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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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高速行駛時帶起的風聲擦過玻璃,持續的嗡鳴讓人昏昏欲睡,朱謹手搭在包上,閉著眼睛,但其實卻清醒著。

昨天, 2318級除研發醫療班共六百名學員分批出發前往S市,開始為期一周的實踐。朱謹被分在最後一組,晚上十點出發。

大巴是補眠的好地方,車上甚至有人拿出了眼罩和耳塞。朱謹側著身,面朝窗戶,在汽車輕柔的搖晃中很快就睡著了,直到後來被一陣鳴笛聲驚醒。這時已是清晨五點,天色依然如黑夜般深沈,眼瞼上感受不到任何光亮。驚醒後朱謹睡不著。那天和周宇晨跑後,她又陸續跑了幾天便放棄了。倒不是因為兩人完全是兩個速度和水平,而是基地發來了第一次實踐的通知。通知一來,氣氛登時更加緊張,大家都清楚,檢驗培訓成果的時刻到來了。每個人都摩拳擦掌,期待自己能取得好成績,大家都在為實踐做準備,有搭檔的解析者更忙了,他們不僅要加緊調試自己的反解析器,還要折騰搭檔的,朱謹連續好幾天熬到淩晨。

她閉著眼睛,胡亂想象幾十公裏外淩晨的城市,企圖再次入睡。旁邊座位上,周宇睡得很沈很安靜,後排有人打著呼嚕,還有人在磨牙。朱謹倒是不打呼嚕,但有時會磨牙,她左手向內蜷起,可能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幾個手指指腹的觸感和以前不一樣,在那裏分別藏著感通器和解析器,她一邊摩挲手,一邊暗自思忖剛剛自己有沒有磨牙。

客車顛簸了幾下,睡夢中有人發出不滿的呢喃,隔壁座位上,周宇在黑暗中睜開眼。

他靠在座椅上,保持著面朝上的姿勢,聽了會兒後面傳來的呼嚕聲。

“我剛剛打呼嚕沒?”周宇暗想。

朱謹還是熟睡中,周宇悄悄摸了摸口袋,想起終端和耳機放在行李架的背包裏,他是那種老傳統的人,睡覺時電子設備一定要關機或者放在一米外以防輻射。

行李架就在頭頂。他想象自己慢慢站起來,打開背包拉鏈把手伸進去,他很清楚東西擺放的位置,整個過程不會超過30秒,只要動作足夠輕就不會吵醒任何人。

周宇猶豫了會兒,看了眼旁邊一動不動的身影,還是決定放棄。

迎面而來的燈光一閃而過,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臉,沒有終端,頭腦放空不到一分鐘,周宇便自動入睡,這次如願以償地打起了呼嚕。

一個多小時後,大巴在某客運中心停車,學員們睡眼惺忪,打著哈欠,搖搖晃晃站起來拿包。

天空正慢慢變淺變亮,如同被水暈開,清風徐來,帶走沈積的疲憊,連空氣也明亮起來。朱謹斜挎著包,重心不穩地走下車,打量起車站。

作為E省的省會和經濟中心,這裏每天都客運繁忙,人來人往中,沒有人註意他們,經過的保安匆匆一瞥便不再理會,似乎把他們當成了來參觀的某團體。

“各位學員請註意!”一個帶著紅白色導游帽的小個子女人舉著喇叭大喊一聲,擴音功能將她的聲音放大,震得人耳膜突突直顫,帽子上龍飛鳳舞寫著“金馬旅行社”幾個字,隊伍稀稀拉拉,學員們紛紛擡頭看向她,其中幾個一看就沒睡醒,壓出紅印的臉上浮現出呆滯而滿足的表情,此時被這麽一吼,正努力凝聚目光。

離他們最近的保安不滿地看了女人一眼,踢著腿朝另一頭走去。

見保安走遠,小個子女人把擴音關掉,朝他們說道,“我叫於咲雯,擔任本車的聯絡員,本車所有的學員請註意,你們的任務已經發到終端,請在一周內完成,任務中如果遇到任何困難或危險導致任務不能繼續進行,請立即聯絡我。註意,安全第一,各位的生命心理安全最重要,請對自己保持合理評估,不要逞強。再次重覆一遍,安全第一。”

於咲雯揚起下巴。她做事向來說一不二,年紀輕輕卻氣場強大,盡管她比在場大部分人都矮了一個頭,在外人看來就像個趾高氣昂的領隊,她看著面前小雞啄米似的腦袋,抿緊嘴唇,臉上浮現出一絲不爽。

人可愛的時期就那麽幾年,小學老師問話還知道說是或不是,到了青春期便玩起沈默,再往後倒是又知道點頭搖頭了,表情肌卻死了一樣不給你半點回應。於咲雯自覺大度,話已講到,聽不聽就是對方的事了。

其實於咲雯真不該指望他們能有什麽反應,畢竟他們每周至少要被葉佳“恐嚇”三次。

“大家還有什麽問題嗎?” 於咲雯問。

隊伍裏一片沈默,大家都在忙著查看任務,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一張張低眉順目的臉,於咲雯等了片刻,見眾人沒反應,便愉快點頭道,“好,沒有問題的話,現在任務開始,祝各位好運。”

話音剛落,隊伍如同得到赦令,一下子活了過來,人們湊在一起商量接下來的行動。有人捧著終端蹲在地上,在吧嗒吧嗒的按鍵音中打字;有人則急切地和同伴爭論著,終端像令牌似的握在手上上下揮舞。不知什麽時候起,雄辯和混亂消失了,學員們背著行囊,三三兩兩向不同方向散去,兩個人一組的大都是感通者,情報班普遍3-5人一組。

天已經完全亮了,透亮的藍一直延伸到視野以外,於咲雯站在原地,抱著胳膊目送最後一組離開,隨後她爬回車裏,取下那頂可笑的導游帽,拍拍司機的靠椅,說道,“開車,回監測站。”

“我們先乘二號線去大學城。”周宇瞇起眼睛,右手在屏幕上方擋住陽光,看著地圖說,“看看她在不在學校。”

兩人進入地鐵站時正趕上這個城市的早高峰。

自動售票機前排著長龍,一身休閑打扮的周宇夾在兩個身穿西服手拿公文包的人之間,背後還背著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周宇面無表情地盯著前面人的背,明顯感受到身後男人吐息間的不滿和焦躁,他在心裏聳了聳肩,忽然冒出打開感通器和某人吐槽一番的念頭。

“看來我感通器用習慣了。”他心想。

朱謹在幾米開外站定,看著面前的人流發呆。

有人喜歡人群,也有人害怕人群,凡事沒有絕對,但朱謹非常懷疑,有幾個人會喜歡如此高密度的人流,她想象著在這裏打開解析器的情景,只覺得昨天的晚飯都要吐出來了。

說到飯,朱謹感覺更餓了,從昨晚到現在,她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沒吃東西,在基地這些日子,她總是餓得格外快。她嗅了嗅空氣中傳來、和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的早點香味,第一次覺得它這麽誘人。

越過人群,朱謹發現不遠處有一家便利店,她看了眼收銀臺前的隊伍,回頭和周宇所在的隊伍比較了下,當機立斷,跑向便利店。十分鐘後,她手上提著兩個袋子,再次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斜跨包沈沈地壓在一側肩膀上,朱謹費勁地理了理衣服,發誓下次出門再也不背斜挎包。

她踮著腳尖,發現周宇已經移動到了隊伍前端,亮藍色的旅行背包正對著後面人的臉,明亮的顏色格外耀眼。

“他靠那麽近幹嘛,”朱謹奇道,“把頭塞進別人包裏又不能早一秒買到票。”

朱謹突然想到了什麽,她瞇起眼睛,警惕地盯著周宇後面那人。

這邊,周宇渾然不覺。前面的西裝終於挪開了,他上前一步,迅速選好出發地和目的地。

終端掃描過二維碼,支付成功,機器慢悠悠地吐出兩張票。

周宇剛轉身離開,後面的人幾乎是立刻沖了上去,臉差一點撞在機器上,排在後面的女生狐疑地看著他。

朱謹嘴角抽搐,一瞬間她還期待了下那人會消失在售票機後,就像穿越九又四分之三站臺那樣,出現在地鐵裏。

“走吧,我買到票……”周宇從人群中艱難穿過,手裏拿著票,感到如釋重負。

朱謹卻沒理他,她繞道周宇身後,仔細查看起來。

“怎麽了?”周宇十分奇怪,本能要轉身。

“別動。”朱謹抓住背包,命令道。

周宇莫名其妙,但立刻停了下來。

“我看你包拉鏈開沒開。”朱謹說,她檢查完,又繞回周宇面前,“剛剛後面那個人離你太近了,還好沒丟東西。”

“哦,好。”周宇說,“給,你的票。”

“謝謝,辛苦啦。”朱謹接過地鐵票,另一只手遞上袋子,“我買了些包子和豆漿。”

袋子上帶著點霧氣,那是熱氣沿著袋口緩緩上升造成的,周宇手背被熏得微微發燙,他提著袋子,表情說不出的奇怪。

“我為什麽沒先買些吃的再出發?!”周宇簡直想把自己錘扁,他幾乎可以聽見李毅知道這事後的嘲笑聲。堂堂男子漢,還要女生跑去買早點給自己!他覺得自己在朱謹面前攢得那一點好印象全沒了。

“謝謝。”周宇有氣無力地說,“抱歉,我應該早些買點吃的。”

“都一樣啦。”朱謹喝了口豆漿,直覺周宇的樣子有點奇怪,但豆漿的味道實在太好,熱乎乎的一下肚,她滿足得什麽都不願想了。

兩人在進站前迅速解決了早飯,又被人群擠著,塞進了地鐵。

地鐵開動,人也隨之輕輕搖晃。朱謹左手握住扶手,右手托著包,好減輕肩部的壓力。

地鐵和飛機一樣,都屬於最無聊的交通工具,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朱謹看看窗戶上倒映的身影,又看看對面,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玩終端,旁邊的周宇也帶著耳機。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周宇的側臉真的非常好看,鼻梁挺拔,線條剛毅,他閉著眼睛,拉住吊環的手露出一截手腕,另一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裏,顯得又帥又酷,還莫名給人一種依靠感。

有這樣一個男生陪著絕對是件非常有臉面的事,朱謹覺得臉有些發燙,可惜自己不能拿來炫耀,她強行收回目光,提醒自己專註任務。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朱謹快要站著睡著時,地鐵終於駛出了地面,明媚的陽光瞬間取代了頭頂蒼白的人工照明,渾渾噩噩中,朱謹想起在S市念書的同學說過,“上了地面就到郊區了”,果然,下一站,車廂一下子空了,像是有只手把它倒了個幹凈。

朱謹和周宇終於坐了下來。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頭頂,一掃之前的沈悶,肩上的“重擔”被放在一邊,朱謹感到說不出的輕松暢快。

人一旦放松下來,就特別容易犯困,朱謹昨晚也沒睡好,坐下沒幾分鐘,她眼皮便開始打架,不一會兒打起瞌睡。沒有支撐,朱謹睡得搖搖晃晃,腦袋不住往周宇那邊靠,每次快要靠上周宇肩膀時卻又能神奇地正回來。

對面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看得一臉激動,朱謹的腦袋來回晃了幾次,周宇死了一樣紋絲不動,女孩終於看不下去了,一臉憤怒的瞪著周宇。

周宇假裝沒發現,他帶著耳機,表情一成不變,其實耳機裏放的是什麽他早就不知道了。

“我該往旁邊靠靠嗎?”周宇琢磨著,“可朱謹會不好意思吧。”

他想象了一下朱謹醒來發現自己靠在某人肩膀上的後果,又無奈又好笑。

朱謹睡得迷糊,卻不沈,迷迷糊糊間,她覺得自己靠在了一個溫暖厚實的地方。好像不該靠在這裏,朱謹昏昏沈沈地想,但這樣真的好舒服,理性在提醒她快起來,本能卻讓她莫名安心,好像這樣做沒關系。

就這樣睡了兩站路,地鐵再次到站時,朱謹一下驚醒了。

“我們還有幾站?”朱謹睜大眼睛問。

“還有一站。”周宇摘下耳機,看著她答道。

“哦,好的。”朱謹揉了下眼睛,覺得周宇似笑非笑的又一臉滿足的表情十分詭異,她摸了摸右邊的臉,覺得那裏有些發熱,像在什麽地方壓過。奇怪,她看看周宇,估摸了下兩人間的距離,嗯……應該靠不到他身上吧。

“再睡會吧,到了我叫你。”周宇說。

“不睡了。”朱謹仍有些狐疑,她把手上的終端取下來展開,“你要不要睡會?”

“我還好,不困。”周宇答道。

朱謹點點頭,靠在座椅上,把終端盡量舉到和視線平行的位置。

“頸椎還難受嗎?”周宇看著她問。

“不難受了。”朱謹活動了下脖子,沒說真話,“我決定以後都註意點。”

窗外的景色飛一般略過,如同一道道剪影,在眼前的小世界裏轉瞬即逝,朱謹看看終端,又盯了會兒地面不斷閃動的光影,內心漸漸浮現出一絲滿足和快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明明是去做任務,此時和周宇這樣坐著,卻好像是要去玩一樣。

兩人再下車時,已然到了新的天地。

蔚藍色的天空下錯落著紅磚藍瓦,綠草如茵,楊柳輕搖。朱謹嘴唇微動,有那麽一瞬,她以為自己穿越到了二十世紀,或是跑到了畫裏。周宇同樣驚異,他從未在市區看過如此大規模的覆古建築群,要知道這裏可是寸土寸金的S市。

不遠處,一座造型奇特的雕塑矗立在路邊,每隔幾十秒,便自動組合成不同校徽的樣子,朱謹和周宇走過去,在一邊靜靜看著,等到它組合成某個篆書字體時,朱謹輕輕碰了碰表面,雕塑停止變化,隨即恢覆成指示牌的樣式,兩人湊上前,上面顯示的是前往某大學的路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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