乎在吼什麽，那人忽然又跑向其他人，遠處傳來隆隆雷聲。

“跟緊我！”周宇的聲音如同在耳邊炸起。

朱謹猛然驚醒，手被周宇緊緊攥住，世界瞬間混亂不堪，周宇一邊跑一邊大吼，“所有人到這邊來！跟緊前面的士兵！不要東張西望了！”

楞神的人們漸漸反應過來，慌亂中匯集成一股人流。沖出來時大雨傾盆，雨水幾乎是潑在臉上，眼睛都睜不開，士兵也在大吼，身後火光沖天，爆炸和雷聲混在一起，如同天神降於人類的怒火，身後似乎有人倒了下去，士兵立即轉身回擊，朱謹跌跌撞撞地跑著，完全不知道周宇是怎麽看清路，又怎麽跟上前面人的。

模糊的視線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在前方停下，朱謹差點撞到他身上。那人跪在草地上，泥濺了一腿卻恍若未覺，他迅速扒開草叢，手指按在某處，旁邊的地面猛然凹陷下去。

“這邊！進來！”

一個士兵先跳了進去，周宇把朱謹往前推，讓她緊跟著士兵，那人順手拉住朱謹，讓她在第一級臺階上踩穩。

“註意安全”，周宇在腦海裏說完，便又沖到後面。

地下通道陰冷黑暗，只有腳下指示燈閃爍著微弱的光，身後人越來越多。沒有人說話，帶著泥土和雨水的沈重腳步在黑暗中響起，朱謹下意識數著，似乎想知道多少人跟了上來。

“快進來。”

領頭的士兵推開一扇門，一個類似於防空洞的狹長通道出現在眼前，朱謹走進去，站在門口，數著進來的人數；更多的人走了進來，卻沒人想往後走，大家都擠在入口兩側，伸頭張望，尋找著朋友。

“往後！往後！別堆在門口！”又有幾個士兵下來了，喊了半天沒人動，他們抓住幾個男生領子，把人往後提，一個男生劇烈掙紮，換來對方一聲怒吼。

“別任性！誰不擔心！全堵在門口容易出事知道嗎？！”

男生滿臉不甘，痛苦和憤怒寫得清清楚楚，卻沒再吭聲。

朱謹數到四十幾，數亂了。後面的人幾乎是湧進來的，胳膊擠著胳膊，白花花的，四處亂舞，有人差點被擠倒，幸虧士兵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

“別擠！”士兵大聲吼著。

然而沒人聽他的，爆炸聲終於蓋過了雨聲，沿著地面發出不安的震動。人群倏的靜了，震感宛如死神的腳步，緩緩逼近，他們什麽時候見過這種場面？死亡離他們如此之近，仿佛就隱藏在遠處的黑暗中。

通道入口，秦逸最後一個被拖進來。

“聽我說……”周宇話沒說完，冷不防被秦逸一把掙脫。

秦逸往前一掙，差點撲倒正要關門的王凡，李毅忙沖上前去，將他住，王凡迅速關上門。黑暗仿佛在眼睛上罩了層紗，地面還在震動，幽幽熒光刺得人一瞬間有些恍惚，他朝周宇問道，“怎麽回事！”

“蔣玥嘉還在宿舍！她今天生病了，沒出來！我要去找她！”秦逸嘶吼。

王凡和周宇對視一眼，眼裏閃過不明的光。

“怎麽會？”王凡皺眉，“我這裏沒收到請假記錄，今天怎麽點到的？！記錄裏確實有四十一個女生啊！”

“四十二個。”李毅說，“我們班一共有四十二個女生。”

王凡：“……”

“記錄上一直是四十一個。”王凡看著他們。

上頭爆炸聲漸漸停了，空氣中彌漫著戰火的氣味，透過泥土和縫隙，一直傳到地下，四人對視片刻，清楚地看見各自臉上難看的表情。

“你們還能感通嗎？”周宇打破沈默。

“爆炸開始後就沒收到過了。”秦逸低聲說。

周宇一動不動，似乎陷入了思考，“這樣吧，我去找蔣玥嘉，你先到下面避難。”

“開什麽玩笑？！”秦逸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你以為你是誰？我要去找她！”

兩人僵持不下，周身散發出劍拔弩張的氣息，一旁，王凡忽然開口，“你叫秦逸，對吧，你學什麽專業的？”

“通訊工程。”秦逸沒好氣地說。

周宇皺起眉頭，正要開口，王凡卻說道，“很好，可以幫上忙。”

“萬一我們的通訊出現問題，他也可以幫忙，你說呢？以防萬一總不是壞事。”王凡淡淡道，目光看向周宇。

“王凡！”李毅吼道，“這個時候你還……”

“我可以。”秦逸擡手制止李毅，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堅定決絕，“帶上我，我保證不拖後腿，只有能救出蔣玥嘉，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外面似乎安靜下來，然而這份安靜帶給他們的只有不安，敵人已經不打算掩飾，開始公然攻擊兵團，而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參加過真正的戰爭。

“好吧。”周宇說，“王凡、秦逸和我去找蔣玥嘉，李毅留下負責其他人的安全。”

秦逸松了口氣，把疑問收進肚子，現在他只擔心一個人，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等著。”王凡點頭，“現在還不能出去。”

他轉身貼近門，仔細聽起外面動靜。

李毅看著周宇，欲言又止。

“裏面的人交給你了。”周宇說，“幫我把話轉達給向榮兵。”

“他靠得住麽？”李毅苦笑，“提議我們來這兒的可是他。”

“我願意相信他。”周宇低聲說，“當然這是一步險棋，剩下的要靠你了，拜托你，哥們兒，保護好朱謹和其他人。”

李毅抿著嘴，略一點頭，忽然開口問他，“你和朱謹說好了？”

“說好了。”周宇說。

眼裏常有的活躍神色消失了，李毅註視著好友，目光從未有過的嚴肅，一些莫名、似乎無法說出口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說，要是你有什麽事，朱謹可歸我了。”李毅看著對方。

“那你也得追得到才行。”周宇平靜地說。

某個熾烈綺麗的願望在冰冷的空氣中蒸騰、消融，最後剩下若有若無的傷感和發自內心的祝福，李毅第一次覺得失戀的感覺也不錯。昨天，他對周宇和朱謹間的誤會消除了，順帶也得知了二人的關系。他倒是寧願不知道，如果一直不知道，一直努力下去，也許有一天……李毅看著面前的周宇，忽然打消了幻想。

“沒你這個總擋我桃花的家夥，肯定追得上。”李毅戲謔道，眉梢吊起，“你可得好好回來。”

感通器另一端，胡飛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看著灰色斑駁的墻面，發起呆。

昏暗冰冷的光線中，周宇一言不發地伸出手。

“說定了。”李毅松開手說。

“嗯。”周宇鄭重點頭。

“王隊！”通道內一人跑來，看著眾人楞了楞，“你們怎麽還不進去？”

“有感通者在等待救援。”王凡轉身走來，“我帶他們過去，這位感通者交給你們，你們進去後馬上封閉大門。”

“是！可您要不要再帶兩個兄弟？他們……”士兵瞟了眼周宇和秦逸，不滿地說。

“人手不夠了，我自有判斷。”王凡做了決定。

周宇目送李毅跟隨士兵走遠，他強行壓下擔憂，開始思考如何救援，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幾人屏息凝視，默默等待著。

“外面攻擊停了，”終於，王凡說道，“我們必須趁現在出去。”

秦逸放下胳膊，猛地直起身。

“走吧。”周宇說。

“冷嗎？”

地下通道裏，艾媛燁問。

朱謹搖了搖頭，手環抱著胳膊，緊緊攥著拳頭。

地下陰冷潮濕，人們渾身濕透，止不住瑟瑟發抖，有人小聲哭泣，隱隱約約的啜泣聲回蕩在狹窄的空間裏，人心更加惶惶不安。

朱謹一動不動地坐著，視線越過前方，穿過墻壁，直到周宇的腳步消失在地面，仍緊緊攥著手。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非常非常忙，可能沒法及時回覆評論，但我看到後一定會回覆噠~比哈特~~~謝謝小天使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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