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令的拐杖已經收回來了，手指卻恨鐵不成鋼的直指宋簡然的腦門。

“為了一個戲子，你甘願放棄宋家的一切是不是，要是這樣，你現在就從這裏滾出去，永遠都不要進宋家的門。”

宋司令罵得橫飛唾沫。

宋簡然的拳頭不知不覺中收緊，眼露不甘。

他在父親的眼裏，就這麽微不足道？沒有宋家的庇護，什麽也不是嗎？

他成年之前的一切，確實是父親給的，現在的一切，也是父親為自己鋪的路，但他要是自己沒有付出努力，哪來的今天？

宋簡然擡頭，冷不丁的問出一句話：“父親，從小到大，你是不是一直認為我一無是處？”

這句話，把宋司令問蒙了。

他怒氣沖沖的眼睛浮上一層惑色。

怎麽可能？

他只有然兒這麽一個兒子，從小到大，費盡心思去栽培，目的就是讓他長大以後繼承自己的家業，把宋家發揚光大。

而然兒，也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他以然兒為傲。

整個上海，誰不知道，他的兒子年少有為，從一個團擴充到五萬兵馬。

宋司機看著面前心高氣傲，不知天高地厚的宋簡然，不知怎麽的，就想打壓他的銳氣，到口的話全都變了味。

“你以為，就你那點本事，能入得了我的眼？”

宋簡然心裏僅有的一絲期待在這一刻，全都沒有了。

他冷笑一聲：“您在我眼裏，也不是什麽厲害的人物。宋家的家業，您想給誰就給誰。”

“你這個混賬。”宋司令擡起手，就要給他一巴掌。

只差一步，就要落下去。

看見宋簡然不躲開，他受了回來，一口氣落不上去，跌坐在沙發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他的氣喘，又犯了。

宋簡然看見他如此，擔心的走上前：“父親，您怎麽了？”

“滾出去，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宋司令指著門口，喘氣喘得越來越兇。

宋簡然停在那兒。

此時，五姨太不緊不慢的走了下來。

已經有傭人去拿藥了。

五姨太坐到宋司令身邊，緩緩的撫平他的背。

“大少爺，司令身體不好，您消停一會吧。”五姨太沖宋簡然搖頭，示意他不要再開口。

轉而，她看向宋司令，溫柔細語的道：“老爺，您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在五姨太的勸說之下，宋司令的氣緩緩恢覆了過來。

宋簡然動了動嘴唇，還想再開口，瞥見五姨太暗中對他搖頭，只好作罷。

“父親，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大壽的事情我會多上點心的。”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宋司令這才微微轉頭，看著他的背影，悶哼一聲。

傭人剛好拿藥過來了。

五姨太倒了三顆藥和一杯熱水，遞給宋司令。

“老爺，先吃藥吧。”

宋司令斜了一眼熱氣騰騰的杯子，煩悶道：“放在那兒吧。”

五姨太這一聽，也不敢勉強。

人正在氣頭上，誰往槍口上撞就是死路一條。

宋司令低頭咳嗽，五姨太一直溫柔的拍著他的背。

等他的臉色緩和下來了，五姨太道：“老爺，容我說幾句不好聽的話。大少爺年輕氣盛，正是脾氣倔的時候，您就別跟他計較了。不就是一個舞娘嗎，納了就納了。”

“您要是真不喜歡，少往宋公館走動就是。”

“別看大少爺現在不惜為了一個舞娘和您大動幹戈，等過幾年人老珠黃了，又會喜歡上別的，到時候找個理由把人休了不就好了嗎？”

五姨太一字一句的勸解著，宋司令是聽進去了，可心裏越更加氣急。

“這個混賬，為了一個戲子頂撞我。要是讓人進了門，家裏還不得鬧得雞飛狗跳的。”

五姨太笑笑。

“依您的身份，犯不著和一個舞娘過不去。老爺一直不同意寧姑娘和大少爺來往，可是有別的原因？”

五姨太心思縝密，觀察久了，總是能看出點貓膩來的。

寧姑娘雖然是紅極一時的舞娘，可在宋家這樣的大戶面前，不值一提。

老爺雖然瞧不起那些戲子，可犯不著和一個小姑娘計較，破壞父子關系。

除非，這當中有什麽不能說的隱情。

宋司令猛然擡頭，盯著五姨太的眼睛，眸子狠厲。

五姨太沒來由的被嚇了一跳，心裏頓時涼了大半截。

不過瞬間功夫，宋司令像個沒事人似的，別開目光。

“你懂什麽？作為男人，就要以事業為重，整天被女人絆住，成不了大事。”

就算那個女人不是在百樂門做事，他也不會允許她嫁入宋家。

這是她母親欠自己的，母債女償，天經地義。

五姨太沈下心裏的想法，淡笑道：“其實我看大少爺對寧姑娘的感情並沒有這麽深，不然也不會在和寧姑娘交往的時候，多次和其他女人來往。”

宋司令緘默。

這話是有幾分道理的。

然兒對那個女人的態度晦暗不明，連他這個做父親的也不明白他的想法。

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老爺，您和大少爺的矛盾全都是因為寧姑娘。就算再爭吵下去，我看大少爺的想法短時間內也不會改變。何不如順水推舟，緩和你們的關系。”

“大少爺什麽性格您也是知道的，您越是逼迫他，他越要反著來。等過段時間大少爺的興趣過去了，就沒寧姑娘什麽事情了。”

宋司令垂眸思索。

他知道五姨太的話有道理，但還是拉不下面子。

“作為父親，向自己的兒子低頭算什麽道理？真想娶那個女人進門，就應該向我認錯。”

這麽說，老爺的氣消了一大半了。

五姨太見此，又道：“父子沒有隔夜仇，您的大壽大少爺不是趕回來了嗎？說明他心裏有您。等過兩天心裏的氣消下去了，就好了。”

宋司令突然眉頭一蹙，疑惑的望向五姨太。

五姨太的手一頓，問道：“老爺，怎麽了？”

“你怎麽這麽關心我和然兒的關系？”

平日裏，可都是把對方視為眼中釘的。

五姨太面對宋司令的猜疑，落落大方的應道。

“都是一家人，我當然要關心了。老爺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雖然大少爺不喜歡我，但我在心裏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看待，自然要多上點心了。”

五姨太眼睛明亮動人，沒有閃躲，看不出一點汙濁。

宋司令心如明鏡，也不點破。

五姨太現在是宋府裏唯一的姨太太，頗得寵愛，有個女兒，現在去鄉下玩一段時間。

宋簡然不喜歡她，五姨太卻以退為進，處處好言好語的哄著宋司令，為宋簡然說好話。

五姨太是聰明人，心裏的那點想法再顯而易見不過了。

宋家的家產她們母女是爭不過的，等過幾年宋司令歸入塵土，宋家所有的一切都是宋簡然的。

在一切還是未知數之前，她必須要拉攏宋簡然，至少改觀他對自己的看法。

宋司令低低的悶哼一聲：“希望你心裏真是這麽想的。”

五姨太聽完，臉色有點難看，笑了笑，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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