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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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病開始嚴重,我心裏卻有種莫名的解脫,這個想法很沒品,但是很現實。這個辛辛苦苦活了半輩子的男人,終於在這樣花完了一家人的積蓄之後,慢慢走向終結,他的所有親人都在盡心救他,希望這人可以多看看第二日的陽光。

然而死神是無情的,他不認人世溫情。

我連夜趕車回去,還很自覺地與卓子揚請了個假,他大概是在哪個女人床上,嗯了一聲便又是那樣深深的喘息。

到醫院時候,母親一個人守在手術室外面,她本是個圓潤的老人,很是可愛,這時候看著,一動不動,燈光灰白,居然小小的不像一個活人。

我唯恐死神把她也列入了計劃,趕忙跑到她的面前,“媽媽,媽媽。”

“嗯,哦。”母親醒來,眼睛又貌似沒有睜開,她真的哭得太多,“是阿唐麽?”

“是我。”我抱著她,“媽,我去開個病床,你睡會兒。”

“沒事兒,再等等,醫生說待會兒就出來的,剛剛你三爺和二姨到下面睡了,等會兒上來換我,沒事兒,你去吧,趕了一夜的車。”

這個執拗的老女人,我抓著她的手,冰冰涼涼,取出包裏的毯子給她蓋上,見護士叫家屬要輸血,便連忙進去,我與父親血型一樣,都是O型,然而父女兩卻一點不像。

他奉獻,無求地愛著我和母親,而我卻自私得很,都不願意好好愛他們。

進去時候母親怔怔地看著,像是個被拋棄的小孩,我笑著把手機給她,“見手機如見你閨女,就是輸個血,沒勞什子事兒,待會兒就出來了,不怕不怕。”

父親靜靜地躺著,我還沒來得及看他,便是聽著醫生說要補麻醉,又是一片忙碌。

我的爸爸,心裏靜靜地叫他的名字,再堅持一會兒,多活幾天也好,多陪陪母親,她還沒做好一個人的準備。

出來,臉色蒼白,我狠狠地咬了兩下嘴唇,又揉著臉,母親心疼地看我,聲音沙啞,“怎麽人一老了,都是這些事情呢。”

我沒有說話,拍著她的後背,“會好的,會好的。”

上帝總會看到的,一切都會好起來,這是我一直相信的話。

然而上帝看到了,但是他做了什麽呢?

第三日父親便走了,是早上,天剛剛亮,他與母親說餓了,便喝了一碗小米粥,還看著母親也喝了一碗,告訴母親要好好吃飯,不要天冷了就不想起床,腿疼了要好好用閨女買的按摩器,也要好好泡腳,閨女長大了,要多聽聽她的意思,不要總是吵。

這些都是三爺告訴我的,我被叫過去的時候,正在家中給父親拿換洗的睡衣,到醫院時候父親已經閉上了眼睛,這次他永遠不會醒來。

我怔怔地看著,一種無限的悲傷湧上來,擋不住地便是哭。

二姨扶著我起來,安慰著生老病死都是正常的,說外公外婆去世時候也是這樣子的,她說了很多,但是我卻知道,從此以後,叫爸爸,沒有人答應了。

葬禮辦了三天,小城的葬禮很是傳統,放著一路走好,嗩吶喇叭,搭臺子唱戲,請很多人吃喝兩天,披麻戴孝。

我接待著來吊唁的人,一瞬間只覺得長大。

從此以後,林唐的一言一行,皆是代表林家。

卻沒有想到小季會過來,應該是亞茹通知的他,只是我看著他重重地磕了四個響頭,毫無情緒。

火葬那天,看著那樣一個冰凍而又還是原來模樣的父親被推進焚化爐,眼淚便是決堤,囁嚅著嗓子一直在疼痛,母親已經哭得沒有聲音,也沒有眼淚,這個時候她比我冷靜。

“很快我也會這樣進去。”她是這樣說的。

我驚恐地看她,便是癱了下來,表姐扶著我,“沒事兒的,你這樣,伯伯怎麽走得安心。”

如果知道本來做的一切都是這樣結果,我還會做那樣事情麽?

大腦卻沒有時間想那些,我還要安慰著回到家,忽然間就崩潰的母親。

未亡人,未亡人,她輕輕念叨著。

這兩人相親認識,幾十年的相處,吵吵鬧鬧,早已融入彼此骨子裏,一時間,母親難以適應,洗碗筷時候,總是不小心多配上一副。

小季這幾天常常過來,如喪考妣的臉,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我未婚夫,其實他早就不是。

但是我不想與他撕,因為他現在模棱兩可是身份,可以叫母親安心。

她是個堅強的女人,一天比一天精神狀態好,妯娌常來找她說話,叫她寬心很多,還會與我說快有個外孫女該多好,你男朋友長得多俊,肯定是個好看的孩子。

我笑著不說話,安靜地收拾家裏的每一寸地方。

二樓的放了老鼠藥的蘋果,落塵的紗手套,早就破了手指也舍不得丟,幾雙皮鞋,有一雙還是今年給他新買的,一直沒來得及穿。

“我哪裏需要這麽好的鞋子,等你結婚時候穿。”父親是這樣說的,當時他正坐在外面曬太陽,幫母親擦著小皮靴。

他是個好父親,也是個好丈夫,不抽煙,唯一愛好就是喝兩口小酒,對著電腦玩一把鬥地主,他這一生都在忙碌,為了家庭,為了妻子,為了男人的尊嚴。

曾經,我就想找個像我爸這樣的丈夫。

但是,現在的我已經失去了這樣的資格。

還好,沒有太後悔。

下樓,便是見母親扛著鋤頭,小季扛著鐵鍁,要去田地給豆子除草。

我換了鞋,跟了過去。

這條路這幾天走了無數次,父親剛剛躺在路的盡頭,那裏有躺了世世代代的林家人。

他們在這塊土地長大,耕種,老去,勤勤懇懇,忙忙碌碌。

我拿過小季肩上的鐵鍁,他這人金貴,麥子雜草都分不清,並不適合做這些事情。

其實這幾天我們沒有說過幾句話,最長時間的一個接觸也是父親下地那天,我跪在墳頭,靠著他哭得不能自已。

那時候是誰都可以,不過剛剛是他而已。

母親絮絮地說話,我便是聽著,搭上一兩句,她終於正常很多,聲音也有了活力,活著能有什麽辦法,總不能哭著過吧,你爸看著反而難受,她是這樣說的。

當晚,她趕我回學校,可別耽誤了學業。

我便與她坦然了與小季的事情,我們去年就已經分手,具體原因閉口不談,母親並沒有細問,她還要忙著給我做麻團讓帶回去,“咱們就是普通人家,找普通人就好,那些有錢的,雖然說喜歡你,也不一定看得上我們這種家庭。”

“還有呀,你別總是照顧人家,有的人就是看你這點,哪裏是真心疼你。”

我點頭,苦苦笑著。

一個小季已經傷得我不敢相信愛情,而卓先生更是驗證男人是下半身動物,哪裏還敢去奢望什麽。

亞茹送我去車站,小季就坐在後座,他想跟我說話,只是一碰我,便被我淡淡掃一眼。

其實我嫌棄自己臟而已,雖然他也不見得幹凈。

“他對你挺好的。”亞茹這樣勸我。

“他對女人都不差。”我勾唇,“亞茹,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媽的照顧。”

“誰讓我先畢業在家呢。”她攤攤手,問我選擇哪個。

“國內的吧。”我這樣說,“反正上了,就是混個畢業證,以後到咱們這邊院校當個老師就好。”

“我要是混進你那大學,做夢都能笑醒。”亞茹見我笑著,便是戳戳我的小酒窩,“還是笑著好看,你看你這幾天都瘦了這麽多,回去可得好好吃飯。”

我點頭,抱著她,輕聲說著,“其實我不想回去了。”

真的,一點都不想回到讀書的那個城市。

小季與我一輛大巴,他這幾日怕也是水土不服,剛到休息站便是吐得厲害,我始終不忍心自己喜歡過的人這麽狼狽,便是倒了熱水,又給他翻了大T換上。

坐他旁邊姑娘當我倆小情侶吵架,便是與我換了位置,笑得很是暧昧。

一路上,小季便是靠著我的肩膀睡著,慢慢滑到我的腿上。

眼睫毛長長的,臉有些蒼白,還是那麽好看的男孩。

我們曾經的感情,就是正常的大學戀愛,相遇,相識,相知,相戀,或許現在還要收回相知的話,我們只是相戀,都沒有相知,那場感情持續了很久,結束的也是簡單。

我性子終究太淡,叫他失去了興致。

只是,現在回來做什麽?再玩一次麽?我靜靜地看著他的脖頸,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我做夢都是咬斷他的脖子,然而醒來,卻是自己咬破了唇,那麽深的恨,好像到現在也沒什麽。

畢竟這是我曾經看第一眼就深深喜歡上的人。

車進南城,我便叫醒了他,害怕這人待會兒腦袋不清醒,又胡攪蠻纏,他總是喜歡這樣子。

哦,我送走了父親,又回到了這個城市。

不知道以後送走母親,我該去何方。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得有點哭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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