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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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會議室出來已經九點多了,無雲的夜晚天空清澈明亮,帶著山間的陣陣涼風,讓人舍不得進屋。

周宇和朱謹避開人流,朝另一邊走去,這條小道通往食堂後面的菜園。夏蟲低語,小徑幽暗,月光藏在雨霧裏,空氣中傳來夏夜獨有的幹燥氣息,熏得人慵懶迷醉。

朱謹心砰砰直跳。

平時她是不敢晚上走這種路的,黑暗中似乎潛伏著某種危險,半人高的草木會猛然沙沙作響,很容易將黑暗舞成各種高大詭異的形狀。

但現在她的心跳與此無關。

兩人靠的很近,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的原因,道路似乎變窄了,夜風吹來寒意,朱謹有些貪戀起旁邊火|熱溫暖的身體,胳膊不小心碰在一起,微涼的皮膚像過了電一樣。

“冷?”周宇在腦海裏問。

“還好,只有一點點。”朱謹說。

周宇靠近了些,兩人的胳膊貼在一起,皮膚溫暖幹燥,帶著沐浴後的清香。

“真高興他們沒事。”朱謹說。

“嗯。”

“要是我們的聯絡員和司機也沒事就好了。”朱謹又說。

“嗯。”周宇說,“別緊張。”

“我沒緊張。”朱謹說。

“……”

“把感通器關掉。”朱謹紅著臉。

“為什麽?”周宇發出一聲輕笑,在夏日的夜晚帶著挑|逗的意味,讓朱謹呼吸一滯,“我還想多看看你的反應,很可愛。”

最後一句話周宇是對著朱謹耳朵說的,男性微熱而強悍的氣息縈繞在耳邊,吐息間,朱謹感到脖頸一陣熱流,隨之傳遍全身,讓她微微顫抖。

周宇把感通器關了,順手把朱謹摟進懷裏。熱意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皮膚、直達心臟,朱謹心跳更快了,對方有力的心跳透過衣服傳來,恍惚交錯在一起,變成了陣陣鼓點,沖擊著耳膜。

不知何時,鼓點消失,耳邊一片寂靜。朱謹看著對方,他的眼睛在夜空下閃閃發亮,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朱謹大腦空白,緊接著眼前一片漆黑,唇|上傳來熾熱的溫度,鼻梁摩挲,讓她一陣戰|栗。

第二天一早,朱謹被獵鷹兵團的起床號叫醒。

朦朧的光透過通透率100%的窗戶照在潔白的瓷磚上,散亂的拖鞋上,淺灰色的床柱上,整個房間沈浸在若明若暗的光線中。整層樓靜悄悄的,一如基地每個周末的早晨,朱謹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窗外,士兵們已經列好隊,喊著口號開始一天的訓練。隨著有節奏的口號聲漸漸遠去,被驚醒的人們再次沈入夢鄉。

朱謹睡不著。

她腦袋異常清醒,馬上想起昨天的事,似乎它們就等在門口,眼皮一睜就跳了出來,朱謹臉紅如血,心臟卻像一塊汲滿了糖水的海綿迅速膨脹起來。

周宇現在應該醒了吧,朱謹胡亂想道,說不定已經起床晨跑去了,她忽然沒來由地想確定對方現在在做什麽,猶豫片刻,還是忍著沒開感通器。

她重新把被子蓋好,輕手輕腳地縮進去,把臉半藏在被子裏。連日的疲勞還未消散,迷迷糊糊間,她下意識捏了捏戴著感通器的手指,內心升起一種滿足。

盡管感通器關著,但佩戴它的本身似乎就代表一種獨一無二的聯系,這種聯系從昨天開始變得更加緊密,握著的手緩緩放松,指尖自然彎曲藏進手心,在如蜜般的安心裏,朱謹又慢慢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金色在瓷磚上躍動,朱謹啪的關掉鬧鈴,一個激靈,兩三步躥下床。

明亮的宿舍裏只有林域洗漱完畢,她呆呆坐在椅子上,眼皮快要閉上了。艾媛燁還坐在床上,一副懨懨的樣子,似乎對突如其來的光線感到困惑。朱謹火速換好衣服,拿著洗漱用品出門,恰好碰上剛回來的蔣玥嘉。

“親愛的,快去把艾媛燁弄清醒!”朱謹匆匆丟下一句話便跑了。

等人跑遠,蔣玥嘉才遲鈍地“哦”了聲。

等她們到食堂時,早飯時間差點就要過了,阿姨們笑著聊天,漫不經心地站在蝗蟲過境般的蒸籠和菜盆前,機器人亦步亦趨開始清場,肚子裏的清潔劑晃來晃去,機械手掃過桌面,底盤拖過地上,保潔員跟在後面看著,偶爾收拾下沒清理到位的地方。

好在男生們細心,已經給女生留了一份早餐。

“謝謝。”朱謹紅著臉說,“不好意思來晚了。”

“我猜你一定是看別人幫搭檔留早飯才跟著後面學的。”蔣玥嘉咬了口包子,毫不客氣地慫自己的搭檔。

“你太英明了。”秦逸咬牙切齒,“但是拜托不要當大家面說出來好嗎,給點面子。”

蔣玥嘉斜睨了對方一眼,秦逸乖乖閉了嘴,做出一副當我沒說的表情。

其餘人忍著笑假裝沒聽見,低頭解決早飯。

“昨晚睡得好嗎?”周宇在腦海裏問。

“挺好的,你呢?”朱謹想起什麽,剛剛褪色的臉上又有些發燙。

“和你一樣。”

朱謹不小心對上周宇充滿笑意的視線,臉直紅到耳根。

“如果我們安全到達目的地的話,今天應該是實踐第二天。”黃驍毅說。

“還有五天多,我在這裏待著都快悶死了。”蔣玥嘉愁眉苦臉,“沒有外網,不能聯系家人,不能聯系朋友,只有比新聞聯播還無聊的內部網站,簡直和坐|牢差不多!”

“坐牢還能放放風呢。”秦逸說。

“你們可以去山上放風。”艾媛燁戲謔道。

“也不行了。”臉上的熱意終於消散,朱謹開口道,“非巡邏隊員外出範圍不得超過獵鷹兵團1.5公裏,並且必須有安保人員陪同,今天早上錢少將剛發布的通知。”

她把終端給大家看。

“這樣的話沒人願意出去了!”

大家越過餐盤,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憤憤道。

“沒辦法,” 向榮兵說,“形勢需要,大家就悶在基地好了。”

“與其說是為了我們的安全,不如說是監|禁比較恰當。”秦逸對著終端自言自語,“怕我們在網上亂說話。”

在場的人臉色瞬變,黃驍毅低聲道,“別說了!”

“為什麽?”秦逸問,“從昨天看到基地那份文件起,我心裏就一直不舒服了,難道只許上面那些人做決定,我們連發聲都不行?”

大家默不作聲,心底卻早隱隱有這種感覺,只是沒人點破。

“秦逸說得也沒錯。”林域忽然說道,擡眼看著大家,“不然為什麽不許我們聯絡外面?錢少將給的理由有一半都是推脫,就算安防基地的通訊頻道被黑,還有其他聯絡方式,或者有人在場監督我們通話也可以,完全把聯系封死……這種做法本身就說明他們有問題。”

蔣玥嘉有些遲疑地看秦逸一眼,“昨天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現在我覺得……林域說的有道理。”

林域看向她,目光微動。

“好了。”周宇說,“我知道大家意見不同,但現在不是爭個定論的時候,疑問先留在心裏,平安度過剩下五天才是我們目前要關心的。”

周宇一席話說完,大家臉色各異,氣氛卻松動了些。

朱謹看了周宇一眼,“我看到昨天新聞裏有些人舉的牌子上寫著‘拯救感通者’,有些寫的卻是‘感通者是幫兇’,總感覺我們也不是很安全。”

“沒錯。”艾媛燁點頭,“昨天我問了下於教官,外界對我們的態度分歧比較大,一派認為我們是同謀者,一派覺得我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遭到欺騙,所以還是小心些為妙,別被人抓去打一頓。”

“好吧,其實我們還真不知情,恭喜那邊猜對了。”秦逸悻悻道。

“聯系不上家人,他們肯定擔心死了。”蔣玥嘉眉頭緊鎖。

話一出口,大家登時陷入沈默。朱謹內心一直隱隱擔憂,不知道胡詩梅和朱柯諭現在在哪裏,母親那邊還好些,雖然朱謹知道她一定擔心得睡不著,但朱柯諭那邊她還真吃不準,萬一老爸一時沖動跑去基地要人……

“那邊的人——!”

一聲獅吼傳來,把正陷入沈思的眾人嚇了個激靈。

龔涵在食堂門口大吼,引得大叔大媽紛紛側目。

朱謹恍惚聽見有人在議論——

“現在姑娘家都不像個姑娘,哎呀,怪不得找不到對象嘍……”

“終於找到你們了——!”不像姑娘的龔涵小姐繼續吼道,“何淑嫻讓我通知大家在會議室集合——!有重要事情——!”

“你爸平時容易沖動嗎?”

“呃,還行吧,不算沖動。”

“愛喝酒嗎?”

“只有應酬才喝。”

“那就沒事。”周宇握著朱謹的手,輕輕搖了搖,“你爸不會沖過去要人的。”

朱謹:“……”

“好吧。”冷靜下來後,朱謹承認自己有點擔心過頭,朱柯諭好歹在社會上混了三十多年,過的橋比她走的路還多,做事肯定會有分寸,只是和外界失聯快三天了,她真想告訴父母一聲,自己沒事。

幾人姍姍來遲。

走近會議室時,朱謹發現門外站崗的士兵多了不少,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門外依然寂靜無聲,踏進去的前一刻,朱謹忽然意識到房間的隔音性有多好:要知道,裏面的人比第一次多了一倍,正不知為什麽事吵得不可開交。

門嗒的一聲輕輕合上,前面傳來一聲憤怒的質問。

“解析器和反解析器是我們工作的必備裝備,自從我們入選以來就一直帶在身上,我們也沒有違反任何規定,您無權讓我們上交!”

“黃安銘同學,工作已經沒有了!正如我剛才解釋的,由於權限開啟,這裏每一個人的隱私都可能遭到窺探!信息也可能被洩露!”

朱謹目光閃動,周宇在心裏示意按兵不動。

“您的意思是我們中間有人有問題?”一個高亢的女聲說,朱謹一行人悄悄坐下,回頭朝聲音來源看去,正是十分激動的龔涵。

“我很抱歉,各位。”於咲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很快被她調整過來,“但我不得不承認,目前的情況指出這是有可能的。”

棺蓋落地,不少人聽到這句話,紛紛痛苦搖頭,眼裏充滿了不肯相信。

“大家心裏其實都有懷疑,只是不願承認罷了。”朱謹感到一絲難過,在腦海裏對周宇說。

“你說的對。”周宇說,“承認事實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從這點來說,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請大家把解析器和反解析器上交。”於咲雯疲憊地說,“感通器不涉及第三者,可以留下。”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剛剛還吵吵嚷嚷的房間頃刻間變得寒冷空洞,過了片刻,一個高挑的身影站了起來,何淑嫻第一個走到主席臺前,在眾目睽睽下取下兩個裝備,交給於咲雯。

在她的帶動下,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朝主席臺走去。

兩名士兵出列,接過裝置,周宇眉毛微動。

“王凡?”朱謹在腦海裏問。

“我大學室友。”周宇說,“沒想到他在這裏。”

王凡和另一名士兵經手,無數閃爍著微光的裝備按照其所有人封裝,臺上很快整整齊齊擺滿了五十名解析者的解析器、反解析器,以及搭檔的反解析裝置。一名士兵將登記好的名單交給於咲雯,於咲雯核對完畢,最後取下自己的裝置,當著眾人的面交給士兵封裝。

“司機是普通人,現在五十一名解析者(註釋:於咲雯是解析者)和五十名搭檔的裝置全在這裏了。”於咲雯說,“錢少將。”

錢景毅點頭,向警衛員示意。很快,一個銀色的密封箱被拿了上來。

“諸位。”錢景毅起身,朝在場的人說道,“感謝大家的配合。這個密封箱的密碼是我錢景毅的腦電波指紋,也就是說哪怕有人把我腦袋砍下來也打不開它,如果它出了什麽問題,大家盡管唯我是問。”

在場的人都有一瞬的動容,只見錢景毅繼續說道,“信任是相互的,你們願意交出最重要的裝備,我們也會以性命擔保履行承諾。不管最後事情真相如何,也不管我們當中有沒有問題,現在大家依然是一個整體,無端的揣測只會分裂我們,保持理性,提高警惕,才是我們需要的。”

錢景毅說完,目光轉向於咲雯。

於咲雯有一剎那的楞神,從這個嚴厲冷酷的男人身上,她忽然感到一絲驚異,如同發現鐵皮下躍動的暖意,強大而堅定。

裝置一份份存入密封箱,在眾人的註視下緩緩沈入黑暗。人類度過了輝煌的二十世紀,經歷過絕望的二十一世紀,在二十二世紀眺望迷霧籠罩的未來。心聯網裝置的發明曾經是一束光,照亮過未來,但這束光擴散得越遠越長,顏色也越發暗淡。朱謹緊緊握著周宇的手,企盼它重燃光亮。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所有收藏和評論的小天使~!你們是我更新的動力=3=

我會繼續加油努力的~天氣轉涼寶寶們都要註意防寒保暖喲~比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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