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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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中央時間2317年4月24日,解析者朱謹,被解析者舒思涵,旁聽員李青峰、周宇,一切準備就緒,下面開始解析審訊。”

記錄儀開始無聲運轉。李青峰和周宇戴著監聽設備,坐在一面玻璃前。在他們身後還有一臺屏蔽儀,屏蔽儀由A級反解析裝置改造得來,專門用於審訊、高級會議的保密工作,一旦開啟,屏蔽範圍內所有人的腦電波都無法外傳。在朱謹宣布開始之前,周宇取下感通器,用盒子裝好,放到一邊,李青峰以一個瀟灑的姿勢靠在椅子上,雙臂環在胸前,一言不發、註視著他的動作。玻璃對面,朱謹和舒思涵相對而坐。這套監聽設備還是周宇從基地調來的,平時只有教員們在考試時打分用,兩名押解員兼程護送,此刻就等在審訊室外。

“被解析者舒思涵,你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發現冠蓮有造假嫌疑?”朱謹端坐在桌前,開始提問。

“正月十二,我在公司加班,有人打電話說要舉報冠蓮財務造假,說完就掛了。當時我以為是競爭對手間的構陷,沒有在意。後來一次飯局上,有個冠蓮的財務喝多了,對我說冠蓮的帳只有他看得懂,連董事長都搞不清,我才開始懷疑。”

“你是怎樣調查取證的?”

“我自己查閱了冠蓮近幾年的財務報表和公告,發現它去年報廢了一批固定資產,但這批生產設備明顯還沒到使用年限,屬於提前報廢,報廢理由是嚴重損壞,修理費已接近設備市場價值。可我輾轉問過他們的技術人員,沒有一個人說得清這件事。”舒思涵回憶道,“對比以前的報表,我認為這是冠蓮為了消化自己虛構的收入而虛構的資產,因為這些應收賬款不能一直掛在賬上,但它這樣做的時候也把自己給套住了,這些資產每年都要計提巨額折舊費,它又要虛增收入來消化折舊,長此以往自己終於吃不消了。”

“為了證明我的判斷,我直接和間接向冠蓮的財務人員套過話,但你知道,”舒思涵露出一絲苦笑,“沒人會理你,搭理你他們沒好處。沒有實質性證據,我也沒法報告主管,快要放棄的時候我遇到了他——齊軒。”

在場的人暗暗佩服起小姑娘的細致和勇氣。每年數百頁的報表,成人世界繁瑣而狡猾的數字游戲,不是所有人都敢往下查,連審計機構都睜只眼閉只眼,何況一個剛踏入社會、無權無勢的女生。

“齊軒做了什麽?”朱謹繼續問道。

“他無意中發現我在問會計一些事,會計走後,他攔住我,說‘你是不是覺得冠蓮有問題’。當時我很警惕,沒回答他,他直接說自己知道冠蓮資產、收入有問題,因為他是搞研發的,清楚公司這些年的產品能帶來多少利潤,公司對外一定是虛誇。他說……”

舒思涵閉上眼,十指向內成拳,抵在額頭。等她放下手時,掌心已被汗水濡濕,“他說他能找到人給我提供證據。我問他為什麽不自己揭發,他說他是內部人員,動作太太會被發現,也不懂財務,而且他的目的是讓持有大量公司股票的研發主管跟著倒黴,公司怎麽樣和他一點關系沒有。他給我時間考慮,我想了一晚上,決定和他合作。”

“後面的事情就很順利了。”舒思涵靠在椅子上,眼神放空,“第一份證據到手,我向趙主管做了報告,隨後我們一起收集整理了更多證據。在這一過程中,我們和自己的客戶討論過冠蓮的問題,當然是在事情還不完全明了的情況下,給過他們暗示,大部分持有冠蓮股票的客戶都把股票賣了。所以警察找上門來時,我還以為是因為我洩露了內部消息,結果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你為什麽沒有直接向證監會舉報?”

“因為我不信任他們。”舒思涵忽然直起身,神情堅決,“我不相信他們對冠蓮的問題一點也不知道,所以只有證據足夠充足,我才會舉報。趙主管也答應我,公司同一時間也會在網上發布新聞,這樣舉報就不會石沈大海了。”

“那你為什麽選擇相信趙卓然和海安證券呢?”朱謹直視對方,眼神裏看不出一絲情緒。

“因為……”舒思涵感到一陣痛苦,“因為我認識他們,我覺得他們不會坐視不管。”

“可是事實和你最開始想的有差距。”朱謹說,“趙卓然在這件事上可以信任,但理由和你想的不同,他先是看到了利益,然後再想到投資者。”

舒思涵點點頭,她後來也明白了這一點,可沒關系,結果好就好,她並沒有感到多少失望。

她的微妙心理被朱謹捕獲,朱謹一邊記錄,一邊追問,“現在你知道為什麽自己涉嫌侵犯商業機密了嗎?”

“大概明白。”舒思涵慘然一笑,臉色蒼白,“齊軒其實是商業間諜,在我揭露出冠蓮造假後,冠蓮的很多內部資料都被迫提交給監管機構審查,詳細的研發支出、進出口記錄、專利信息……一下子成了半公開甚至公開資料,他們就是從中得手的。”

“是的。商業情報中有95%是來自公開資料,4%來自半公開資料,只有1%甚至更少來自機密材料。他們就是從冠蓮提交的資料裏分析出深腦起搏器的關鍵研發信息。”朱謹毫不留情地道出事實。

“我再問一次,在搜集冠蓮造假證據過程中,你知不知道齊軒是商業間諜?”

“不知道。”

“在整個過程裏,你有沒有意圖洩露冠蓮任何商業機密?”

“沒有。”

隔著玻璃,周宇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身旁,李青峰面色平淡,仔細看的話,甚至能看出微微的失望。

“你在說決定和齊軒合作的時候,想到了一個人。”朱謹忽然說。此時,所有人,包括舒思涵自己,都以為審訊已經結束,她楞了一秒,旋即意識到朱謹指的是誰。

“那個人叫雷一鳴。”朱謹死死盯住對方,舒思涵臉色已經完全變了,然而朱謹似乎視而不見,“他是誰?”

舒思涵面如死灰,她看著對方,嘴唇發抖,“你……你答應過不會勉強我。”

“我不會勉強你,你可以拒絕回答。”朱謹面無表情,指甲卻深深掐入掌心,如果舒思涵稍微鎮定一點,她就會發現提問者並不比自己心理強勢到哪裏去,“你的意識在竭力抵抗自己回想起這件事,我只能捕捉到一些思維片段,片段無法構成有效的思維證明,如果你不回答這個問題,這份證詞的可靠性會大打折扣。”

“所以,你打算怎麽辦?”朱謹強迫自己說完。

不能給舒思涵緩和的餘地,軟弱只會帶來最糟糕的結果;此刻,朱謹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想要強行撕開對方心底的傷疤。血會帶著記憶,順著鼻腔傳入大腦,電信號沿著神經橫沖直撞,在意識深處掀起狂風巨浪。

舒思涵渾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她手腳冰涼,心頭猶如被一塊鉛墜著,直落到谷底。從那天起,她就有種預感——這輩子自己都無法從中逃離。如果身邊有人可以訴說,也許她會好過一些,不像現在獨自背負痛苦,既無法改變它,也無法忘記它,只有一遍遍加深無可逃遁的事實。

“雷一鳴是我的姑父。”微弱的電流順著儀器傳來,舒思涵嘴角掀起一絲嘲諷,“一個二十年見面不超過三次的姑父。”

“他和冠蓮的事有什麽關系?”朱謹追逐著對方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問道。

“他原來的單位——智敏儀器六年前被冠蓮收購,當時冠蓮剛剛有了名氣,正準備上市,並購商定智敏高管要對冠蓮持股,所以雷一鳴手中有不少冠蓮的股票。我本來就恨他,知道這件事後,想到了一個報覆的好辦法。”舒思涵十指交握,指尖深深陷入掌指關節間,“我告訴齊軒他必須幫我一個忙,否則我就終止調查,齊軒答應了。後面在和一個會計主管交接證據的時候,我讓齊軒把雷一鳴騙到門外,讓他‘恰好’偷聽到我們談話。知道冠蓮馬上要倒黴的雷一鳴肯定會第一時間賣掉股票,他是冠蓮內|幕人員,構成內|幕交易行為,並且證據齊全。齊軒在冠蓮造|假案抖出來之後,按約定馬上舉報了雷一鳴。據說他情節還挺嚴重,現在應該在牢裏吧。”

說完,舒思涵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在蒼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審訊室一時靜悄悄的。周宇不知道朱謹在想什麽,監聽設備只能接收解析器捕獲的思維,他所能做的只有長久、一眨不眨地凝視對方。

“你在開始調查冠蓮前,是否就知道雷一鳴持有股票?”朱謹看著舒思涵,目光嚴峻。

“不知道。我是在查看資料時發現冠蓮收購了雷敏,然後想起雷一鳴就在雷敏,所以我看資料時看得比較仔細,發現了要求高管持股的事。”

做記錄的手微微一頓,朱謹看著對方低垂的眼睛,追問道,“你為什麽恨雷一鳴?”

一直緊緊糾纏在一起的手忽然脫力般松下來,過了很久,舒思涵終於擡起頭,她眼眶周圍發黑,像是長期沒睡過好覺。

她似乎看著朱謹,眼神卻越過對方,落在背後墻壁某處,“這就說來話長了。我姑姑名叫舒麗,是我爸唯一的妹妹,雷一鳴是她老公。他們一開始在一家精密儀器企業上班,後來裁員雙雙下崗,是我爸給雷一鳴找的工作,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找人開後門。”

“新單位就是智敏,智敏當時很不錯,可後來卻越做越差,所以人要背真沒辦法。姑姑家條件一直就不太好,她居然把問題怪到我爸頭上,說他沒給雷一鳴找個好工作。”舒思涵嗤笑出聲,“她從來沒想過,那個年代金融危機,企業大面積裁員,多少人沒工作。我爸冒著被開除的風險找人、送禮,雷一鳴自己也說願意去那裏。後來單位效益不好,誰能預料?她怎麽不問問自己,是不是虧心事做多了才這麽倒黴?她為此十幾年都不登我家門,對別人說自己哥哥早死了。”

朱謹靜靜聽著,舒思涵的思緒在腦海裏匯成一幅幅畫面,它們緩緩翻動,呈現在自己眼前。

“但這些我都無所謂,姑姑家本來對我就不好。他們明裏看在我爸面子上對我客氣,背地裏卻說我沒血緣關系,是來搶舒家財產的,因為在我來之前,他們準備把自己的一個女兒過繼給我爸,我一來,全泡湯了。可我真的不在乎他們怎麽說我,只要我爸不知道就行。”

“後來我爸生病,肺癌晚期,”舒思涵的眼裏流露出痛苦,“我不敢跟他說真話,因為他一直說自己一輩子做好事不會得這種病。我一邊瞞著他,一邊陪他做手術、化療、放療,最後吃靶向藥,他幾次怕我累得受不了,想打電話讓姑姑家幫個忙,都被我勸住了。我爸自己也知道姑姑他們是什麽人,除了胡攪蠻纏,做不了事。到了最後……我爸……他……他知道自己不行了,擔心我無依無靠,想把兩家的矛盾化了,把事情說開,免得自己走後我日子不好過。他打了電話給姑姑,開始還好,第二天他們兩個來看了我爸,我爸難得很高興。結果第三天……”

舒思涵瞪大眼睛,因為極其憤怒和痛苦,肌肉緊緊地繃在兩側臉頰上,像是從心頭傷口裏擠出化膿的血水,“那天晚上七點多我去吃飯,回病房後發現我爸臉色不好,我問他他也不說。後來護工告訴我,就在我走後,姑姑姑父來了,他們說要分走一部分家產,百分之五十,我爸說不可能,姑姑就開始呼天搶地,說我爸不管自己家裏人,要向著一個沒血緣的外人,說……把錢留給我,以後送葬都沒人送……”

醜惡露出它罪惡可憎的面目,一如當初摧毀這個女孩一樣,撕扯著現場每個人的靈魂。

“我爸從那天起就急轉直下,走的前一天,我餵他喝水,他其實已經喝不下了,他就那麽看著我,突然流眼淚,說舒麗什麽都不懂,當年家裏窮,自己餓著肚子走了一天去借錢買米,為了照顧家裏放棄好好的大學,可她呢,從來沒為哥哥想一下。”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銬上,“他抓著我說‘我只有你一個親人’。這句話反反覆覆說了十幾遍,直到最後昏迷。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哭,那時候我才知道,他不是沒有痛苦,而是一直在忍耐痛苦。所有給他的傷害,他都曾想用笑容化解,可現在他沒力氣、也沒時間了。”

視線裏的朱謹變得模糊不清,舒思涵用力抹了抹眼睛,眼角帶出火辣辣的疼痛。“所以你們看,”她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就是好人的結局,他幫了別人一輩子,最後卻沒人幫他,臨走還受了氣。我恨我自己,恨自己為什麽當時不在他身邊,但我更恨舒麗雷一鳴,他們該死。”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國慶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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