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五十分，朱謹深吸一口氣，再次確認了一遍終端上的信息：

臨時搭檔：周宇

會面時間：2317年12月24日上午9：00

會面地點：國家安防後備人才基地綜合樓二樓休閑室A區7-11

差不多可以進去了吧，朱謹飛快瞄了眼落地窗上倒映出的身影。

“重要場合不要選第一次才穿的衣服，那會讓你更緊張。”從昨晚開始，朱謹腦子裏就老冒出這句話，所以今天她穿了件舊的米白色長羽絨服。

說“舊”只是買的久了，衣服被朱謹保管得很好，樣式也經典，完全看不出是六年前買的。袖口有一個層疊的設計，針織的部分一半在裏一半在外，裏襯則是冷色調的豹紋，被朱謹很好地用圍巾擋住。身邊人都說她不適合豹紋，說得多了，朱謹也就沒了自信。其實，豹紋對簡潔低調的衣服來說，是很好的點綴，敞開時稍稍露出兩側裏襯，顯得成熟又大方，只不過朱謹不相信罷了。

作為上大學的禮物，衣服當時還挺貴，至少在朱謹眼裏貴，那是她第一次買價格是四位數的衣服，整整比以前多了個零。

別小看零，因為它，朱謹第一次覺得自己跨入了成人世界，相比之下，十八歲成人禮這些都是假的，那時候大家都忙著高考，誰管自己多少歲？考不上好學校，覆讀一年兩年那才是真。而物質給人帶來的沖擊就不一樣了，它能直接增加人的年齡，附帶成熟的標簽，最重要的——勾起以前想都不會想的欲望。

朱謹莫名想起大學三年級時，一個老師上完課和他們閑聊，聊到將來的打算。男老師西裝筆挺，頭發稍有點禿，他一個同學接一個同學的問，不時點評幾句、給點建議，在輪到某個女生時他忽然笑了起來。

“你怎麽還穿得像個高中生似的？哎，像個小孩子一樣。”

女生臉紅了，半晌沒有動靜。她頭發梳得光光的，向後紮了個馬尾，朱謹看見她手指停在終端上方，像被什麽按住了一樣，擴展屏上是密密麻麻的筆記。

男老師等了片刻不見回答，便跳過她，問了後面一個同學。

怎麽穿關你什麽事？

朱謹移開視線，她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麽表情，不滿和憤怒在心頭一閃而過，片刻後消失在問答聲中。

自己為什麽要移開視線呢？朱謹不知道，但現在顯然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在一排排精致的覆古仿實木桌椅前停下腳步。

A區，座位是7-11……

一邊按桌牌尋找，朱謹一邊打量著這些桌椅。長桌桌面平整，連紋路也仿得十分用心，竹子圖案的雕飾集中在束腰和牙子上，桌腿上可見數個竹節，燈掛椅樸實光素，僅在背板雕有竹葉。

在一側，一盞壁燈的鏤空背景板上刻著：“高節人相重，虛心世所知。”

朱謹搖搖頭，在座位上坐下，這時搭檔還沒有來，朱謹略微松了一口氣。

“上午好，請問需要點什麽？”一個小哥捧著服務終端出現在桌邊，笑意盈盈地看著朱謹。

“呃……”朱謹註意到他的圍裙。

腰好細啊，朱謹想，一下子走神了，可惜這身西式服務生打扮和環境一點也不搭。

“我在等人，待會再點。”朱謹小聲說。

“好的。”

小哥又向另一桌剛剛過來的客人走去，朱謹在背後盯著小哥的腰，又看看新來的客人，總覺得他們也是來見面的臨時搭檔。

待會這裏人肯定很多，搭檔們都安排在今天見面，這屆感通班有多少人來著？一百個？朱謹低頭查了下終端，確認是一百個。那就有五十個組合，五十個……朱謹打量著眼前的房間，也許要不了一天，今天上午就能見完。

室內溫暖如春，基地顯然比學校大方，不怕熱死你，就怕你嫌棄它沒錢。朱謹有些不情願地取下圍巾，羽絨服敞開，露出裏面的黑色羊毛衫。

也……不難看，朱謹註視著屏幕裏的人說，至少穿著上沒問題。

她把領側的衣服盡量合攏，又不放心地拉了拉衣襟。

“……”

朱謹懊惱地垂下頭，她有點不想和搭檔見面了。

“抱歉，久等了。”

朱謹的手立刻垂了下去，她擡起頭，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站在自己面前。

他膚色微深，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上身穿著件軍裝夾克，顯得非常帥氣。此刻他微微低頭註視著朱謹，露出略帶歉意的笑容。

朱謹看見了一雙明亮深邃的眼睛。

“沒有，”朱謹連忙說道，她站起身來，包還抓在手裏，“我也才來一會兒。”

男生點點頭，朝她伸出手，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周宇。”

“你好，我是朱謹。”朱謹騰出右手，和周宇握了下，對方的手寬厚而溫暖，帶著點力度，一觸即離。

兩人各自坐下。

朱謹有點發窘地把包放到一邊，在桌下悄悄攥起手，手指太冰、都有點僵硬了，她不想待會兒笨手笨腳的。

服務員小哥非常敬業，沒等按鈴便重新出現在桌邊。

“您好二位，請問需要點什麽？”

小哥把終端遞給周宇。

“你先點。”周宇看著朱謹。

“好的，謝謝。”

朱謹把手從桌子下面拿出來，手指似乎沒之前那麽僵硬了，她接過小哥遞來的終端，飛快地翻了兩頁。

“嗯……我要一杯普洱。”朱謹把選項勾上，擡頭看著周宇，又把終端遞了過去。

“我要一杯摩卡。”周宇看了看菜單說道。

“好的，一杯普洱，一杯摩卡，請問兩位還有其他需要嗎？”

“我沒有了。”朱謹說。

“先點這麽多吧。”周宇把終端還給服務員。

“好的二位，一共50元，請問現在買單嗎？”小哥客客氣氣地問。

“嗯，現在買。”周宇說，他熟練地點開支付寶，卻發現重裝終端後自己還沒有登錄。

“密碼驗證失敗，您可以選擇刷臉登錄。”一個客氣的女聲說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前後幾桌聽得清清楚楚。

周宇額角冒汗，他已經幾年沒用過密碼了，現在哪裏還記得？！沒有猶豫的機會，他只好選了“刷臉”。

“眨眨眼，非常好！”女聲情緒飽滿的鼓勵道。

小哥一臉似笑非笑，盯著菜單假裝沒聽到。

朱謹保持面癱，無視了對面一桌遞過來的好奇眼神，她估摸著周宇應該登上了，才急忙開口道。

“我們AA吧。”她看著周宇說。

“沒事，今天我請客。”周宇擦擦汗，一張剛毅的帥臉差點沒繃住。

“呃，謝謝啦，我還是覺得AA比較好。”朱謹緊張地看著對方，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想法。

周宇立刻想堅持，第一次見面怎麽能讓女生付賬？雄性的自尊馬上膨脹起來，他看著朱謹的眼睛，對方也正看著他。

周宇張了張嘴，“好，那就AA吧。”他聽見自己說道。

“好的，摩卡30元，普洱20元。”小哥熟練地說，從圍裙裏拿出掃碼儀。

周宇默默點開自己的付款碼，挫敗地看著服務員掃描。

“電子發|票已發到您的終端上，請查收。”

“好的，謝謝。”朱謹擡頭對小哥說道。

“不客氣。”小哥露出微笑，捧著終端回到吧臺。

“沒想到這裏還挺正規的。”朱謹一邊查看自己的發|票，一邊感嘆道。

“嗯，”周宇強迫自己忘記剛才的事，向朱謹解釋道，“這裏歸基地的後勤集團，各方面都比較正規。”

原來是這樣，朱謹想，她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沈默的氣氛籠罩著二人，朱謹眨了眨眼，不安的時候她總控制不住想眨眼，她聽見過道對面傳來興致勃勃的談話聲，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我們也應該像他們這樣”，朱謹在心裏想，一邊努力在腦海裏搜索話題。

“呃，今天天氣還不錯。”周宇忽然開口道。兩人的桌子上有一個窗戶的投影，田字形的設計被拉長了，屬於上半個窗戶的部分傾斜著延伸到桌子邊緣，好像一壺被打翻的金色液體，周宇的手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陰影中，如同雕刻般骨節分明。

朱謹順著光線看向窗外，陽光透過幾片薄雲、安靜地灑向地面，隔著玻璃似乎都能感覺得到暖意，冬季的太陽總讓人不由自主想靠近，“其實今天不開暖氣也可以”，她莫名其妙的想道。

“嗯，”她說，“是的，好久沒看到太陽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朱謹總覺得周宇一直在看著她。

像是回應她的想法般，周宇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他凝視著朱謹，試探性地問道，“不好意思，你還記得我嗎？”

朱謹正在想後面應該聊什麽，不能周宇拋出一個話題，自己就終結一個。

“嗯？”朱謹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

周宇認真解釋道，“模擬測試那天，我和幾個同學在考場外面向你問路。”

“哦——”朱謹想起來了，她努力回憶對方的模樣，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註意，“不好意思我沒想起來，呃，真的好巧啊。”

“嗯。”周宇笑了，他一笑顯得十分俊朗，“沒想到你就是我的搭檔。”

“嗯。”朱謹心裏一跳，忙移開視線。

熟悉的氛圍再次籠罩這張桌子，周宇眼看話題又要終結，心裏早已拉響警報，大腦像發動機似的突突運轉起來，只差冒煙了。

這時，後面傳來了一點小騷動，周宇恍若未覺。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他們身邊經過，朱謹有點分神，習慣性地看了對方一眼。

“啊，是何淑嫻。”朱謹認出對方，在心裏小聲說道。

她果然也通過了考試。

朱謹沒有奇怪。

周圍似乎有不少人都認識何淑嫻，看來她在年級中應該小有名氣。因為讀研，朱謹比很多今年參加考試的人都大了兩屆，對他們的事知道的不多。

何淑嫻今天看上去也很漂亮，一頭秀發隨意地披在肩上，她穿著紅色的羊毛大衣，裏面搭配很有質感的灰色低領針織衫，一顆晶瑩剔透的吊墜垂在美人骨間，她笑著和幾個同學打招呼，舉手投足間顯現出自信。

在她身後的男生顯然已經被大家忽略了。

兩人在廳內另一頭坐下，服務員小哥殷勤地遞上終端。朱謹收回目光，發現周宇也在看那邊。

說來奇怪，朱謹一下子不緊張了，就像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在主角身上時，她就能很好地扮演配角一樣。

等周宇收回目光，朱謹聽見自己用平平穩穩的聲音說道，“我看了你的資料，你也是國防科大的嗎？”

周宇點頭，剛才他順著朱謹的視線看過去，卻沒弄明白對方在看什麽，他很高興朱謹問起自己的情況。

“對，我們還算是校友。”

上世紀初，國防科大在C市設立了分校區。當時心聯網技術剛剛起步，高校和科研機構都準備成立研究中心，但全被壓了下來。很快，政府在C市設立了國防科技大學分校，專門從事心聯網研究，並逐漸把科研人員集中到這裏。後來除了分校，只有軍隊和部分國家職能部門才能有相關技術人員存在，所以C市的分校又多了個綽號叫“魔法專科”，聽上去和XXX烹飪學校屬於一類。

周宇比朱謹高一屆，由於在不同校區，兩人從來沒見過面。

“魔法專科到底是什麽樣子？”周宇好奇道，他聽說過很多傳聞，有些傳的太離譜，他都不知道該信哪個了，“你們進去後分專業嗎？”

“不分。”朱謹說，“本科沒得分，所有知識都要學，研究生分方向。”

周宇點點頭，像老師似的評論道，“這樣也好，先都接觸，再發掘自己喜歡的方向。”

“嗯。”朱謹忍住笑，抿著嘴看著周宇。

旁邊幾桌正聊得起勁，聲音混在一處，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就像空氣中的嗡嗡雜音，飄來蕩去，入耳不入心。

摩卡和普洱早已端了上來。

朱謹喝了口茶，胃裏一下暖和起來，她朝周宇解釋道，“雖然我們不分專業，但有第二學位可以選，比如會計、人力資源管理、法律、漢語言、英語……當然也有一部分理工科專業，在第二年的時候，我們可以自由申報。”

周宇揚了揚眉毛，“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必須要學嗎？”

“也不是，隨便我們。”朱謹捧著茶杯，醇厚的茶香讓她心情愉快。談話讓她想起苦逼的第二學位生涯，不知道是茶的作用，還是記憶淡化了痛苦，她現在分外懷念那些過去，“主要是學校怕我們將來沒法從事心聯網行業，想讓我們學點其他技能。”

“魔法專科也有找不到工作的？”周宇難以置信地問。

“當然有。”朱謹瞪大眼睛，“你以為進了魔法專科將來工作就有保障啦？都是騙人的。不說那些自己不想做心聯網的，還有很多人通不過考試啊，你看每年招解析者的就那麽幾個單位，搶都搶破頭了。”

朱謹心下不滿，想著我們也是有就業壓力的，不要以為進了魔法專科就能萬事大吉。

“現在解析者沒那麽好當了，”她想想補充道，“這幾年魔法專科拼命擴招，但空缺崗位卻在減少。”

周宇認真聽著，忽然覺得朱謹嚴肅又有點生氣的樣子很可愛。

“你的第二專業是什麽？”他問。

“唔，會計。”朱謹說。

要是當不成解析者，以後自己還能做個小會計，她當時就是這麽想的。

“我記得你的專業好像是航空航天工程？”朱謹回憶著昨天看過的資料，問周宇。

“嗯，對。”周宇說，接著意識到兩人的專業根本八竿子打不著，他不確定朱謹有沒有興趣，“有點冷門，主要搗鼓飛行器。”

不是有點，是太冷門了，朱謹想。在她印象裏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專業，周宇為什麽會選它呢？

“你很喜歡這個專業？”朱謹問道。

“喜歡。”周宇笑著說，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笑意在臉上綻放，一直延伸到眉角。“從小就喜歡，其實我對空間飛行器更感興趣一些，讀研選的也是這個方向，但現在宇宙計劃被取消了，研究一下子沒了著落，我們只好跟著別的組做其他研究。”

發自內心的笑和其他的笑完全不一樣。

朱謹看得出來，她能感受到周宇的喜歡，從他的聲音裏，朱謹感覺不到一點氣餒。

這才是真的喜歡吧，朱謹在心裏想，冷不冷門、好不好就業，這些在“喜歡”面前都不算個事，她有些羨慕起周宇來。

周宇接著講起教授做設計時的一些古怪癖好，朱謹忍不住跟著笑出聲。

兩人從課堂上發生的笑話聊到為數不多的社團活動，吐槽了這幾年的就業率，還順帶回憶了感通測試，等服務員過來時，他們才回過神來，發現預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

兩人順著巨大的環形樓梯來到樓下。

門口還有人拿著終端往上走，臉上帶著緊張或期待的表情，朱謹看到有個男生穿了一整套西服，嚴肅得像是馬上要接受主席召見。

“你待會準備去哪兒？”周宇也看見了那個男生。

“呃，回住的地方。”朱謹說，“你呢？”她想起周宇是和同學一起從H市過來的。

“我待會也必須回去，還有一些手續要辦。”

“嗯，好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大廳門口。

“我送你去車站。”周宇說。

“不用，不用。”朱謹忙說道，“車站很近的，你還要等同學吧。”

周宇還要堅持，這時終端收到一條信息，正是李毅發來的。

“我下來了，你那邊結束沒？”

朱謹註意到周宇的動作，她笑著說，“那我先回去了，下次基地再見。”

“好。”周宇放下終端，心道李毅的消息來得真不是時候，他看著朱謹，顯得有些猶豫，“再見，路上註意安全。”

“嗯，你也是，一路順風。”朱謹揮揮手，朝外邊走去。

“朱謹！”

背後忽然傳來周宇的聲音，朱謹回過頭，發現周宇追了出來。

“呃，”周宇在朱謹面前站定，忽然舌頭有點打結，“今天聊得很開心，我是說，感覺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搭檔。” 他凝視著朱謹的眼睛，那裏正倒映出自己。

“嗯，我也覺得。”朱謹本能地眨了下眼，無數纖長的睫毛合起又打開，她忽然意識到周宇在擔心什麽，忙說道，“你放心，我回去就點‘確認’。”

周宇仿佛卡住了一瞬，但隨即又露出笑容，“好，下次再見。”

直到看不見朱謹的背影，周宇才把手放下，他盯著手心的紋路，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失落。其實，他只是單純想說出那句話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今天也會有8000+噢~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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