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裂 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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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淑與列瑩出門的晚,縱然明州並無宵禁,醫館卻都是早早地關門。桓淑拉著列瑩在街上兜兜轉轉,到了夜市的各種攤子都擺了出來的時分,終於在街角發現一個舉著“祖傳醫術”布幡的大夫。桓淑素來認為這種路邊擺攤自稱大夫的,就和路邊擺攤算命的一樣不靠譜,但列瑩又不是得了什麽大病,看看也無妨。

桓淑把列瑩按到凳子上,對那大夫說:“大夫,我的妻子久未見月事,不知是否有了身孕。”列瑩配合地撩起衣袖,伸出手放在桌上。

大夫按住脈搏半晌:“恭喜二位,夫人確是喜脈無疑。”

桓淑確認問:“確定嗎?”

大夫已經提起筆準備開方子:“確定。但是夫人最近過於勞累,胎像不穩,我給夫人開個方子,照著這方子抓幾帖藥。當然,夫人還是要註意休息。”

桓淑在桌上摁下幾個銅錢,打斷喋喋不休的大夫:“多謝大夫。藥就不必了,診金請收下。”大夫見桓淑如此爽快,也就不強行推銷他的藥方。桓淑牽起列瑩,他的手卻不似尋常那樣用力,好像怕把列瑩捏疼了一般,輕輕地、輕輕地將她的小手攏在手裏。

列瑩的肩膀突然撞到了桓淑手臂上,列瑩“哎呦”一聲:“你走這麽慢做什麽?”

桓淑回頭,不可思議地瞪大著眼睛:“你是有身孕的人,我為了照顧你,才走得這樣慢。”列瑩抓住他的手晃了晃,街邊的燈光照亮他溫柔的笑容,他雙手分別握住列瑩的兩只小手,放到唇邊吹了吹,“天涼了,這麽晚讓你跑這麽大老遠。”桓淑的語氣充滿自責。

“你的手才冷呢。”列瑩話音剛落,桓淑感覺到一股暖意自兩人相觸的皮膚流淌進他的體內。桓淑急忙松開手:“你的身子正虛弱,不可以妄動法力。萬一,萬一影響了我的兒子,可怎麽辦?”他輕輕碰了下列瑩的肚子。

列瑩害羞地低下頭:“他不會冷,在我肚子裏,怎麽會冷呢?”

“可是他娘會冷。”

無論什麽季節列瑩穿得總是那樣單薄,桓淑欲將外衣給她披上,被列瑩按住了正在脫衣的手:“我不冷,你忘了?”這回桓淑卻沒有聽她的,堅持將衣服脫下來,披上她的肩頭。列瑩嘟嘴道:“這樣我會心疼你冷。”桓淑將衣服的帶子系上,縱然他自己穿著的時候,是從來不將它系上的。

列瑩揮著那件披在她身上顯得過於寬大的衣服的袖子,當列瑩往前走的時候,過於寬大的它掛在列瑩身上不停抖動,看見她滑稽的背影,桓淑不禁笑出了聲。列瑩疑惑地回過頭,忽然明白了過來,跑過去確實用那兩只袖子揮舞著打他。桓淑抓住兩只袖子,停頓了一下,順勢把列瑩擁入懷中:“瑩瑩,真是想不到,這麽快就要做父母了。”

列瑩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那你什麽時候娶我?”桓淑沒有吭聲,列瑩知道他在思考,“連孩子都有了,你還不同我成婚嗎?”

桓淑摸著她腦後的頭發:“此事需要與我爹商量。明日我就去信一封,過幾日了結這邊的事,我們就回東京。那時,想必我爹已經拿定主意。”

“萬一你爹拿定主意不讓你娶我呢?”

桓淑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傻瓜。”

回到客店之時,沈老板和蕭璃母子都已經休息。客店的門關著,沈老板知道她未歸,刻意沒有上栓。列瑩問桓淑道:“這麽晚了,你還要回去嗎?”

桓淑把大門關好,牽著她往裏走:“我先看你睡下。”

“真的要回去嗎?”會回哪裏去?列瑩心中暗想,卻不敢問出來。桓淑不答,只是牽著她往裏走,列瑩把衣袖一抽:“我睡下了,誰來拴門?”說完把脫下來的衣服往桓淑手裏一塞。

桓淑又道:“我去廚房看看,是不是沒有熱水了。”列瑩還沒來得及制止,桓淑已經向廚房的方向走去。雖然很少下廚的他從未進過沈老板客店的廚房,好歹還是知道廚房的方位。列瑩趕緊跟了過去。

桓淑打開竈臺上溫水的洞,裏頭的水已經冰涼。掀開大鍋的鍋蓋,幸好是空的。他拿起水瓢,問正站在門口的列瑩:“水缸呢?”列瑩指了指門外:“我自己來,你一個大少爺,犯不著做這種粗活。”桓淑沒有理會,徑自從她身邊來來去去,直到舀足了半鍋水,鉆到竈臺後面去點火。

列瑩撒嬌地喊了一聲“桓淑”,桓淑只好道:“好、好,我把火點上就走。一會兒水開了,你自己打。要小心燙。”

聽著火鐮碰撞的聲音,竈臺後方冒出了火光,迅即又暗了下來。桓淑已經將火送進了竈坑裏,又添了兩塊柴。他從竈臺後立起身來,望著列瑩一笑,朝她走來。“你可以不走啊。”列瑩終於沒忍住道。

桓淑扶著她的肩:“我未曾跟我叔父交代好,突然夜不歸宿,他會擔心的。”

列瑩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桓淑眼裏滿滿的溫柔,在列瑩審查般的目光一遍一遍巡視下,慢慢融化成了一堆尷尬。列瑩於是問:“你還住在你叔叔家?”

“對。”桓淑波瀾不驚地回答。列瑩的腦子裏仿佛有個陀螺在轉,發出嗡嗡的聲響,轉得她頭暈、鬧得她頭痛。桓淑捧著她的臉,低頭一吻,擡起頭時,覺察到她眼波的動蕩。

桓淑尚未來得及開口說話,列瑩便轉身:“我送你出去。”

“瑩瑩,”桓淑擋住了馬上要閉合的門板,歉疚地沈默了片刻,“如果你想我陪你,明日我就住在這裏。”列瑩微微一笑,桓淑將手從門上移開,等了許久,列瑩卻沒有將門關起來的動作。桓淑只好催道:“你先進去。”

列瑩微微一笑:“我看著你走。”桓淑想了一下,點頭。列瑩望著他的背影在陰沈的夜色裏踽踽獨行,經過賭坊門口的時候,整個背影忽然亮了起來,他的衣裳暗紅的色調和賭坊透出金黃的燈光格外相襯。在短短的幾步路程後,他拐過街角,始終不曾回頭。列瑩依稀記得,從前她也曾這樣看著他走,雖然多數時候桓淑要求她先回到屋裏,可是她會在桓淑離開後偷偷打開門,或是倚在窗口,看著他一直走到消失。

她踏出門檻,輕輕將身後的門帶上。

列瑩化身狐貍飛上屋頂,嬌小玲瓏的背影在黑夜裏更加不易被發現,向著桓淑消失的方向一路奔去。桓淑的氣味依然留在空氣裏,列瑩嗅著氣味,在屋頂上追尋他的蹤跡。終於,當她從某個屋頂探出腦袋的時候,看到了走在街上的桓淑的身影。列瑩更加小心地把自己藏在黑暗裏。

桓淑一路走向桓詩家的方向,直到在一個路口前,他選擇了與桓詩家相反的方向。列瑩的心陡然懸了起來,她在屋頂上小心翼翼地跟蹤桓淑,從一個屋頂到另一個屋頂,最終,桓淑叩響了一座小院的門。列瑩趴伏在小院裏正對門口的一間房屋的屋頂,看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屋檐下向外一直走到門後,那女子打開了門:“我以為你不回來了。”桓淑沒作聲,轉身拴上了門,攬著女子的肩一同走向列瑩所在的房屋。

她應該扒開一片瓦,看看底下發生了什麽。

可是列瑩做不到。她不知道若扒開瓦片,她會看到什麽可怕的場景。狐貍小小的身軀在屋頂上瑟瑟發抖,即使用毛茸茸的尾巴,也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一樣每一根毛都豎了起來,顫抖得幾乎要從屋頂上滾下去。她不要看,也不要聽。列瑩猛地轉身,後腿一蹬跳出院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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