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路口，其實是一個檢查站。它坐落在三岔路的交匯點上，大概有三十來平，造型像個密不透風的盒子，門窗全是看不見裏面的特殊玻璃。工作人員每天的任務就是檢查過往車輛行人，除了基地學員、教職工以及持有準入許可的人外，其他人等一概不能往前踏入半步。據說裏面的特警可以視情況直接槍殺闖關者，雖然聽起來很可怕，但學員們都只見過一個大叔而已。

此刻，大叔叼著煙鬥坐在屋檐下納涼，他的衣服倒是特警的服裝，可形象和普通人想象中的特警（比如向榮兵）實在相差甚遠，見周宇和朱謹過來，他仍舊叼著煙鬥，從牙縫裏說道，“要出去？”

一團雲霧從他嘴裏冒出來，朱謹聞到煙草獨特的甘甜清香。

“到這兒來登記。”大拇指和食指托著煙鬥，另一只關節粗大的手從腰間摸出掃描儀。

“男同學把車停好，”他掃描過朱謹手腕，目光停留了一兩秒，隨後頭也不擡地對周宇說，“左手邊有空位，按順序放。”

周宇推著單車朝左手邊走去，回來後發現大叔又在閉著眼睛抽煙。

他遞上左手，正準備開口，只見大叔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變，懶洋洋地擡起一只手，準確地在對方腕間掃了一下。

“……”

登記完畢，周宇和朱謹越過檢查站，在馬路另一端站定。

路上幾乎不見人煙，公路綿延萬裏，不見盡頭。四周只有檢查站旁修葺平整的停車場，和對面一望無際的原野。

下一秒，空中傳來的轟鳴聲打破了寂靜。

地面的三人同時擡頭，只見一架直升機向這邊飛來，銀色的塗漆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機身上，一只振翅翺翔的雄鷹呼之欲出，旋翼急速旋轉，轟鳴聲由遠至近，眨眼間直升機便已來到接近頭頂的位置，開始以一定的角度下降，隨著高度降低，飛機逐漸減速，短暫懸停過後，穩穩降落在公路中央。

饒是周宇提前說過，朱謹依然不由得臉頰發燙，特別是旁邊還有其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有多大排場。

“嗬！”大叔饒有興趣地叼著煙鬥，瞄了眼飛機，又偏頭看著他們。

機門打開，一個帶著護目鏡的身影隔著玻璃向兩人招手。

“好久不見，周宇。”等他們爬上座位，駕駛員轉過身來，他取下護目鏡，露出如鷹一般的眼睛，“一來你就使喚我，介紹下這位美女？”

周宇笑起來，“她叫朱謹，我的搭檔。朱謹，這位是我的發小，柳俊毓。”

柳俊毓丟給兩人一人一個耳機，示意他們戴好。朱謹往腦袋上一戴，發現大了，耳墊直接滑到了耳垂下面，她手忙腳亂地調整頭帶，只聽見柳俊毓問道，“現在過得怎麽樣？”

“挺好。”周宇答道。

柳俊毓點點頭，“好，乘客們耳機戴好了嗎？安全帶一定要系上！直升機的體感可能沒民航飛機那麽平穩，因為它機動性更好！但大家不要害怕！機長是擁有十年駕齡的老司機一枚，保證將您安全送往目的地！”

朱謹把自己綁得緊緊的，臉色有點發白，緊張地盯著對方握在拉桿上的手。

“好，我們出發！”柳俊毓大聲說。

飛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搖搖晃晃地離開地面，隨後開始迅速爬升，加速的一瞬間，朱謹驟然產生一種失重感，心跳仿佛漏了一瞬，慌張間，放在腿側的手被周宇一把握住。

轟鳴像是隔著棉花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耳機起到了降噪作用。

朱謹的手微微發涼，但對方的掌心溫暖幹燥，被包裹的觸感在一片空寂中格外清晰。

稀薄的白雲如棉絮般零星飄浮在和飛機差不多齊平的高度，層樓疊榭宛若一塊塊規整的積木，鑲嵌在這片大地之上。朱謹渾身僵硬地盯著窗外，被對方握住的手卻有些發軟，她固執地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不敢看旁邊的人。

好在飛機平穩之後，對方便松開了手。

手心仿佛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指尖卻已感到一絲冰涼，時間似乎停了一秒。朱謹縮回手，雲彩緩緩飄動，時針又重新開始轉動。

“當前飛行高度2000米。”柳俊毓大聲說道，朱謹驚異地發現耳機還有通訊功能，“預計一小時零四分後到達目的地。”

“飛得不錯，感覺你越來越專業了啊。”周宇微微前傾，漫不經心地掃過駕駛艙。

柳俊毓似乎笑了，連聲音都透出高興，“那是必須的，不然我怎麽給人當教練？”

“這家夥是個飛機狂魔。”周宇朝朱謹介紹道，“一天不摸飛機心就癢。”

朱謹一不小心對上周宇的視線，隨即飛快地挪開目光。

“我看到這架飛機的塗飾是一只鷹。”朱謹想了想說。

“沒錯，你註意到了。”柳俊毓十分高興，興奮地介紹道，“這架飛機是飛鷹航空培訓基地的，我在那裏當飛行教員。”

“那你把飛機開出來沒問題嗎？呃，我的意思是，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沒有沒有，”對方大笑起來，“今天放假，飛機沒人用，我本來就問老板借了架準備自己開出去玩，帶你們也是舉手之勞而已。”

“啊，你的女老板。”周宇了然點頭，一副“我懂的”表情。

“你什麽意思？”柳俊毓敏感地聽出對方的弦外之音，“那是我們老板人好才借我的！”

“可也沒見其他教員沒事開著公家飛機到處飛。”周宇無情地指出。

機艙內詭異的沈默了幾秒，柳俊毓終於承認道，“好吧，我承認，她確實對我有點那個意思。”

朱謹瞥見周宇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你對她呢？”周宇隨口問道。

“還行吧。”柳俊毓帶著護目鏡，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就別老暧昧著。”周宇敲敲座椅扶手，對自己發小的後腦勺說。

“靠，你居然催哥？等哥結婚了，我們爸媽還有那些鄰居大媽下一個催的就是你懂嗎？”柳俊毓猛吞了口唾沫，內心顯然十分動搖，但手上仍穩穩當當。緊接著他意識到什麽，剎那間說話都結巴了，“怎、怎麽，不會……不會你有什麽情況，所以來和我炫耀了吧？！”

他猛然回了下頭，懷疑地看著兩人。

“你想多了。”尷尬間，周宇首先開口。

“是嗎？”柳俊毓頭已經轉了回去，“那你和我說這個幹嘛？以前你們幾個不都嘲笑我，說我那麽喜歡飛機，將來老婆一定是個飛機場嗎？難道你終於良心發現了？”

朱謹耳根仍有些發燙，但也忍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而後急忙解釋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哦，沒關系的。”周宇說。

“沒關系。”柳俊毓大聲說，“我已經習慣了！如果你從青春期開始就被一群小屁孩這麽說的話！我敢說如果我老婆不是飛機場，我自己都會覺得奇怪！”

三人同時大笑起來。

“你是哪裏畢業的？”氣氛熟絡起來，朱謹終於放開了些。

“中國民用航空飛行學院。”柳俊毓說。

“那你怎麽沒去民航當飛行員呢？”

“民航飛行員不自由，航線都是固定好的，上去就開自動駕駛，一點也沒飛行的感覺了。”柳俊毓無奈地說，接著語氣又輕快起來，“私人飛行教練就不一樣了，而且我發現，在教別人的時候我會一次次回想起自己最開始學飛行的那段日子。那種感覺，就像鳥第一次學飛，雖然恐懼，但更多的是興奮，好像有個聲音在耳邊說，你天生就該飛翔！”

他臉上浮現出夢幻般的表情。

“那你現在一定很開心。”朱謹喃喃道。

“還不錯。”柳俊毓不好意思地笑了，“有段時間爸媽不同意我去做私教，堅持要我留在民航，當時真是死的心都有了，還好現在終於步入了正軌，周宇也是，你入選感通者，哥真為你高興。”

朱謹看著周宇，只見他臉上表情淡淡的，薄而精致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之前你就不替我高興了？”周宇淡淡地說。

“那不一樣。”柳俊毓搖頭，“搗鼓宇宙飛船真的沒出路，別怪哥不支持你。”

“可入選感通者，我還是在做航空。”

“不一樣啊。單純做個航空科研人員，和作為掌握航空知識的感通者，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你後面會慢慢明白的。”

周宇沒有說話。

他的側臉輪廓分明，俊朗而又剛毅，臂膀堅實有力，給人一種非常可靠的感覺。他總能把一切在朱謹看來困難的事辦好，好像世上沒有什麽需要她擔心的，人緣也很好。但這樣一個堅無不摧的人，不知為何，此時竟讓朱謹感到一絲孤獨，就好像——

好像經歷了漫長的單打獨鬥，因此對某些事格外冷漠決絕。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中秋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