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腦是現階段人類進化的終極目標，也是人類未來生存的必由選擇。我國秉持和平、民主、平等原則，旨在建立所有國家和地區及其人民都能平等友好參與其中的全球腦生態系統，堅決反對任何企圖利用全球腦的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

“感通者計劃是全球腦的第一步，計劃經中央政府批準，由心聯網開發委員會機關領導，國家安防後備人才基地主導施行。計劃共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雙人感通及臨時接入；第二階段：三至五十人感通，臨時及永久接入並行；第三階段：百人級、千人級局域腦建立，施行永久接入。”

“感通者是未來國家建設和人類發展的重要人才，需有較高的思想覺悟，立場堅定，並經嚴格考核。三階段中，由於自身及其他因素導致不合格或不適宜繼續參加的，相關組織應立即終止當事人的行動，並提供相應援助或補償。同時，感通者也應嚴格遵守組織管理辦法，若有違反一律從重處罰。”

“第1921號討論文件。議題：全球腦開放等級規劃。”

“前期研究顯示，民眾對心聯網高度信息共享以及信息絕對真實的特點普遍存在排斥心理，為解決這一問題，現提出進行全球腦開放等級劃分設想。”

“提案指出，全球腦應是兼具開放和封閉的多層次生態系統，以適應不同意願的民眾需求。根據共享信息意願高低，全球腦共劃分為十層開放等級，第一層所有信息均可實現共享，即該層級中人們可以獲取自己想要知道的任何信息，層級數字越大，信息共享度越低，第十層信息共享度最低。”

“在信息真實和共享度更高的層級中，信息資源更豐富，犯罪可得到有效預防，安全保障度高，人們能更好地實現自我、滿足自身需求。”

“民眾可根據自己的意願接入全球腦中的不同層級，層級選擇每年進行一次，特殊情況除外。需要指出的是，全球腦開放等級也可用作懲罰犯罪的工具，對於罪行嚴重、威脅社會安定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犯罪分子，可實行強制降級處罰，以防止危害進一步擴大。”

百來頁的機密紙質文件被掃描、上傳，網上還有視頻教人如何識別文件的真實性，連近幾年的基地文件代碼列表也遭到洩露。朱謹不敢想象，此時基地是不是已經亂成一團，負責人被批評處分，所有文件重新制檔，原文件被銷毀。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讓她難過的是這份被洩露的文件。

計劃三階段、全球腦開放等級……這些內容她連聽都沒聽說過。基地還有多少事情在瞞著他們？朱謹不敢多想。大家心理波動很大，這很正常；軍人們看他們的表情難掩不自然，這也很正常，畢竟那份文件就有他們前輩的參與，誰知道他們在這個計劃裏扮演著什麽角色？不正常的是她自己，居然還厚著臉皮留在這裏尋求保護。

也許她應該向基地尋求一個答案，或者向別人辯解，告訴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些文件。

感通者們臉色各異，但無一例外都非常難看。向榮兵首先向錢景毅作了解釋，表明很多事他們並不知情。

然而錢景毅不置可否，只承諾自己會遵照命令、保護他們的安全，所有人心中惴惴不安，有人還想解釋，但被旁邊人制止。

白天的時光非常匆忙，大家先是去領物資，然後被士兵帶去宿舍。獵鷹兵團的宿舍男女隔開，四人一間，房間空空蕩蕩，床、桌、櫃子倒很整齊，但灰塵積了很多，艾媛燁進門就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朱謹抽著鼻子，預感幾年沒犯的鼻炎終於要重出江湖了。

帶路的士兵讓他們自己組合，登記完便不管他們了，沒人敢問有沒有家政機器人可以借，只好自己拿拖把、抹布去各層洗手間接水、打掃。

宿舍是中央空調，沒有強勁的冷風可吹，幾人忙上忙下，很快熱得流汗，加上連日疲勞，一時大家也想不了那麽多了。

他們領到了被褥、牙刷、臉盆等生活物品，衣物統一是簡單的黑色T恤和迷彩褲，每人還拿到了一個臨時終端。軍事基地又沒外網，掃除完畢，朱謹重新加上大家的聯系方式，坐在幹幹凈凈的宿舍開始發呆。片刻後，她想了想，還是打開了感通器。

宿舍很安靜，經過這兩天的事，大家都異常沈默。

“打掃完了？”周宇冷不防問道。

“嗯。”朱謹說。

“幫我個忙，”周宇說，“你的反解析器裏有沒有適合眼下這種場合的？”

“你是說……等等我想想。”朱謹回憶片刻，“有針對對象是反心聯網支持者的集合……”

“這個可以，具體效果是什麽樣的？”

“一般情況下我會保持中立，不惹惱對方。”

“那我的反應呢？”

“呃……你會非常具有同理心，也不輕易下結論，基本保持開放中立的態度……任何人都找不到你的茬兒……”朱謹臉開始發紅，在空調房裏冒著熱氣。

“……”周宇想了半天，“類似聖母聖父的設定？”

“嗯。不不，不是的！該怎麽形容……”

“好的，我知道了。”周宇輕笑，“總之不會有人覺得我是個刺頭。”

朱謹終於覺出不對勁來。

“你懷疑這裏有人用解析器‘監聽’？”朱謹得到了一個肯定的回答，心下一涼，“等等等等，我們在這邊應該沒有權限才對。”

她立即試著開啟解析器，無數聲音頓時湧入腦海。

怎麽會！

朱謹關掉裝置，難以置信。

“看來我的猜測沒有錯。”周宇說。

“是誰在監聽？是我們中間的人嗎？還是獵鷹兵團？”朱謹十分緊張，數個設想一齊湧入腦海，“不對，向榮兵說過為了方便管理，軍隊要麽是全由解析者組成的特殊部隊，要麽就全是普通人。”

“說不好。”周宇說，“總之，我們有必要把反解析器開著，以防萬一。”

朱謹心亂如麻，機械地打開反解析器。

“你說我該使用解析器嗎？也許可以找出那個‘監聽’我們的人。”

“你自己怎麽想？”周宇沒有回答，反問道。

“這樣肯定會侵犯大家隱私。”朱謹咬牙，“但是也許必須要有人來做，我唯一擔心的是會被對方發現。因為臨時終端上沒有和解析器對接的軟件，沒法使用波形分析，而他們肯定是有備而來。如果能有幫手分工也許成功率會大一些，但是……”

誰又可以信任呢？

朱謹心裏冰冷，她想過把這件事告訴艾媛燁他們，可萬一他們就是“監聽者”怎麽？這樣想著，朱謹幾乎要沒有勇氣打開解析器。

“先按兵不動吧。”周宇想了想，“也許對方不止一人，我們掌握的信息太少。”

朱謹知道，除了這個原因，周宇還有其他顧慮，比如她會不會不小心暴露，以及能不能跨越解析同伴的心理障礙。她頓時更加郁悶，還有網上那些文件，給她的沖擊似乎比想象的大。

“你說監聽者會是幾個人？”

“一個、兩個或者不止一兩個，都有可能。”

這樣想實在太可怕了。

“別想那麽多了，”周宇沈聲道，“想也沒用，一切質疑等我們回去再說。”

“回去……”朱謹忽然想起什麽，心裏升起一股絕望，“你說回去後我們該怎麽做呢？和教官們談一談？可能教官也不知道事情全部真相，要是這個計劃真的……像網上報道的那樣，把心聯網分級，逼著人們用個人數據、隱私作交換……我可能自己都接受不了。”

“沒人接受得了。”周宇說，“但那份文件只是一個提案，註意到了嗎？不是最終文件，我們可以改變它。”

“我覺得你說得太簡單了。”成為搭檔這麽長時間，朱謹第一次明確反駁周宇。

周宇頓了一下。

他看不到朱謹的臉，卻能想象對方此時一定抿著嘴坐在椅子上，背對大家假裝看終端。

“你很生氣成鴻沒說實話？”周宇捕捉到一絲信息。

“嗯。不，也不是成鴻，我不是針對誰。”朱謹把頭埋進臂彎，不想別人註意到她。她仔細想了想說，“大家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都在騙人。你看，我們也沒有對實踐中的調查對象完全說真話。不管初衷是‘好’是‘壞’，你覺得你在走合法程序，但別人無法認同，你認為自己在幫他，但他不一定這麽想。一開始我很生氣，但仔細想想，基地沒對我們說出全部也在情理之中，他有他的立場和顧慮，在這件事裏，我們不過和曾經的調查對象換了個立場。就像……我剛才也想過悄悄解析別人，雖然理由聽上去很正當、很合理，但事實沒有區別，現在我倒是能體會到那些調查對象的心情了……怎麽？”

“沒什麽。”周宇有些驚訝，“我沒想到你會這麽想，我以為你會對基地……算了，你繼續說吧。”

朱謹撇撇嘴，自顧自地說下去，“這個提案既然被基地作為機密文件保存下來，肯定不是設想那麽簡單，一定經過了反覆討論，得到了大部分人認同。改變說起來簡單，但我們真能找到更好的替代方案嗎？你之前也說過，‘事情很難兩全其美’（註釋1），我覺得你是對的。”

“好吧，那件事我是這麽想的，但現在事情不一樣。聽我說，我還有個說法是‘事在人為’，要最後還是不行，我們就‘獨善其身’，一起退出。”

朱謹：“……”

“你瘋了！”朱謹猛地直起身，把從身後經過的林域嚇了一跳，趕忙比手勢表示抱歉。

“沒瘋，我是認真的。”周宇在腦海裏說，“你不是一直擔心會拖累我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從來沒有。”

“培訓這麽久，你的能力我很清楚。”周宇緩緩說道，“和你在一起，我改變了很多，我開始意識到很多之前沒有註意過卻非常重要的事。最開始，我是為了重啟宇宙計劃加入的感通者，但現在有些事情更重要。”

朱謹臉迅速開始發紅，她意識到周宇說的“更重要的事情”是什麽，心臟卻不可抑制般急促跳動。

周宇心跳也很快，他自己感受到了。

兩人無言片刻，一時大腦都有些混亂。

“有些話我準備當面說的，可感通想瞞都瞞不住。”周宇氣息忽然有些急促，“朱謹，我喜歡你很久了。”

註釋1：第三十二章倒數第二段“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們只能決定自己，無法掌控別人，事情很難兩全其美，從現實的角度來講，合理使用反解析器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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