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深 林

關燈
淩厲的步伐踏破深林的寧靜,踩著落葉和蔓草窸窸窣窣,一片白影迅速地沒入深林。列瑩瘋了似的在林間飛奔,發絲淩亂地貼在臉上,任由樹枝勾破她的皮膚勾住她的衣裳,再哢擦一聲折斷。

花棠月從一棵樹下飛向另一棵樹下,不多久便失去了列瑩的蹤影,一張秀美的臉龐上滿是焦灼,對黑暗那頭的人道:“我看不見姐姐了!”黑暗中又是一抹身影忽隱忽現,最後在花棠月前方停下來,望著列瑩消失的方向,一聲嘆息。花棠月又焦急地問:“姐姐不見了,怎麽辦?”

盧驍瀾安慰她:“別著急,我向你保證東京島上沒人傷得了她。你回到常洛橋去等,我去找你姐姐。”

花棠月點了點頭,又忽然有疑慮:“你不會傷害我姐姐吧?”

盧驍瀾看著她黑暗中閃爍著天真的眼眸,無奈地說:“我如何傷得了她?但是,你姐姐的情形甚是古怪,方才在桓宅我以為她要殺了那個人,結果一聲長嘯拂袖而去。我只怕她會傷害無辜。”

那時,第一個被殺的,大約就是一定會挺身而出的盧驍瀾。花棠月好像明白了什麽,乖巧地點了點頭,說:“好,我回去等你們。你要好好的回來。”盧驍瀾頷首。花棠月轉身向林外走去,走了不幾步,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頭怔怔地望向盧驍瀾站立的地方,然而黑暗中已經不見盧驍瀾的影子。

一點燈光晃晃悠悠,飄進樹林。東京的山上林木不多也不高,但還是鮮少有人上山。過了宵禁的時間,除了港口邊上依舊忙碌,城內已然見不到幾盞燈火,更沒有人打著燈籠上山。桓淑獨自走在陰森夜色籠罩下的樹林裏,內心一陣陣不安。

他知道列瑩是狐妖,尋常可能就住在林子裏,也親眼望著列瑩向這個方向來。但是,偌大的山林,哪裏去找列瑩?一股寒氣從地面往上鉆,桓淑從來沒有在東京感受到過這種刺骨的寒冷,禁不住打了個噴嚏。桓淑攏了攏衣領,鼓起勇氣向樹林深處走去。

一聲尖銳的長嘯從黑暗中直奔而來,桓淑忍不住合起眼睛,直感到一陣陰風從耳畔掠過,一切又重歸於平靜。桓淑睜開眼睛,四周黑暗寂靜得一如往常,籠中的火光忽明忽暗。他舉起燈籠,朝樹上探尋,依然沒有列瑩的身影。桓淑就在原地躊躇著,再向山上走唯恐遇到猛禽野獸,若要下山又還沒有找到列瑩,桓淑懊惱地嘆氣。

突然,背後傳來一聲響動,輕得仿佛只是一片樹葉落在地面,也許真的只是一片樹葉落下地面。桓淑立即轉身,舉起燈籠,果然在樹上見到了鬼魅一般的列瑩。火光照得桓淑的臉泛紅,漆黑的眼眸中閃著星星點點奇異的光芒:“瑩瑩,我擔心你……”

列瑩坐在樹枝上,白色的裙子從枝椏上垂掛下來,隨著穿梭在林間的寒風擺動,桓淑看不見她的神色、她的眼神,卻能感受到她話語中的冰冷:“深夜入山,你該擔心的是你自己。”

“這裏太冷,跟我回去吧。”桓淑仰著臉,仿佛哀求般說道。

“回去?”列瑩的語氣出現了一絲波動,緊接著顫抖著問,“回哪裏去?回你和她一起住過的那個家?”

桓淑高聲對她喊道:“我只帶她回過一次,卻帶你回過無數次!而且,我也同你解釋過,我早已打算同她了斷,那次是她要求的。我帶她來到桓家後便安排她住在客房,我們什麽都沒發生。”

桓淑仍舊仰著頭看著樹枝上的列瑩,列瑩突然出現在他的前面,嚇得桓淑向後一退。列瑩的臉在半面黑暗、半面燭光中異常詭異:“你把她帶回東京,你帶她參加你父親的壽宴,你把她介紹給所有的親戚朋友,你還告訴我,你想同她了斷?”列瑩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誰在意你同她有沒有發生什麽?多少個日日夜夜,你們都在同床共枕,我對你那麽不了解,也許,你們連孩子都有了吧——是不是也叫桓艾?”

桓淑又驚又怒:“你在胡說什麽?沒有,我發誓沒有!你流掉的那個孩子,是我唯一的孩子,可是——”桓淑不禁哽咽,“你連商量都沒有同我商量一下,就不要了。”

列瑩發出一陣怪笑:“難道我要把他生下來嗎,桓淑?毀了我的百年修行,為一個負心漢生下孩子?認識你以來,我就一直在犯傻。這一年裏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就是下定決心放棄那個孩子。”

“如果你留下他,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

列瑩的表情猛然凝固了,一起凝固的還有那在眼眶中幾乎要落下來的淚水:“你在怪我嗎,桓淑?你現在開始將責任推卸給我了?可我是被騙的啊。”桓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想要解釋,卻被列瑩幽幽擡起頭來瞄過來的那個眼神堵了回去,“我沒有做錯,即使我生下他,你也還是會離開我。明明知道我懷著孩子,你還是選擇了顧燕燕,你的選擇已經夠明顯了。”

列瑩看到一行眼淚,在桓淑的眼睛裏閃爍著、閃爍著,就淌了下來。他有什麽資格哭?列瑩不懂,難道他會難過、會後悔嗎?列瑩擡起手,猶豫了很久、很久,終於向桓淑的臉頰伸了過去:“你哭什麽?你哭什麽?”說著,自己便哭了起來。桓淑向前,將列瑩擁入懷中,放聲痛哭。

遠處,盧驍瀾的灰衣完美地融合在黑暗裏,看著山林中的那一點燈火光墜落、熄滅,交雜的哭聲滿滿是痛悔和怨恨。盧驍瀾見不得這樣的場面,至少他已經確定了桓淑安全無虞,於是悄然從林中離去。

今夜的東京城,真是格外的冷。盧驍瀾運起功法護住周身,想必這場寒意過去,就是春天來臨的時刻。宵禁的東京並無太多空間留給無家可歸的人,常洛橋下聚集著二三十個乞丐,裹著各自的鋪蓋,鼾聲四起。盧驍瀾並未見到花棠月的身影,奇怪地繞了兩周,終於在橋梁邊發現了一截洋溢著妖氣的樹苗,想必這就是花棠月的真身。盧驍瀾倚著橋梁坐下來,忽又轉頭看著暴露在空氣中的樹幹,脫下外袍將它裹了起來。

天色蒙蒙亮時,常洛橋下的居民們先後起床收拾鋪蓋。盧驍瀾在嘈雜的聲音中睜開眼,猛然見到少女明麗無雙的容顏緊貼著自己的臉,看見他的眼睛睜開時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嬌羞地偏過頭道:“是你給我蓋上道袍的呀?”破舊道袍與花棠月鮮艷的著裝極不相襯,花棠月卻依舊披在肩頭,盧驍瀾回憶起昨晚的事,暗罵自己一聲傻瓜,她是樹妖,怎麽會冷呢?盧驍瀾默不作聲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

花棠月此時才問:“我姐姐呢?”

“我找到她了。”盧驍瀾說,“那位公子也在找她。”

“公子?桓淑?”花棠月訝異地問。難不成桓淑在大半夜跑到山裏去找列瑩?先不說桓淑會不會那麽做,他可是身無長處的凡人,找得到列瑩嗎?

盧驍瀾點頭,花棠月臉上的詫異更深一層:“你的姐姐,去見他了。”是她去見他了,而不是他找到她了。列瑩和盧驍瀾都知道,若列瑩有心躲藏,桓淑怎麽可能找得到她?“看來他們二人聊得不錯,我便先行回來。”聊得不錯?花棠月徹底迷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