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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桉樹葉厚而幹燥,在腳下沙沙作響,頭頂上方,天空被茂密的樹冠分割成細密的藍色碎片。即便葉片不再翠綠,甚至微微下墜、掛於枝幹,大部分桉樹仍然高大挺拔,少數則岌岌可危。周宇發現了一棵斷裂的桉樹,朱謹過去看時發現樹幹都被蛀空了,小文解釋說,應該是被白蟻侵蝕。

周宇以為朱謹會感到心痛,沒想到她卻不是很在意。

“還好啦。”朱謹一邊用探測鏡四處搜尋,期待路上還能發現食蟻獸什麽的,一邊對周宇說,“我覺得挺正常的,白蟻也是這個生態系統的一部分,它們也要生存。”

“而且你看,這邊有這麽多桉樹,我不心疼。”她半開玩笑地說。

周宇笑著搖搖頭,把朱謹往路中間拉了點。不知不覺他們已經來到河邊,盡管一切都是虛擬的,但周宇仍然下意識地留意著附近的危險。剛開始朱謹還會反應過來,有些好笑的在心裏想:“沒事的啦,其實我們很安全。”可漸漸地,她也完全沈浸進來。

河面漂浮著不少樹枝,湊近去看,沈在河底的更多。遠處有水鳥站在浮木上,警惕地看著周圍,儼然把這裏當成了它們的瞭望哨。河的堤岸上也生長有桉樹,鳥鳴聲從樹上傳來,耀眼的色彩一閃而過,朱謹忙用探測鏡追尋,捕獲到幾只黃綠色的鸚鵡。

朱謹內心一陣激動,忍不住往河邊靠近了些。

只見幾只鸚鵡在樹枝上一搖一晃,正側頭看向他們。黑曜石般的眼珠透露出好奇和機警,火紅色的喙如同塗了蠟,橄欖綠從頭頂延伸至背,腹部卻呈黃色,翅膀上則有一道顯眼的紅帶,與鳥喙交相輝映。似乎確認了眼前的兩個生物沒有威脅,鸚鵡們紛紛抖了抖毛,伸展翅膀和腿。

這當然是錯覺。周宇和朱謹並沒有出現在另一個半球的澳洲桉樹林裏,所以眼前這些鸚鵡不可能對他們做出反應。

可朱謹不禁下意識地這樣想。

仿真覆原要的就是身臨其境,從這一點看,亞洲第一生態館無疑是成功的。

周宇在朱謹身邊停下腳步。他知道朱謹太喜歡鳥類了,恨不得用所有美好的詞來讚美它們,黑漆漆的烏鴉在她眼裏都是智慧的象征。有一次體育課,她看著遠處電線上一大一小兩只鳥,“噗”的一聲就笑了出來,正在講笑話的李毅得意非凡,還以為是自己把人家逗樂了。

他看著這些花裏胡哨、長羽毛的生物,微微有些不滿。

周宇正準備評價幾句,長期在軍校培養出來的警覺卻令他停下。

頭頂傳來細微的聲響,那聲音掩蓋在鳥鳴與風聲下,人類耳朵幾乎無法捕捉到,只有一兩秒的時間,周宇抓住朱謹猛地一拽。

朱謹冷不防被這麽一拉,頓時腳下不穩差點摔倒,但隨即被周宇穩穩護住。空中傳來斷裂聲,像是一個充滿空氣的塑料袋被猛地拍破,一截斷裂開來的樹枝狠狠砸在地上,那裏正是一秒前朱謹站的位置。

朱謹嚇出一身冷汗,看著那截斷木半晌說不出話來,周宇也十分後怕。幸好她沒事,周宇想。他看到朱謹一臉驚魂未定,鬼使神差般順手拍了拍她的背,“沒事了,我們離開這邊吧,太危險。”

話音剛落,他便覺得這個親密的姿勢有些不妥,手觸電般落在身側。這時一個冷漠的電子音在兩人耳邊響起,“紅桉樹的樹枝經常在無風時毫無預兆地斷裂,對這裏的動物來說有時也會造成危險。”

周宇和朱謹面面相覷。

朱謹一臉呆滯,周宇則表情扭曲,幾秒後兩人同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哈哈哈。”朱謹笑得直不起腰來。

“果然認真就輸了。”周宇停止大笑,故作嚴肅地說,“幸好剛剛沒把你撲倒。”

“我去,你還準備撲救的嗎?”朱謹一邊笑一邊抗議,“哈哈,沒事都要搞出事了。”

確實,朱謹想象著自己被撲倒的場景,臉有些發紅,嗯,探測鏡下的鼻梁和眼眶估計要遭殃。

周宇顯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小文,生態館有游客摔倒的防護措施嗎?”周宇問道,不知怎麽朱謹覺得他臉色有些古怪。

“抱歉,沒有。”小文誠實地回答。

“我建議做一些防護。”周宇說,“不然探測鏡很容易傷到面部。”

小文停頓了一秒,“好的,已向管理系統反饋,非常感謝您的建議。”

周宇點點頭,他的臉有些發燙,不過微深的膚色很好地掩蓋了這一切。

朱謹眼神移向別處,心裏卻暗自好笑。周宇大部分時候都給人一種嚴肅、正經的感覺,要是競選班長或學生會主席,朱謹一定第一個投他,可她卻很清楚,周宇其實悶騷得很。

朱謹忍住笑,面無表情地上前查看。

“怪不得河裏有那麽多樹枝。”她忽然明白過來。

河裏樹枝很多,幾乎要成為一片水下森林,不時有魚在其間穿梭。這些樹枝都是河岸邊的桉樹砸下來的,可以預見當時是怎樣的驚天一響、水花飛濺,但現在它們卻安靜地躺在河底,構築起一個幽深而美妙的世界。

離開河岸,他們繼續向林中走去,不知過了多久,視野中的黃色地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坑。

坑裏堆滿了樹葉,一只雄性冢雉正在繼續朝坑裏填更多枯葉。半腐爛的樹葉在潮濕悶熱的森林中散發出不怎麽好聞的氣味,朱謹抽了抽鼻子,在雄冢雉身後探出腦袋。她估摸了下,坑口直徑有四米多的樣子。

這坑也太大了吧!朱謹心想,埋兩三個人都不是問題……

“眼斑冢雉的卵室深達一米。”雄鳥不停忙碌著,小文盡職地充當背景音,“它們會不斷用枯葉填充卵室,直到高出地面一米以上,待樹葉被雨水淋濕後,它們還會在表面堆上一層沙土,隨後樹葉開始腐爛發酵。雌鳥每次產下一枚卵,並由雄鳥安置。眼斑冢雉蛋的孵化要求非常高,溫度必須在三十四度左右,太高或太低都會導致蛋的壞死,因此孵化期間,雄鳥會不斷用嘴裏的溫度探測器試探、調整卵室溫度。”

這麽深的卵室,剛孵出來的小冢雉能爬出來嗎?不,別說鳥了,人在裏面也不好爬吧!在所有繁育後代的方式中,朱謹最不理解這種“活埋型”,比如海龜,比如眼斑冢雉,剛孵出來的家夥那麽小……再說它們要怎麽呼吸?朱謹懷疑地看著坑。

“小文。”朱謹若有所思地說。

“有什麽能幫您的?”

“我們能進卵室看看嗎?”

周宇:“……”

耳機裏一陣沈默。

如果小文有感情的話,她一定很無語。

“可以,”電子音答道,“系統將為您模擬。”

朱謹:“……”

下一秒,世界驟然變黑,突如其來的光線變化讓眼睛無法適應,黑暗帶來一種壓迫感,仿佛能讓人動彈不得。

朱謹沒想到小文真能辦到,而且說來就來,她僵硬地站了十幾秒,直到完全適應黑暗的卵室。

“若有幽閉恐懼癥請告知。”寂靜中小文說道。

“提示太遲了。”周宇說。

最初的不適漸漸退去,感官重新恢覆正常,一股說不出來的難聞氣味開始攻擊兩人。

“小文,你能把氣味屏蔽掉嗎?”那氣味像是爛掉的蔬菜,又像垃圾桶裏的臭雞蛋,熏得兩人陣陣作嘔。

“好的。”

幾秒後,氣味消失了,周宇和朱謹大口喘氣,沒有了幹擾,卵室內的景致清晰起來。

只見幾枚不起眼的蛋躺在兩人腳邊,朱謹本能挪開幾步,發現樹葉和沙土從自己的腿中穿過。

周宇顯然也發現了這點,他一揮手,肢體仿佛空氣般任由葉片穿越而過。

“由於空間限制,卵室采取純影像投影,去掉了密度、重力等參數。”小文解釋道。

朱謹點頭,她半跪在卵室中低頭查看眼斑冢雉的蛋。蛋沒有她想象中的光潔,布滿了斑點和細微的凹痕,手從松松堆疊的葉片、沙土中穿過,原來卵室並不像她以為的那樣密實。

她一臉震驚地看著周宇,“原來卵室是這樣的!”

周宇:“……”

“你以為是什麽樣的?”周宇好笑地問。

“我以為樹葉和沙子會把蛋埋得很嚴密。”朱謹說。

“不會。”周宇馬上明白了,一臉好笑地看著她,“蛋也是需要氧氣的,你要讓裏面的冢雉寶寶悶死嗎?”

朱謹反應過來,臉騰地紅了。

她微微扭過頭,即使這裏的光線讓對方看不清她的表情,心裏一個聲音在嘟嘟囔囔,“是是,就你懂得多。”

場景很快轉回森林,在黑暗中待太久人總會覺得不舒服,朱謹瞇起眼睛,適應明亮的地面。不遠處傳來熟悉的爆裂聲,不知何處又有桉樹枝砸了下來,周宇伸出手,朱謹自然地握住。

光柱斜斜地穿透樹葉,灑在前進的道路上,伴隨著不知名的鳥叫,眼前盡是盎然的綠意。掌心傳來溫暖幹燥的溫度,朱謹忽然走了神,周遭的景象變得抽象簡單,樹木失去形狀,聲音失去音色;很久以後,當她回想起這一天,記憶中只剩下一片溫暖的綠意和莫名的安心,但現在她只有一個念頭,希望森林永遠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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