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春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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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海邊懸崖之上,列瑩緊握唯一與敖尨通消息的工具——傳音螺。褚衣琇的話在她心裏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初時不覺得痛,到了晚上,列瑩便能清楚地感受到鮮紅的血液從那道傷口奔湧而出。桓淑不會來看她了,列瑩知道,又是一個謊言而已。

為什麽到了這種地步,還要撒謊?

列瑩想要問個清楚。她不知道刨根問底的意義為何,但是無論如何咽不下這口氣。列瑩舉起傳音螺念畢口訣,道:“敖尨,你聽到了嗎?”她只要再一借敖尨的輕舟,趕往東京向桓淑問個清楚明白,可是敖尨始終不曾回覆她。

敖尨沒有理由聽不到她通過傳音螺傳遞的訊息,敖尨只是不想再幫她了。海風吹進列瑩心裏那道裂縫,龜裂得生疼。敖尨也不會再幫她了,她鬧夠了,該收斂了。可是,她收斂不起這顆心啊。不管是思念還是仇恨,都像山頂上的青草,除之不盡,越生越多。

列瑩收起傳音螺飛掠下山,不能指望敖尨,她只有自己去尋找去東京的船。列瑩一路奔到碼頭,打探去東京的船只。

“姐姐!在那裏!”花棠月在人群中跳了起來。列瑩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不由得回頭。花棠月跳得那樣高,一眼便能望到。列瑩還沒來得及躲開,花棠月三兩下跳到了列瑩的面前:“姐姐,我找了半天了!”

沈老板氣喘籲籲地從人群的夾縫中擠到二人身邊,心虛的列瑩低聲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昨天與褚衣琇的談話,列瑩沒有同她透露過半個字。她也不過是剛剛來此,從清晨開始,就一直站在懸崖上試圖聯系敖尨。

花棠月沈吟了一下:“姐姐,你是不是又要去東京?”花棠月對列瑩的了解有限,但現在的列瑩是那麽容易猜透,因為她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桓淑。今早花棠月發現列瑩失蹤,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列瑩一定去找桓淑了。沈老板默不作聲看著列瑩,似乎想出聲勸阻,但是卻不知道怎樣說出口。情感之事,似乎是女兒家的閨中之秘,沈老板不知自己該以何種立場評論。

列瑩故作鎮定:“沒有,我去東京做什麽?我來這裏打聽打聽,看有沒有阿璃的下落。阿璃從前在泉州住過,說不定會再去泉州,那她必然要在這裏乘船。”列瑩挖掘出腦海裏的點點滴滴,試圖羅織一個完美的謊言。

花棠月將信將疑,還沒有把話說出口,就被沈老板打斷:“列姑娘你應該同我們說一聲再出來。今天早上你一聲不響地就消失,讓我們……讓海棠姑娘很是擔心。”花棠月不滿地斜了沈老板一眼,似乎埋怨他阻止自己說出疑惑。

列瑩頷首:“我醒得早,你們都還沒起,不好打擾你們,就直接出門了。”

花棠月挽著列瑩往回走,沈老板問:“列姑娘打聽到什麽了嗎?阿璃母子可有來過這裏?”沈老板不去戳破列瑩拙劣的謊言,順著她的話發問。

“沒有,”列瑩搖頭,“沒有人記得阿璃了。”

她越是投入、越是牽掛,只會越受桓淑輕視。列瑩強行按捺著質問桓淑的沖動,假裝平靜地在沈老板客店裏幫忙。從前因為蕭璃在這裏,沈老板沒有聘請廚娘,現在蕭璃走了,廚房總需要一個人,花棠月不懂得燒菜,列瑩雖然手藝不精,尚能做幾樣可以入口的菜。也被客人投訴過飯菜口味不佳,不過幸好沈老板的店原本客人就不多。

花棠月在後院曬床單的時候,聽到廚房裏“嘭嘭”巨響,聽起來簡直要把房子給拆了。花棠月急忙跑到廚房門外偷看,砧板放著一整只羊腿,列瑩高高舉起菜刀,又是一聲巨響,整個砧板都跳了起來。

“姐姐,”花棠月趕緊叫道,“你、你可以不用這麽使勁的。”

“這羊腿裏有骨頭,太難砍了。”列瑩頭也沒回一下,揮起菜刀又是一下。明明可以用法術輕易地砍斷,列瑩卻一下一下使勁剁下去,分明不是砍羊腿,是在發洩。

沈老板步出大堂後門,就看見花棠月倚在廚房門邊,而廚房裏一陣陣嚇人的響聲。沈老板走到花棠月身後,看著列瑩發狠地剁羊腿的背影,輕聲說:“列姑娘,有你的信。”列瑩揚起的手驟然停在半空。將刀擱下,她洗了洗手,向沈老板走來。沈老板將信封遞出去:“沒有署名。”

會是蕭璃嗎?沈老板、花棠月顯然懷著和列瑩一樣的想法,滿臉期待地等著列瑩拆信。列瑩只拆開信瞄了一眼,立刻將信紙對折,對著二人說:“不是阿璃。”二人難掩失望之色,轉身去忙各自的工作。列瑩攥著信箋,快速走回房間。花棠月從懸掛的床單後探出頭,偷瞄列瑩不安分的背影。

“未時三刻,明樓。期與卿見。桓淑。”

列瑩握著信箋的手不住顫抖,一時間對桓淑再三欺瞞的恨意煙消雲散,至少這件事情上他是沒有騙她的,他真的來了。方才展開信紙看到落款的一剎那,就好似有一支箭射中了列瑩的心,又驚又喜的列瑩整個人都幾乎昏厥過去,好容易捱到回了自己房裏,列瑩抓著信紙忍不住熱淚滾滾。

列瑩剛吃過午飯就開始妝扮,將自己的舊衣變幻成最絢麗的色彩,還破天荒地找出蕭璃的脂粉為自己上了一點淡妝。列瑩站在明樓外,深深吸了一口氣。桓淑已經到了,她從空氣中分辨出桓淑留下的氣息。

桓淑就坐在一樓最裏側的位子上,時不時望向門口,是以列瑩一出現,他就發現了她。桓淑喊來附近的小二,去請列瑩。其實列瑩一走進明樓就知道桓淑在哪個方位了,她故意裝作沒找到桓淑,在明樓門口張望。桓淑沒有令她失望,很快便發現了她。

列瑩走向桓淑,即便是在白天,明樓深處是昏暗的,加之此時客人不多,桓淑周圍皆是空座,使得他十分醒目。列瑩平覆了一下情緒,免得那顆心從胸腔裏蹦出來,尤其桓淑望著她的眼神那麽平靜,她不能輸給桓淑,若她表現得迫不及待,她就輸了。

“我沒有想到,你真的會來。”列瑩一開口,哽咽的聲音便暴露了她的心情。

桓淑有些詫異地看著她:“我說過會來看你的。”

仔細聽來,列瑩的聲音有一絲顫抖:“可是你一直在騙我,我怎麽知道,這回你不是在騙我呢?”

桓淑苦澀地一笑:“沒有必要了。”說完,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精美的糕點,忽然舉起筷子,夾了一塊羊羹放到列瑩面前的瓷碟中。

列瑩看著他的筷子在自己面前落下,斟酌了很久,鼓起勇氣問:“那為什麽,你要成婚的事,還要瞞著我?”

桓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成婚?你聽誰說的?”列瑩不答,桓淑苦笑,“沒有的事,你不要想太多。”

“潁川室主。”列瑩冷冷吐出這個稱呼。

桓淑的表情仍然是莫名其妙的:“真的沒有,你不要臆測了。”桓淑大約是有些氣惱了,然而這句話也將列瑩徹底惹怒。列瑩咬緊牙關,面無表情地瞪著他。對峙了半晌,桓淑還是決定退讓一步:“我不知道你從哪裏聽來了什麽奇怪的消息,總之絕無此事。”桓淑淡淡望了她一眼,“事已至此,我為什麽還要說謊?”

事已至此,他為什麽還要說謊?列瑩重新回想了一下褚衣琇的話,褚衣琇似乎也只是道聽途說,看著桓淑誠懇的表情,列瑩忽然輕松起來:“我相信你。”

桓淑擡起眼簾,微微一笑:“你還是住在沈老板店裏嗎?”等列瑩點頭,又說,“沈老板是開門做生意的,這樣一直打擾他,似乎也不好。”

“我也不想留在明州了。”此次滯留明州,本就是為了等桓淑來相見。

桓淑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你要回三清山嗎?”

列瑩搖頭,眼眶忽然濕潤:“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但現在這個樣子,我不想回去見我娘。”不想讓葛薇擔心,不想在三清山眾妖面前丟人。

桓淑的神情異常難過:“列瑩……不要再亂跑,回三清山去吧。如今你身體不好,至少,你娘可以照顧你。”

“你在擔心我嗎?”列瑩冷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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