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從何而起

關燈
何淑嫻對朱謹總有種微妙的感覺。

這種感覺無關乎爭奪什麽的沖突,也不是脾氣、性格不對頭,它更像是偶爾失態被撞見後,人們發自內心對當時一切事物的拒絕。

當時,同場的只有朱謹和胡飛通過了考試,胡飛在何淑嫻面前也總不自在,可他們的不自在不一樣。

說來奇怪,朱謹對何淑嫻也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可能作用真的是相互的,一個人心裏怎麽看待別人,多多少少會影響到別人對他的感覺,不管這些想法有沒有表現出來,所以兩人都保持著距離。

但朱謹知道,就算沒有那件事,她與何淑嫻應該也做不到像和龔涵他們那樣相處自然。何淑嫻是什麽人?完美,優秀,如同女神一般的存在。朱謹習慣逃避這些過於優秀、遙不可及的人,不論男女。周宇也屬於這一類,朱謹常常想,如果不是感通者計劃把他們栓在了一起,估計一年的培訓他們都說不了幾句話。

因為和他們在一起,朱謹總是陷入兩種懊惱,一種是怎麽也追趕不上的懊惱,另一種則是這些都無法訴說的懊惱,所以遠遠看著最好。

何淑嫻不知道朱謹心裏所想,微妙情緒過後,她開始思考其他事情。

春日明艷悠長,陽關透過窗戶,在樓梯上灑下一層層金色。一樓休息區,餘梓楓正輕靠在椅子上看終端,他面孔清秀,骨架勻稱,一雙手修長而有力,穩穩當當托著終端。何淑嫻特別喜歡他的手,無論是握著她時的溫度,還是做實驗時因為用力而突出的關節,她都愛不釋手。

“輔導結束了?”餘梓楓心有靈犀般擡頭,看著眼前的人。

“嗯。”何淑嫻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坐了下來,“結束了,讓我歇會兒,我們明天再感通。”

餘梓楓點點頭。

兩人陷入沈默,何淑嫻原本閉著眼睛活動脖子,此時忽然睜了開來。

“不失望嗎?”

“為什麽要失望?”餘梓楓盯著對方,毫不猶豫地說,“感通又不是以時間長短定等級,我只希望你不要太累了。”

不是這麽回事。

何淑嫻在心裏想,你知道不是這麽回事。

她不眨眼地看著對方,餘梓楓也回望著他,片刻後,他們心照不宣,默認了這個說法。

“對了,”餘梓楓把幾件事在腦子裏過了遍,挑了個比較合適的,“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亞洲第一生態館開業了,過段時間你有空時,我們一起去吧!”

他把終端塞給何淑嫻,只見屏幕上是一長串各種場景下不同動物的圖片,高原冰山、夕陽草原,獅群獵豹、候鳥南飛……每一個都是那樣肆意生動,無拘無束,何淑嫻呆呆地看著,仿佛忘了眼前。

“怎麽樣?”餘梓楓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臉色,語氣輕快地說,“喜歡嗎?”

從他的角度看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對方低垂的睫毛,她的睫毛不濃密,卻十分纖長,有著亞洲女性獨有的清爽明亮。

他克制住想吻上去的沖動,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喜歡。”

餘梓楓猛然從思考中抽離,眼睛剎那間有了活力,他激動地看著對方,難掩臉上的欣喜。

何淑嫻眼角帶笑,明媚得猶如五月春光。

“有空一起去吧。”她柔聲說,微低的聲音很快消散在和風中。

陸啟文是個好輔導師,朱謹發現每次做完人格梳理,自己心情總是特別好,這在以前是沒有的。

回到寢室,路過龔涵房間,門半開著,朱謹好奇往裏瞥了一眼,發現幾人把一人按在椅子上。

“喲,朱謹。”龔涵先看見她,打了個招呼,手下不停。

“艾瑪,輕點!”蔣玥嘉慘叫。

朱謹臉色蒼白,顫聲道,“你、你們在幹嘛?”

“卸妝啊。”龔涵說,“kiss XX 的睫毛膏也太難卸了!”

“你要把她皮擦破了。”林域捧著卸妝油,面無表情地說。

“你們居然在試妝……”朱謹瞪著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覺得自己被拋棄了,“你們什麽時候去買的,怎麽不帶上我?!”

基地方圓3公裏內都是禁入區,網購更是位列禁止事項榜首,朱謹怨憤至極。

“你不是和周宇約會去了嘛。”龔涵說,“我們又不知道你們要去幾天,就沒喊你。”

她松開蔣玥嘉,後者捂著臉飛奔向洗手間。

在眾人不懷好意的註視下,朱謹臉頰開始發燙,“什麽幾天,我們當天就回來了,不對,我們不是約會!”

眾人不說話,臉上卻寫著“別解釋,解釋就是掩飾。”

“真的沒有約會!”朱謹左看右看,聲音越來越小。

“好,好,沒約,沒約。”龔涵大大咧咧地說。

什麽話到了龔涵嘴裏都要變味,朱謹大腦發熱,只覺得話題變得歧義,開始越描越黑。

“好羨慕你和周宇出去玩啊。”龔涵說,“我自從高中分科,就沒正經接觸過幾個男的了,好不容易來了基地,連搭檔也分了個妹子,難道我這輩子只能基下去了?”

“你說這話,”蔣玥嘉從洗手間出來,眼角還有點紅,一邊往臉上抹水乳,一邊說,“當心江沛然知道。”

“沛然和俺想法一樣,俺們都是被命運捉弄的人。”龔涵點頭,“老天給了我們女漢子的屬性,卻沒給我們一個真漢子。”

“給了也沒用。”林域冷冷的說。

龔涵小心地瞥她一眼,自覺沒問“為什麽沒用”。

“都一樣。”蔣玥嘉翻了個白眼,“當然啦,周宇除外。”

朱謹沒說話,心裏有些不好意思,她眨眼看著大家,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喏,這是我們送你的。”猶豫間,一瓶造型迷你的香水遞到鼻子下。

淺藍色的包裝盒簡單大方,中間的透明玻璃紙裏,露出磨砂質感的瓶身。

“我們覺得這款特別適合你。”林域說,“檸檬、蘋果、海風和皂香,幹凈,又帶著隱隱的浪漫。”

朱謹雙手接過禮物,一時心緒紛湧,感激、高興還有莫名的愧疚,一起湧進來,她張了張嘴,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合適,說什麽才能表達她內心的感動。

“謝謝。”

半晌,她擠出一句話。

“謝什麽。”龔涵用胳膊摟住對方,也不顧手上還沾著卸妝油,朱謹本能瑟縮了一下卻沒有拒絕,“不過浪漫是什麽鬼,換成激情怎麽樣?”

“兩個有什麽區別?”林域問。

“呃……”龔涵放下胳膊,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之激情更適合朱謹!”

“是嗎?”朱謹哭笑不得,“我自己怎麽沒覺得。”

“旁觀者清啦,你外冷內熱,悶騷得很。”

悶騷……前不久自己還這樣評價周宇來著。

朱謹看著眼前的幾人,心裏湧出一股感動。她知道自己始終和別人保持距離,總覺得大家和和氣氣就好,很少願意表露真心去惹麻煩,這點有些人覺察到了,有些人沒有,只覺得她待人冷清;龔涵她們卻沒有在意。

或許自己應該有所改變,朱謹想,偶爾交心也不錯,特別是……

“對了,你們又聽說感通者失蹤的事嗎?”蔣玥嘉忽然打斷了朱謹的思緒。

“我在基地BBS上看到的,當時沒截圖,後來帖子就被刪了。”蔣玥嘉微微蹙眉,顯得憂心忡忡,“有個自稱2309級學員的人說,班上的感通者只剩下他和搭檔這最後一對了。”

房間內一陣詭異的沈默。

“咳,可靠嗎?”龔涵清了清嗓子,“發帖的真是我們前輩?”

“不知道。”蔣玥嘉聳肩,細長的眉毛間依然有種散不去的擔憂,“可一般人也進不了基地BBS。”

“比我們大9屆……”林域自言自語道。

她們互相對視一眼,又默契地看向朱謹。

“我也說不清。”朱謹想了想,覺得心裏隱隱不安,“這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我一直覺得奇怪,除了成鴻,我們沒見過一個感通者前輩,基地也從來沒透露過他們的任何信息,就算是為了保密……可這也很奇怪。”

林域點了點頭,“我覺得朱謹說的有道理,而且感通者計劃本身並不是個秘密,大家都知道國家有這麽個計劃,感通者也不必像輔導師那樣隱瞞身份,所以這樣像守著秘密一樣隔開我們和往屆感通者的聯系是為了什麽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龔涵開口說,“算了,管他呢,猜也猜不出來,我們還是擔憂擔憂自個兒的事好了。”

“也是。”蔣玥嘉嘆了口氣,“自己的事都操心不過來,感通者失蹤什麽的,根本不是我們該關心的。”

蔣玥嘉說得對。隨著五月的到來,培訓已過去了三分之一,再遲鈍的人也隱約意識到,曾經遙遠的定崗、前途馬上就要擺在眼前。這一陣,大家已從最開始的興奮轉為沈靜,對課程的態度也開始不同,有人已經準備放棄感通者的身份,轉為普通解析者;有人則找到了自己的興趣點,開始向成鴻頻繁申請相關的課題研究;還有人更傾心於人際關系的處理,比如廖子凡。

這些日子裏,朱謹漸漸意識到雖然每個人的煩惱各有不同,但也大同小異。最開始她以為入選感通者計劃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可相處久了,她發現大家也都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說不出的煩惱、年輕人的迷茫、藏在心底的期待和壓力……周宇是這樣,何淑嫻應該也是如此。

自己到底該何去何從?

朱謹內心一陣動搖,她忽然想念周宇起來。

和周宇在一起時,煩惱似乎總能離她而去。她時常覺得自己是一粒沙子,抵不過海浪的裹挾和搖擺,而周宇如同定海神針一般,讓世界重歸安寧。

這樣的念頭不知從何時開始,朱謹自己都覺得詭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