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裏的工作已經到了尾聲。

白天, 瞿北辰在太陽底下待了一整天，重新核對了一遍測量出來的各項數據, 在圖紙上細細補充。

晚飯是在工地吃的, 當地特色的燴飯。沈入地平線的太陽仍有淺淺的餘暉映著天邊, 民夫們在空地了燒起篝火，熊熊的火光在暮色中溫暖耀眼。

瞿北辰把燒好的咖啡拿到帳篷裏，Ahmed博士正戴著眼鏡, 坐在桌子前看著電腦。

見瞿北辰進來, Ahmed博士接過咖啡，謝了一聲。

兩人聊了一下工地的進展, Ahmed博士道, “你整理的簡報我看了, 相當不錯。不得不說, Qu，在你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裏面，你的能力很難得。前兩天我和Nader博士通了電話, 他也對你讚不絕口。我還打算向李博士發一封郵件, 感謝他的推薦。”

瞿北辰莞爾：“謝謝。”

“可惜你在埃及還剩下最後兩個月。”Ahmed博士啜一口咖啡，道，“我想知道你以後的打算。”

瞿北辰道：“這個項目結束以後，我就會回中國。”

“可我聽說你還沒有找到工作？”Ahmed博士道。

瞿北辰知道他的意思, 笑起來。

“來埃及工作，對於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經歷，它拓展了我的視野, 也讓我接觸到了許多新鮮的東西。”他說，“但是，我的知識結構和方法，其實更適合在中國施展。”

博士遺憾地聳肩：“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不過你不打算再攻讀博士麽？”

“也許會。”瞿北辰道，“但我還沒有考慮好方向。”

博士頷首：“你的理論基礎和實際操作經驗都已經積累足夠豐富，如果仍然延續舊有的方向，當然會可以在深度上再拓展一些。不過如果你想開辟廣度，換個方向是不錯的選擇。到時候如果需要我的意見，我們可以再討論。”

瞿北辰欣然接受：“那太好了，謝謝你，博士。”

博士擺擺手，放下咖啡杯，卻忽而話題一轉，“我聽說，你上個月去旅行的時候，交了個女朋友？”

瞿北辰哂然，腹誹了一下Nader，道，“是的。”

“現在怎麽樣？她回去了麽？”

“回去了。”

“那太遺憾了。”博士微笑，意味深長，“不過你看，Qu，埃及帶給你的東西，比你想象中的更多，不是麽？”

瞿北辰看著他的目光，忽而有些赧然，抓抓頭發，笑了笑。

晚上，瞿北辰回到村子裏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看看時間，國內大約淩晨。

他看了看手機，夏曦並沒有給他信息。

忘了麽。他心裏想著，照舊給她發了一條微信：晚安。

夜晚的村子裏很安靜，村民沒什麽娛樂，早早就休息了。瞿北辰洗了澡，把手機接上充電器，上床睡覺。

月亮掛在窗外，光照透過單薄的窗簾，影影綽綽。

瞿北辰又忍不住想起夏曦來。

這些日子，他躺下的時候，腦海中總會忍不住浮現起她的樣子。習慣性地，想想她說話時的聲音，和自己在一起時的各種神氣……然後帶著白天的疲憊，一夢到天亮。

龍少說，這叫思春。

這叫生活充實。瞿北辰鄙夷。

第二天早晨，他起了個大早，看看時間，六點。

他伸個懶腰，拔掉充電接口，一邊穿衣服一邊把電話撥給夏曦。

好幾聲之後，那邊接起來，背景音有點嘈雜，好像在外面。

“曦曦，在哪兒？”他問。

夏曦的聲音有些疲憊：“在機場。”

瞿北辰訝然：“去哪兒？”

“S市。”夏曦停了停，道，“S交那邊，通過了。”

“哦？”瞿北辰露出笑容，“那太好了。”

“嗯，是啊。”夏曦道。

瞿北辰微微楞了一下，他能聽出來，她並沒有十分高興。

*****

葉萍對夏曦去S交的態度，在夏曦的意料之中。

但她沒料到，她會那麽生氣。

夏曦試圖說服她同意自己去S交，但葉萍寸步不讓，兩人再度爭執起來。

“媽，我說過，我不喜歡學校。”夏曦道。

“學校有什麽不好，嗯？”葉萍瞪著她，“學校不也一樣有樂團？你平時在學校上上課，課後自己帶帶學生，舒服點比什麽不好啊？”

“當然不一樣。我從來沒想過拿教學當職業，而且S交是國內頂級的團，您不知道進去多難。”

“越牛的團壓力越大！”葉萍道，“你以為我不知道，累死累活排練，看著風光，還不是給別人打工？”

夏曦反駁：“那學校也是給人打工啊。”

“你還跟我繞圈子了是不是？B院附中哪裏不好了，嗯？待遇好，離家又近。我替你打算得好好的，你呢，說風就是雨，接一個電話就全都否了！”

“這麽大聲幹什麽，好好說話！”夏國維見兩邊情緒都沖起來，忙出面緩和。

葉萍沒好氣：“還有什麽可說的，你看看她都幹了什麽，瞞著我們談男朋友，還瞞著我們張羅去外地！”

夏曦聽到這話，也按捺不住：“我不用您給我打算！媽，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您總想著給我安排這個安排那個，有沒有問過我到底怎麽想？”

“我想的我有什麽不知道！”葉萍怒道，“你不就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能出去闖一闖麽！你以為你去外地能有家裏這麽舒服？我看你就是日子過得太好了，不識好歹！”

“夠了！”夏國維道，“你們都少說兩句！”

葉萍和夏曦互相氣呼呼地瞪著，少頃，夏曦覺得無法再跟她溝通，起身回房。

她知道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也不再拖延，給趙老師回電話，說自己可以過去。

對方緊接著問，“那麽，什麽時候能過來呢？你知道，我們的日程非常緊張，二十二日就有一場，離現在不到十天。”

夏曦咬了咬嘴唇：“我明天過去。”

“那好的，你來到可以直接聯系我。”

夏曦掛了電話，仍然覺得心跳得七上八下，手心裏起了一層汗膩。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說了這件事。

“你自己都決定了還跟我說什麽。”葉萍吃著飯，冷冷道。

夏國維看她一眼，對夏曦道，“明天？這麽急？”

“其實就是提前去幫個忙，還沒有正是入職。”夏曦道，“我覺得，也可以當作提前考察一下工作環境。”

“那挺好，也有餘地考慮考慮。”夏國維對葉萍道。

葉萍沒理他。

夏國維轉向夏曦：“不過該不會過年也不回來吧？”

“不會的，最後一場演出是新春音樂會，在年前就能完成。”夏曦道。

葉萍沒說話，仍舊面無表情。

夏國維朝夏曦使個眼色，夏曦低頭，繼續吃飯。

說實話，夏國維的態度，讓夏曦很是松了一口氣。

“你媽一心想把你留在身邊，所以一時想不開，話重了點。”洗碗的時候，他對夏曦道，“但她都是想著為你好，你也體諒體諒她。”

夏曦抿抿唇：“嗯，謝謝爸。”

夏國維看著她，苦笑，“別謝我，我也不知道這麽由著你是好還是不好。你上次說過，那個瞿北辰是S市人？”

“對。”夏曦忙補充，“我過去不是為了他，而且他還沒回國，前面幾年也沒住在S市。”

夏國維頷首：“你出去以後，要自己小心。”

夏曦不好意思露出笑容，抱了抱他。

夏國維摸摸她的頭：“好好洗碗。”說罷，轉身出去。

第二天，她收拾行李離開的時候，葉萍不在家。

雖然夏曦並沒有奢望她能想通，但拖著箱子下樓的時候，耳邊沒有了她的嘮叨，還是覺得空蕩蕩的。

夏曦沒讓夏國維送，自己叫了車到機場。

瞿北辰聽著她把事情說出來，輕輕嘆口氣。

他一直知道夏曦家裏對她工作的想法，只是沒想到沖突來得這樣快。

“你出發的時候，跟你媽說過了麽？”他問。

“發微信說了。”夏曦說著，片刻，無奈道，“瞿北辰，你覺得，我倆其實是不是挺像的？”

瞿北辰知道她說的是自己跟父親決裂的事，苦笑，“是啊，我倆就是一對。”

*****

電話裏的趙老師名叫趙雯，負責樂團裏的人事和後勤，三十出頭，說話客氣。

夏曦先到團裏報到。趙雯引著她見了幾位領導，都在那天面試的時候打過照面。

音樂廳裏正在排練，是德沃夏克。指揮臺上的人穿著襯衫，手裏拿著指揮棒，背影修長。他轉頭面向樂手的當口，夏曦看到側臉，認出來，是時方畢。

趙雯帶著夏曦在後排坐下，打算等排練休息的時候再見面。才坐下，忽然聽他敲了敲譜架，樂聲戛然而止。

“圓號和大提琴，第九小節。”時方畢道，聲音不高不低，中氣十足。

圓號和大提琴聲部從第九小節開始演奏，時方畢用指揮棒慢慢劃著拍子，兩個小節之後，再度敲了敲譜架，讓全體重新來一次。

但沒多久，突然又被打斷。

“小號，你們的節奏怎麽回事？”他的聲音帶著怒氣，片刻，“全體小號，第二十二小節。”

小號聲部開始演奏，才過了一個小節，時方畢打斷。

“第三小號。”

第三小號看上去挺年輕，似乎有些緊張，演奏了一遍，仍然達不到要求。

“五分鐘。”時方畢道，“練好再進來。”

第三小號忙拿起譜子，走出去。

“全體，十八小節。”他繼續道。

空氣中似乎有一種松一口氣的感覺，眾人紛紛拿起樂器，片刻，鴉雀無聲。

趙雯笑了笑，搖頭，“時總監的風格就是這樣，要求高，稍微跟不上都不行。這個小號也是剛進來的，還沒適應。”

夏曦看著臺上，微微點頭。

“你在學校的樂團裏時總監合作過麽？”趙雯問。

夏曦：“沒有。”

趙雯：“也是。時總監前年才回來，國內的團合作不多。”

兩人聊了聊樂團的事，沒多久，那個小號回來，時方畢把整個樂章順了一遍，中場休息。

趙雯領著夏曦走過去見面，時方畢正在喝水，看了看夏曦，點點頭。

“明天能過來麽？”他沒多廢話，問道。

“可以。”夏曦道。

時方畢頷首：“趙老師，請你帶她去找譜務王老師，領二十二日和二十六日演出的譜子。”

趙雯答應下來。

時方畢沒有閑聊的意思，兩人也沒再打擾。趙雯帶夏曦去領了譜子，厚厚一疊。

住宿安排在樂團附近的酒店，是雙人間。跟夏曦同屋的是一名拉小提琴的女孩，叫梁樂，也是通過了面試，臨時過來幫忙的。梁樂已經畢業三年，在國外樂團的工作經驗，那天面試的時候兩人打過照面。

梁樂很健談，對於S交的情況，明顯比夏曦更了解。據她說，平時S交缺人，一般會向別團或者音樂學院借人，但年底各大團體都忙，並且時方畢似乎並不喜歡用外面的人，寧可多出路費和住宿費讓她們這些剛剛確定的新人從外地過來。

“時總監發言權挺大吧？”夏曦問。

“那當然，S交花了大力氣才請過來的大牛麽。”梁樂道，“下午排練那樣的還是小case，團裏的人都說他是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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