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孤 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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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的黑暗能吞噬一切,漩渦,危險,抑或是任何生物的身影,唯有停留在底部的鮟鱇魚頭頂吊著一點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燈光。當渾身金鱗閃爍的龍劃過海水游動,本應怕光的海底生物們迅速往龍的身邊聚集,縱然動物不能如妖或者人類那樣思考,也有認識同類的本能,有時候龍是捕食者,而身邊這條龍,是整個東京海域的守護者。即便是這些頭腦簡單的魚兒,也認得他。

“你在這裏。”金龍向地柱下那一點白影竄去,同時在她身側化出人形,並肩仰望著高不可測的地柱。

列瑩軟磨硬泡從敖尨那裏學得了一點能讓她短暫潛水的法術,今早在龍宮中不見了列瑩,敖尨便猜想她是往地柱來。此刻列瑩浮在地柱旁邊,仰著腦袋似乎望著地柱的盡頭,可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海底,她理應什麽都看不到。敖尨擡起手,像昨日一樣召喚出那些泛著藍光的生物,逐漸逐漸在地柱周圍聚齊,讓列瑩得以窺見地柱的形狀。

“敖尨,”列瑩喚著他的名字,聲音中有一股蒼涼,“你說如果這是我的天命,遇到桓淑,豈不也在這天命之中?”列瑩花了一整夜去思考這個問題,終於明白,天命不是無緣無故要她來斬斷地柱,一切早已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經註定。敖尨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列瑩緊接著問:“所以,你早就預見我與桓淑之事,對嗎?”

敖尨艱難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列瑩……”

忽然,從列瑩的眼角,垂下兩行淚珠:“即使砍斷地柱,即使讓整個東京沈沒,又能為我帶來什麽?寧可沒有這一切,如果能換回以前的我,如果能不遇到桓淑……”悔恨,幾個月來,她無時無刻不處於深深的悔恨中,只恨當年,為何答應了桓淑。

“天命,是沒有辦法回避的。”敖尨不知道自己這句話,究竟是在安慰列瑩,還是在為自己的知而不言辯解。

“我知道,我不恨你。”列瑩輕聲說道,“除了桓淑,誰都不恨。雖然你們都騙了我,你們原沒有責任告訴我。”為何這句話聽起來,卻是滿滿的怨恨?“還有一事,當時朱雀劫持了蕭道長,引我們到鵝羊幻境,我才得以窺見天書——但是朱雀,卻沒有傷害蕭道長的意圖。”仿佛捉走蕭譽白,只是為了引她去看那天書一般。列瑩那時的疑惑,現在似乎有了眉目。

敖尨否認:“絕非你想的那樣!”列瑩淡淡掃了敖尨一眼,雖然敖尨急於否認在列瑩看來不啻是一個心虛的表現,敖尨卻沒有表現出被列瑩看透了的心虛,反而異常鎮定地解釋,“朱雀神君之事,只是一個巧合,我想或與他與紫微帝君結下的私怨有關。但是,帝君地位超然,朱雀神君是決計不敢冒犯於他的,也不過趁帝君尚未歸位之時,欺負他一下兩下。”

列瑩將信將疑,也不想多做探究:“既然蕭道長是紫微帝君,高高在上,朱雀作為一方之神,如何敢與他結怨?”

“你有所不知,四方神雖然是一方之神,卻是天庭僅剩的四位上古大神,縱然不比六禦位高權重,也是我們這些小仙冒犯不起的。”敖尨又道,“你與那朱雀神君也有一面之緣,見識過他的傲慢,似他那樣的神,絕不容許自己被拿去與他人比較的。”

“比較?”朱雀神君和紫微帝君的比較,能是什麽呢?

敖尨輕笑:“朱雀是百鳥之首,自恃美貌無雙,素來受天庭中大小仙女的傾慕。如果說能有誰可與朱雀一爭秋色——”如今身為凡人的蕭譽白,雖然也是仙風道骨、俊美無疇,但與風姿超然的朱雀神君斷不可比,可蕭譽白身上最過人的,無非是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超脫氣質,昔日在天庭之上,氣質定當也是卓爾不群的。

列瑩不由得“噗嗤”一笑:“想不到你們天庭中人,也如此無聊。”

敖尨癡癡望著列瑩,直到列瑩都覺察了他的異色,裝作不知地緩緩移開了目光。敖尨柔聲道:“你笑了。”已經有多久,沒有看到列瑩這樣的笑容了?

列瑩似乎能聽到他的潛臺詞,兩只眼睛眨著眨著,突然就湧出淚花來。敖尨急忙伸出手去安撫她,當他的手觸碰到列瑩周身氣泡的剎那,氣泡轟然破開。敖尨急忙一道仙法,重新在二人周身拉起一道氣泡,將列瑩緊緊保護在內。

列瑩忍著眼淚,勉強地笑著:“敖尨,幸好你不在天上,否則朱雀神君,豈不要多一個怨恨的對象?”不管是恭維還是玩笑,這句話都應該是說來逗敖尨開心的,可是看見她那樣努力想要笑出來,卻分明掛著眼淚的神情,敖尨怎麽也笑不出來。敖尨不由自主地擡起手,撫著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一點痛。

列瑩轉身面對地柱,深吸了一口氣,一道妖法上手,敖尨本欲阻止,卻發現列瑩的妖法並未使出多少力量,便由著她去。一記妖法擊向地柱,打散了一片藍色光點,敖尨感到一陣水流湧動,然而地柱絲毫未損。

列瑩洩氣道:“敖尨,這就是我要砍斷的地柱?”似乎對它無能為力。

敖尨擡頭望著攀援上地柱的藍光:“時機未到。”

“還有什麽秘密?你一並告訴我吧,我接受這天命。”列瑩對著他說,“我不喜歡猜來猜去,累了。”列瑩看著敖尨,她相信他是那個知曉一切的人,但是敖尨卻不能告訴她一切。面對列瑩審視的目光,敖尨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列瑩一聲嘆氣。

恰好遭逢一場地震,不知潁川室主派人去臺州查探的事,會不會有變動。列瑩有時候想,潁川室主最好是沒有派人去,顧燕燕畢竟不是那個對不起她的人,她也不想讓顧燕燕有什麽三長兩短。可有時候又對顧燕燕恨得牙癢癢,恨不得借潁川室主的這把刀以解心頭只恨。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桓淑大約已經回到了東京,她要上岸去探探桓淑的反應。

桓宅一如既往的喧囂,列瑩趴在桓宅的屋頂上,後面一座屋子的頂上趴著敖尨。這樣的姿勢著實不太適合姿態優雅的敖尨,列瑩回頭遠遠望了一眼,竟有些想笑。驀然,她的目光收緊,敖尨身後的另一個屋頂上,露著一個似曾相識的腦袋。

敖尨看到列瑩的臉色,回頭看了一眼,他早已發現了那人,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繼續盯著列瑩。列瑩飛身越過敖尨所在的屋頂,落到那人身前:“盧道長,久違了。”

盧驍瀾爬起來,拍拍手又理理衣裳:“不久。不知列姑娘此番又是為了什麽來到東京?”

敖尨落到列瑩身畔,盧驍瀾面容警惕地打量著她身旁的陌生男子,敖尨的身上沒有半分妖氣,反而有絲絲靈氣,令盧驍瀾心下吃驚。但盧驍瀾面上作出波瀾不驚的模樣,向著敖尨拱了拱手:“這位公子看來並非妖類,不知為何與——與列姑娘在一起?”

敖尨看了一眼列瑩,擡起右手,手上發出拳拳金光,這並非什麽仙術,只是顯示一下自己的實力:“她並非來做惡事;如果是,我會阻止他。”

對面之人身上一股沛然正氣,手上的金光更顯示出非平凡之輩。若要與列瑩動手,自己這個小道士斷無百分百的把握,反倒是面前這位神秘男子頗為可靠,於是盧驍瀾向後退了一步,作揖:“既然如此,打擾了。”

盧驍瀾言畢就要轉身而去,忽聽列瑩在背後叫了一句“盧道長”,盧驍瀾回首,聽列瑩說道:“你經歷過這島上的地動了嗎?”盧驍瀾默認,“這島不安全了,你回宋國去吧。”敖尨有些詫異地看著列瑩,他認定列瑩非邪惡之人,但以列瑩一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不知道為何要出言勸告這位小道士。

盧驍瀾瞇起眼睛:“因為地動,不再安全?”列瑩默然不言地轉過身,唇邊牽著一縷莫名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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