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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苒 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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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棠月帶著首次踏足東京的蕭譽白閑逛去了,列瑩去往衛宅打聽沈冰的下落。但衛宅的門房一聽沈冰的名字,就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列瑩,許久方道:“聽說她回到東京來了,但是沒見她回來過。”

“她沒有回來嗎?”沈冰是要回到衛家來報仇的,怎麽可能不回來呢?

門房卻沒有回答列瑩,思考了一會兒小聲道:“其實也不是沒回來過,衛儔少爺給我們說不許她進門。後來去了哪裏,也就沒人知道。”事到如今,竟還將人拒之門外,列瑩一聲冷笑。此時正見一名青年男子從身邊走過,門房畢恭畢敬地叫道:“衛偕少爺。”

“衛偕?”這個名字,頗有印象。

男子腳步一滯,回過頭來,看上去不怎麽精神的臉上帶著疑惑不解的神情看著列瑩:“姑娘?”列瑩驀然想到從前似乎是見過這個人的,那個時候的他也不是現在這幅怏怏體虛的模樣。門房湊到衛偕身旁解釋了列瑩的來意,衛偕不免疑惑起來,目不斜視看著列瑩,問道:“姑娘,認識沈冰?”

列瑩緩慢地點頭:“你知道她在哪兒嗎?”列瑩想衛偕應當是知道的,沈冰回來東京,不消說首先會找衛偕。果然衛偕點下了頭,卻是在良久猶疑之後。

青年盤腿坐在廊下,面前酒壺小食擺了一地,妍麗的少女跪坐在旁,正是沈冰。沈冰捧著酒壺,不時為他添上一杯,聽著請您絮絮叨叨地抱怨家長裏短的瑣事,又抱怨生意上總遇到難纏的對象。沈冰偶爾應和一聲,始終說得不多。直到夕陽西下,男子起身拍拍衣裳上糕點的碎屑,說道:“我要回去了,不然又該挨罵。”

“你不回去也是可以的。”

“得了吧,就算別人再怎麽指指點點,我還是坐得直行得正的。”

沈冰到門口送走男子,回來收拾一地狼藉,卻見另一個身影坐在了夕照的廊下,拎起一壺沒喝幹凈的酒,徑自往口裏灌。沈冰心中一動,恨不能撲上去抱住她:“姐姐!”列瑩微微側首,向她點了點頭。

“那是衛苒。他人膽大,在衛家的時候,我受了什麽委屈,都是他給我出頭。”沈冰說起衛苒,臉上難得的掛滿笑容,“這次,也是他幫我才能安置下來。”

“所以,他不是你覆仇的對象?”

沈冰驚詫地看著列瑩,連連搖頭:“衛苒他……是好人。”列瑩放下已經喝空的酒瓶,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奇怪,難道自己連這點酒量也沒有嗎?同時沈冰身子一歪,一手按在地面,茫然看了一眼四周,突然叫道:“地動!”列瑩聞聲,迅速抓起沈冰的衣領飛出院外。

這場地動動靜不小,斷斷續續到了半夜,有人冒險進屋搬了鋪蓋出來,躺在街上就睡。聽沈冰講,這陣子東京地動很是頻繁,似乎昭示著天命之日一天一天逼近。“東京不安全了。”列瑩抱著膝蓋坐在街邊,看著漫天星鬥,突然冒出一句。

沈冰還沒來得及發出疑問,列瑩忽然起身走向一群圍在一起聊天的鄰居,那些鄰居見到一個陌生女子走來,也只是擡頭看了一眼,直到列瑩對他們說:“東京不安全了,你們還是趁早逃走吧。”

一時沒有人反應過來。沈冰趕緊過來拉列瑩,可是列瑩杵在那兒,她拉不動。此時一名中年男人擡起了頭,哈哈笑了兩聲道:“小姑娘困了,說夢話呢。”

列瑩的聲音清冷得好似夜裏的風,沒有一點波動:“不是夢話。東京,會沈。”

興許是她的語氣太過嚴肅,聯想到近年頻繁的地動,有人感到不安起來:“聽說大陸上有人會算命,就是知道過去未來。姑娘,我們沒見過你,你也會算命嗎?”列瑩面無表情地點頭,這時另外一人小心地詢問:“什麽時候?”

列瑩擡頭看了一眼星空:“今年,我只知道,就在今年。所以,你們快逃吧,告訴你們的親戚朋友,都逃走吧。”言畢列瑩轉身走回沈冰家門口,坐下來抱住膝蓋,像從未離開過這裏似的。惶恐不安的鄰居拉著沈冰的手問東問西,可是沈冰什麽也答不上來,為難地向列瑩投去求助的眼神,然而列瑩好像始終沒有向她看過來一眼。

到了天亮時分人們才有勇氣回家,列瑩躺在地板上望著外頭的陽光,想著昨夜的地震蕭譽白他們不知怎樣,不過他們都是身懷法術之人,安全是絕對無須擔心的。想著想著列瑩就睡了過去,直到一陣敲門聲把她驚醒。列瑩睡眼朦朧地看向門口,沈冰打開了門,站在她面前的人,從身形來看是個男人。

沈冰讓男人進屋,男人始終低著頭,然而列瑩看清了,正是昨日在衛宅外遇到的衛偕。衛偕見到躺在地板上的列瑩,目光也沒有回避,坦然地在遠離列瑩的地方坐下。沈冰尷尬得不知說些什麽:“我、我去泡茶……”

“不必。”衛偕沙啞著聲音。

列瑩坐起來揉著眼睛,沈冰亦在她身旁坐下。衛偕稍稍打量了一下簡陋的房間,把手裏捧著的一只錦囊放到二人面前:“你們也知道昨天地動……衛苒……被落下的磚頭砸中……”衛偕突然哽咽,沈冰難以置信,卻保持鎮定等待著下文。衛偕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說:“他不能再關照你了,沈冰,我大約也是不能的。這些錢你拿去,最好還是回泉州去吧。”

衛苒,死了嗎?昨天還活生生坐在這裏談笑風生的人,列瑩知道沈冰跟她一樣無法相信,但是她不會像沈冰一樣體會到心痛的感覺,何況她早就沒有心可以痛了。列瑩漠然看著沈冰沈默、糾結,最後一聲冷笑:“泉州?你真的以為,我是嫁到泉州去了嗎?”衛偕的反應有些遲緩,慢慢擡起了頭,奇怪地看著沈冰。沈冰抹了一把眼淚,又哭又笑地說:“你的好哥哥把我賣去做了船娘。”

衛偕奇怪地沒有任何反應。列瑩靜靜看著他的臉,毫無生氣。三人所在的室內只剩下沈冰的啜泣,沈冰以為她早就不會哭了,可是突然之間又覺得委屈得不得了,尤其現在面對的人還是衛偕,他本應至少給她一點關愛,再少也該是替他的兄弟說聲抱歉,可是衛偕都沒有。過了很久,衛偕輕輕地問:“不然該怎麽樣呢?你還想怎麽樣呢?”

簡直無法相信,這是從衛偕口裏說出的話。沈冰抽動了一下嘴角:“你說什麽?”

“是你殺的吧,衛爍?”他自然知道沈冰是如何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衛爍遇害的消息傳回來的時候,也不曾與沈冰聯想到一塊兒。可是那之後不久,沈冰回到東京,看到她在衛宅門口與衛儔爭執要求回到衛宅的模樣,她眼裏不經意流露出的兇狠,衛偕忽然覺得,也許他小覷了這個女子,或許,是小覷了女人的仇恨。

沈冰的面上閃過一絲慌亂,不知所措地看向列瑩。列瑩毫無回應,沈冰趕緊整理了一下情緒,強作鎮定地對衛偕說:“沒有,沒有那樣的事。”

衛偕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列瑩好像忽然間明白了這個人,周身縈繞的頹喪氣息與她是多麽相似。“走吧,沈冰。”衛偕站起來走向門口,留下那袋銅錢,“如果再在東京見到你的身影,我會——官府不會放過你。”

強撐著直到衛偕離開有一會兒,確認他不會再回來,沈冰整個甚至癱軟下來,長長籲了一口氣。她慌張地抓住列瑩的手:“姐姐,衛偕說的是真的,我了解他!可是我的仇還沒報!”

列瑩輕輕撥開她的手,看著門口的方向臉上不著痕跡地滑過一絲笑容:“你舍得他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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