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人類社會誕生以來，人就沒有停止過為自己謀取更多利益的活動，大到階級之間，小到婚姻關系，任何一方都想自己占據上風。

就朱謹自己所見，喻昕父母傾盡全家之力為女兒準備了兩套房產，就是怕親家瞧不起自家，認為他們窮，高攀了自己。放眼社會，妻子若收入低微，那就得事事“仰仗”丈夫，買菜花了多少錢、菜價多少，有時還少不了被盤問，好像他們自己不吃一樣。婚姻講究門當戶對，不光指兩人價值觀合得來、教育背景相似，更多時候還是意味著財富地位相當，既不想高攀，也不願低就，勉強維持著尊嚴和安全感；但有些條件過於不好、能力不足卻又有野心的，也就不在乎這些，能高攀就高攀，至於尊嚴、日後會不會擔驚受怕之類，早已算在對價裏付了出去。

人當自強，自立自足。

小時候朱謹曾以為它講的是風骨、是人的精神氣，現在才發現，原來不過是人最基本的需求、是現實和無可奈何。

她沒再想下去，倒不是別的，而是下課了。

操場上，幾個倒黴蛋去還球，其他人陸續朝外走，也有人向看臺走來。

“哇塞，明天終於要放假了，三天啊。”秦逸誇張地大叫，蔣玥嘉一臉嫌棄地看著自己的搭檔。

“上半年唯一的假期了喲。”龔涵沖他倆擠了擠眼，“好好珍惜啊。”

蔣玥嘉渾身直起雞皮疙瘩，離秦逸更遠了些，“別人都有清明端午，為什麽我們只有勞動節！”

“解析者不是人唄。”龔涵翹起手指，看著剛做的指甲幽怨地說。

“熱死了，我要渴死了。”胡飛像狗一般伸著舌頭，從幾個女生中間擠過來，癱在臺階上不動了，李毅心痛地在一旁遞上剛買的礦泉水。

“你都死兩遍了，”艾媛燁斜睨著對方，陰險地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不要，不聽，謝謝。”胡飛唱小調一般答道，他已經被艾媛燁訓練成條件反射，總之對方的誘惑拒絕就對了。

“對，我們不聽消息。”李毅哀怨地擡了擡眼，也不知是心痛水還是心痛自己的處境，“我們想聽聽你們女生給我們加油來著。”

“沒錯！”秦逸幫腔道，“可我們打球時你們不喊加油就算了，還坐的那麽遠！”

“既沒人送水。”

“也沒人遞毛巾。”

“可憐我們在那邊揮灑汗水。”

“你們一個眼神也不給！”

秦逸和李毅一唱一和，像演苦情戲般，胡飛“噗”的一聲把水噴了出來。

艾媛燁面帶寒意，目光在他們之間巡視了一番，輕飄飄地吐出一句話，“可以啊，下次我去給你們送水遞毛巾當拉拉隊喊加油，要、不、要？”

那表情和話的內容實在嚴重不符，男生們瞬間噤聲。看好戲的胡飛低頭假裝擦嘴，李毅訕笑著，“不要不要，我們開玩笑的。”

艾媛燁恍若未聞，嚴厲的目光轉向向榮兵，默默擦汗的向榮兵簡直躺著也中槍，他立刻把毛巾拿下來，嚴肅地說，“當然不用。”

其餘人紛紛甩給自己搭檔一個“來啊，試試看”的眼神。

李毅內牛滿面，心想你們不是搭檔嗎？我的搭檔……在並肩作戰就算了，你們怎麽能如此傷害男人的心？沒想到向榮兵也是個慫貨！要是周宇在這裏……咦？

“周宇！”

李毅激動地招手，如同看到救星般摟過還球回來的周宇。

周宇皺眉，拍掉對方汗津津的火熱胳膊，去接朱謹遞過來的水。

“謝了。”

李毅瞬間被酸到了，他看看周宇，又看看朱謹，表情扭曲。

好吧，原諒你們，他在心裏想，好歹有個和前面那群態度不一樣的了！

“朱謹你真好，給周宇買水，”李毅大聲說，一邊扭頭去看後面，“你看秦逸他們多可……”

“水是周宇自己上課前買的，我替他保管一下。”朱謹退開一步，矜持望著對方。

旁邊傳來幾聲竊笑和秦逸的怒吼。李毅一路拉人下水，終於自己也掉了進去，他咬牙切齒，看著光禿禿的水泥臺階悲從中來。

“怎麽了？”一起還球回來的黃驍毅打量著思想者造型的李毅。

李毅咬著拳頭，沒好氣地看了眼對方，悻悻地說，“沒啥，就是覺得我們很可悲，每次體育課在球場玩獨角戲。”他努努嘴，示意他們看另一邊，只見餘梓楓跟何淑嫻說說笑笑從球場走來。每次比賽，何淑嫻是為數不多從頭看到尾，還給搭檔喊加油的女生之一。

有女生專門看你比賽已經夠讓人心裏不平衡了，何況那還是何淑嫻？！

何淑嫻集美貌和智慧於一身，在男生心中，是女神般的存在，可恨的是女神專屬一人。

但在女生們看來，這就是赤果果的嫉妒。作為搭檔的餘梓楓條件其實不差，年紀輕輕就在國家神經科學研究所擔任助理研究員，這個研究所在國際神經科學領域首屈一指。他皮膚很白，戴著一副眼鏡，五官偏清秀，但發型卻挺帥氣；穿上白大褂，處處散發出禁欲的氣息，脫了白大褂，又是個幹幹凈凈的大男孩，這樣的形象讓他在女生中人氣也相當高。

可惜男生們就不這麽想了。

“羨慕啊——”李毅拖長腔調，悲憤道。

黃驍毅目光嚴峻地目送那兩道身影走遠，他收回視線，蹲到林域面前。

“哦，打完了啊？”正在整理筆記的林域頭也不擡地說。

“打完了。”黃驍毅點點頭，伸手遮住對方的屏幕，註視著對方面無表情的臉認真提議道，“下次要不要來看我打球？”

他前陣子把頭發剪短了，沒了那簇老是放蕩不羈翹著的頭發，整個人氣質顯得完全不一樣，寸頭幹凈利索，襯得他精神十足。黃驍毅性格直爽，為人正直到過分，身高一米七九決不報一米八，特招填信息時氣得他姐吐血，但這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此刻，這樣一個高大成熟的男生心甘情願蹲在你面前，換做任何一個女生都忍不住心跳加速。周圍，艾媛燁、龔涵她們全捂住臉，從指縫裏往外偷瞄。

林域考慮了一秒，很快作出決定，“不行，我體育課不喜歡戴眼鏡，看不清球。”

黃驍毅點頭，在男同胞們同情的目光中站了起來，他神情嚴肅，在其他人看來就是勉強維持著不哭出來。

“朱謹你呢？”李毅不死心，咬牙問道，“要不要下次來看我……呃，來看周宇打球？”

周宇滿臉黑線，心想這還用問嗎？要問也是我自己問！你問算什麽？

女生們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探頭探腦，艾媛燁饒有興趣地抱起胳膊；男生們則救命稻草般瞧著朱謹。

朱謹皺起眉頭，像是遇到了難題，隨後又漸漸舒展開來，周宇看得心臟如坐過山車一般滑到喉嚨口又掉進肚裏。

“抱歉。”朱謹面帶歉意，認真地說，“我真的對籃球不感興趣。”

晚上，無雲的夜空繁星似錦，星路橫過天際、去往遠方。

長假前夜，基地空了一半，再過幾個小時，交通系統將迎來黃金周第一個高峰。高速公路水洩不通，風景名勝人山人海，人們強忍尿意，在黏膩的皮膚間擠來擠去，上車睡覺下車拍照，還有什麽快樂可言？所以放假出去玩並不是一個好選擇。

周宇對自己說。

他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終端被丟在一邊，亮著的屏蔽上“排名：2”幾個字格外醒目，然而當事人全然不在意般。

李毅那句“當然要和搭檔搞好關系”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裏，周宇捏了捏眉心，覺得那些理由很難說服自己。

“滴。”終端發出提示音，一個電子女音柔聲說道，“門外有訪客，李——毅——請求開門。”

周宇看也沒看，擡手準確關掉提示。

“門外有訪客，李……”

關掉。

“門外有訪客……”

關掉。

門外響起一陣捶門聲，其中夾雜著李毅的怒吼，“周宇，你小子給我開門！”

“警報！滴！警報！”終端瘋狂尖叫起來，各種噪音如疾風驟雨傾盆而至，周宇耳邊像是開了場重金屬搖滾派對，哐當哐當敲在耳膜上。

“周宇！”李毅繼續吼道，假裝沒看見其他寢室投來的好奇或憤怒目光，他準備再次錘門，門呼啦一聲開了。

“滾進來。”周宇額角暴起青筋。

李毅摸摸鼻子，溜了進去。周宇假裝沒註意到周圍的目光，吧嗒一聲關了報|警器，縮回門內。

進了屋，李毅打量起周圍，只見房間布局簡潔，好似可以隨時走人一般。靠窗的書桌左上角放著一盞臺燈，中間擺著一個玻璃杯，被子像豆腐塊般擺在床頭，被主人壓出一個腦袋形的坑，背包和衣服規矩地掛在對面墻上，房間一角擺著卷好的墊子和兩個杠鈴。

他偷偷嗅了嗅，好像在檢查對方有沒有背著自己鍛煉，隨後指指家徒四壁的寢室，又指指周宇，“你沒救了，能有點情|趣嗎？又不在軍校，還疊豆腐塊，怪不得你跟朱謹一直沒進展，我要是女的我也……”

李毅啞巴似的閉上嘴，只見周宇面色不善，坐回床邊，開始關終端上打開的窗口。五顏六色的窗口至少開了幾十個，周宇像打蒼蠅般一個個叉過去，每叉一個臉色便冷一分。李毅沒蠢到問他怎麽不一鍵清理，有那麽一瞬，他以狙擊手般的捕獲能力瞥見某帖子上的字——

“十大適合約女生去玩的地方。”

電光石火間，李毅明白了，他看著終於開竅的前室友，忍不住熱淚盈眶。

“咱倆想一塊兒去了，哥們兒。”李毅一屁股坐到床上，伸手要摟周宇，被後者忙不疊地躲開。

“停！”周宇艱難地和對方保持距離，“誰和你想一塊兒去了？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動手動腳？”

“動手動腳”的說法讓李毅奇怪了一瞬，但也僅僅是一瞬而已，他滿腦子都是某件更重要的事。下一秒，他收回手，正色道，“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

“什麽問題？”周宇莫名其妙。他發現李毅自打來了基地，腦子就越發不好使起來，思維跳脫、躁動不安，簡直就像……像青春期的少年一樣！他看著眼前身高一八五朝上的超齡少年，估摸著對方還能搶救一下。

“我覺得我們應該正視一下和搭檔之間的感情問題了。”李毅嚴肅點頭，目光卻若有所思，好像在掂量自己和周宇哪個更有分量。

“你知道嗎？感通者搭檔最後結婚的比例高達98%！這是我在基地BBS上看到的。某版主透露，來之前有對象的趕緊該分分、該離離，不然後面有的是折磨。”

看李毅的表情，他倒挺想享受這折磨。

“可你看我們這屆，一半以上一點跡象都沒！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們還不夠投入！在感情上不認真！這多不利於搭檔之間成績的提高啊。所以作為2318屆感通班的佼佼者——周宇同學，”李毅表情嚴肅，“你應該發揮帶頭作用，給大家做好榜樣。”

周宇坐著沒動，未受幹擾般有條不紊叉完最後一個窗口，“是嗎？但我覺得你希望最大，由你帶頭比較合適。”

“我哪兒行。”李毅受寵若驚，表情覆雜，他盯著終端半晌，問周宇，“你覺得我有希望？”

周宇把終端塞進枕頭下，根本沒看對方一眼，淡定地說“有。”

希望之星終於覺出不對味兒來。

“靠，你就膈應我吧。”

李毅終於出離憤怒了。

“我說，你有空管我和朱謹，為什麽不先把自己的事解決了？”周宇問，“比如胡飛怎麽樣？”

李毅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咋咋呼呼的小人兒。

“不成，性別不對，本人愛好女。”李毅呼啦啦直搖頭。

“所以這事不是是不是搭檔就能解決的。”周宇一動不動，沈著鎮靜地說。

但要是能解決就好了。

這句話周宇沒說出口。

兩個男孩陷入沈思。他們在很多方面已經是男人，成熟到足以獨當一面，但有些方面卻仍像個男孩，心中有無數個沖動晃動著，熱情、迷惑、躁動、失落，此刻都沈浸在春日明朗的月光中。

“哎，你說基地給我們隨機分配就分配吧，分之前好歹調查一下性取向吧，省得我現在都不知道上哪兒挖墻腳去。”李毅撐著胳膊仰面向上，聽任有些刺眼的燈光打在眼瞼上。

“慢慢來吧，基地又不是婚戀基地。”

“嗬，這件事就別那麽冷靜得讓人發狂啦。該出手時就出手，她不主動，你也不主動，到時候就真讓人給挖走了。”

周宇對上李毅認真的眼神。

他心裏升起一股可笑的念頭，某種未曾覺察的情緒忽然安靜而猛烈地顯現出來。換氣扇緩緩轉動，絲毫沒有帶走室內微燥的空氣，反而把他們身上強烈對撞的男性氣息帶動得更加明顯。

“想都別想。”

周宇目光鋒利，緩緩宣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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