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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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涯拉著去喝酒。

鷺潤聽完然涯倒苦水,只是好笑地搖了搖頭,溫和道:“想不到然涯神上竟對鴻蒙的小徒弟雲兮生出了這般情意。”

然涯悶頭灌下了一瓶酒。

鷺潤便收起了笑容,直視著然涯,道:“若你是雲兮,整日被一個才認識不久的還很是鼎鼎大名的神尊噓寒問暖,能不驚恐嗎?”

然涯執杯的手一滯,眼中的郁悶漸漸散去,轉眼間便恢覆為一如既往的清澈與犀利。

他展顏一笑,向鷺潤抱了抱拳,道:“鷺潤一語驚醒夢中人,然涯多謝。”

鷺潤便報以一笑。

此後然涯便再沒出現過,似乎是下界辦事去了。鷺潤在檀生宮中瞎晃蕩著實在無聊得很是無聊,看著今夜月色正好,便提著一壺酒飛身上了涼亭頂上,半臥著品酒賞月。

無獨有偶,雲兮絡絡也看著一輪明月皎潔無暇,便出了聽雨殿到處逛逛,逛著逛著便逛到了鷺潤所在的涼亭。

“雪月如磨光華玉,皎然似鏡似我心……”

雲兮心頭咯噔一下,忙擡頭一望,只見一人白衣似雪,仰臥在平頂涼亭上。

“然涯?還是沐央?”雲兮心中暗暗嗚呼哀哉,心道怎麽去哪都能碰到這倆。

“是鷺潤族長!”卻是絡絡眼尖,一眼便認出了那看不見側臉的雪衣男子。

“鷺潤?”雲兮便想起了數日前那個溫潤如玉的優雅男人。

涼亭上的鷺潤已經坐直了起來,半屈著右腿,輕輕晃著手中的酒壺,對著涼亭下的二人輕笑道:“原來是雲兮。”

清輝灑下,鷺潤淡然的笑容在月色中發出朦朧的光,竟如無瑕美玉。

絡絡一時看呆。

鷺潤又仰頭飲下一口酒,便旋身飄下地面,發絲飛舞,白衣飄逸,恍惚間又是一幅絕美畫卷。

雲兮卻似乎對鷺潤的美色毫無反應,只是松了一口氣。

幸好不是那然涯神上。

鷺潤對著雲兮揚了揚酒壺,笑道:“放心,我是鷺潤,不是然涯。”

雲兮頓時一臉窘迫。

於是酒過三巡,三人微醺。

“雲兮啊,恕我多事,你也不必躲著然涯……”鷺潤臉色微紅,眼神卻仍舊淡然超脫。“或許,你該去試著了解一下然涯的想法,然涯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便對一個陌生女子如此的。”

雲兮一怔,腦海中瞬間浮現在萬枯界時然涯抱著自己眼中卻流露出了那種極度的驚訝與滿滿的欣喜……還有一絲難以捉摸的心痛。

一時間竟心亂如麻,腦海裏似乎還有什麽畫面叫囂著要蹦出來,卻如何都想不起。

“雲兮……你怎麽了?”鷺潤與絡絡同時擔心地喚道。

“無妨,無妨……”雲兮的眼神頓時慌亂起來,眉心緊蹙著擺了擺手道:“我有點不舒服……對不起我回去了……”

“雲兮!!雲兮!!”絡絡大喊道,雲兮卻毫無反應,越走越遠。

她趕緊追上去,卻未想到腳下是臺階,一步出去撲了個空,便頭朝下往地下摔去。

絡絡一驚,心想這下慘了,定要摔個鼻青臉腫,今後可還怎麽見人吶!

她心中自是已經做好了破相的準備,身後的鷺潤卻眼尖的很,只見鷺潤將酒壺穩穩當當地甩到了白玉桌上,便身形疾如閃電,右臂一把攬住絡絡的腰身,轉瞬間,便將絡絡牢牢籠在懷裏。

奈何,鷺潤終是一個不慎踩空,抱著絡絡便往地上倒去。

絡絡尚未來得及反應,睜開眼時,自己卻已倒在鷺潤懷裏,而眼前,是鷺潤那張如玉般精雕細琢的臉。

鷺潤見絡絡呆呆地望著自己,便溫柔一笑,道:“還不起來?是覺得我的懷裏太舒服麽?”

一句話便將絡絡臊了個大紅臉。絡絡極不利索地爬起來,支支吾吾地,小聲說了一句:“謝、謝謝……謝謝……”說完便捂著自己發紅發燙的臉小跑著跑開了。

鷺潤垂眸,又是一笑,自個兒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便拿起酒壺,仰頭又飲下一口酒。

而絡絡,躲在草叢後邊,捂著自己跳得極快的心臟,目瞪口呆地盯著那邊的鷺潤。

“天哪,不是吧……”

雲兮醒來時,太陽已是極為耀眼。

她起來看了看四周——破敗的土墻,吱呀的木門,簡陋的桌椅,十分陌生,卻似乎很熟悉的場景。

她努力晃了晃頭,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竟不記得自己是誰。

門外有人輕輕敲了敲門,便聽一個極好聽的聲音響起:“小歌,醒了嗎?”

小歌?是在說自己嗎?雲兮心裏甚是迷惑,正想著理不理睬,外面的人又問道:“我可以進來嗎?”

“啊啊,進來吧……”話已出口,雲兮才發現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應下,還來不及後悔,門外的人已經推門而進了。

那是一個藍衫男子,素衣無華,卻難掩其身上的高貴氣質。眉眼淩厲,卻在沒建隱約藏著一股溫柔。

雲兮左看右看,終於下定了結論——自己,並不曾見過這個人。

藍衫男子粲然一笑,道:“還沒睡醒?”

雲兮一楞,心道怎麽這個人好像和自己還很熟?便問道:“你是誰?”想了想又覺得不妥,便又問道:“我……又是誰?我……和你為什麽會在此處?”

男子卻未露出詫異的神情,反而十分熟絡地坐在雲兮身邊,害得雲兮更往角落裏縮了縮。

“許是你受傷太重,一時失了記憶。你是夜歌,夜晚的夜,歌唱的歌。”男子柔柔一笑,又道:“我,叫然涯。”

然涯……

雲兮瞬間覺得頭有些痛,恍惚間似乎看到眼前的藍衫男子眼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如此熟悉的悲傷。

“小歌你……怎麽了……”

雲兮似乎覺得然涯眼裏的悲傷更濃重了些。

“無事,無事……那你……是我什麽人?我們又怎會在此?你剛才說我受傷,我又是受了什麽傷?”

然涯並未覺得雲兮很煩,耐心地解釋道:“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雲兮瞬間張大了嘴巴。“未過門的……妻子?”這樣子實在令雲兮很措手不及。

自己還在失憶中,還不清楚自己什麽來歷,就從天而降一個未婚夫?!

然涯認真地看著雲兮,柔聲道:“我知道,這讓你很慌亂……但是,我不會逼迫你……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讓你去適應,接受我,哪怕是十年,千年,甚至是萬年……”

“生生……世世?”

然涯點頭,笑道:“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好……”話出口,雲兮又悔青了腸子。

然涯嘴角一牽,笑得極為溫柔。“好。”

雲兮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開始散發出各種讓人依賴的感覺,就連那樣淺淺的笑容,都那麽溫暖。或許,有這樣的一個男人當自己未來的夫婿,也未嘗是一件壞事。

然涯牽過雲兮的手,在她手掌心寫著字。雲兮用心感受著,模模糊糊地感受然涯所寫的字——“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是?”雲兮問道。

然涯卻作了一個噓聲的手勢,隨即便將雲兮籠進懷裏。“這是你我的約定,說好了,便再不分離……”

雲兮已不知該作如何回答,只好“嗯”了一聲。

“你重傷未愈,還是多休息為好。”

“嗯……”然涯語罷,雲兮便覺濃濃的睡意襲來,不過片刻便沈沈睡去。

恍然間似乎感覺有濕潤的物體掉落在自己臉頰,有聲音哽咽道:“永不……分離……小歌……”

夢裏的光影交錯著,令雲兮十分頭疼,次日醒來之時,卻已是午後了。

她一睜眼,便看見絡絡坐在榻邊盯著自己。

“你可以終於醒了。”

“終於?”雲兮坐起來邊理了理鬢發,邊尋味著絡絡話中之意。“我睡了很久?”

“可不是嘛!要不是——呃,要不是我一直在你旁邊嘮叨這嘮叨那的,你還不知道要睡到猴年馬月呢。”絡絡表情極不自然地看向了四周,心道幸好。

想起然涯神上臨走時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告訴雲兮自己來過……絡絡便不由得又多看了雲兮幾眼——倒也長得沒什麽特殊的,不過是比尋常仙婢美了那麽一分罷了。

想來然涯神上也不是什麽貪戀美色之神,否則也不會空置神後之位這麽多年。如此卻不知為何神上若此特殊對待雲兮了……或許,是因為雲兮乃是洛水神君的弟子?

誒!絡絡甩了甩頭,自言自語道:“我為什麽要操這個心啊!真是奇怪!”

雲兮見絡絡如此反應,心中疑慮反而更深——莫不是自己昨晚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夢話了?便急忙去想昨晚的夢境,卻是一片模糊,只好一臉小心翼翼地問道:“什麽操心?”

“沒事!”絡絡趕緊一擺手,眼珠子一轉,又道:“誒對了,幾個時辰前,洛河水神來拜訪神上了。”

“我師傅?”

雲兮的臉色瞬間就陰沈了幾分。

想來自己在這檀生宮中已過了半年有餘,而這老家夥,居然半年之後才尋到這檀生宮來!

雲兮想起以往自家師父只要一去東華帝君他老人家府上,必是兩個多月時間,沒想到此番竟留了這麽久……雲兮心中氣不打一處來,便鼓著腮幫子梳妝換衣,便急急去找那洛河水神算賬了。

她一路氣沖沖地殺到乾光殿前,正欲推門而入,卻見殿門自己打開了。

卻不是然涯,而是鷺潤。

清俊的男子一笑,道:“你醒來了。”

雲兮這才想起鷺潤昨晚那一番話,眼神不由一滯。

“你是來找然涯的吧。”鷺潤踏出大殿,轉身合上殿門,又繼續道:“你可來晚了,半柱香前,然涯他已經下界去了。”

“這……我是來找我的師父,他……在嗎?”

“真不湊巧,他也跟著然涯,一起下界了。”

雲兮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轉眼卻又煙消雲散。

“下界了?”

“具體為何,我也不是很清楚,等他們回來,你再親自問問你師父吧。”頓了頓,他又接著道:“要不,你現在追上去,興許還追的上。”

雲兮這時臉上就有點不自然了,幹笑了幾聲道:“我……學藝不精,哪能追得上神上與師父的腳步……”

“哦?呵呵,那簡單。”鷺潤突然按住雲兮的肩膀,輕笑著打開了瞬間變化出來的扇子,便拉著雲兮一同在扇子散發出的碧色光環中消失了。

雲兮再睜眼時,眼前已不是雲煙繚繞的天界,來往皆是布衣短褐熙熙攘攘的凡人,正是人間的某處大街上。

盡管,雲兮鷺潤真正所處的,是某一處高樓的屋檐上。

“天界有令,天神下凡,不得驚擾凡界。”

鷺潤似是看透了雲兮心中所想,輕聲解釋道。

“我曾聽你師父提過,你出生在夜闌城。你看看這裏,可有那麽一些親切感?”

“夜闌城……”雲兮喃喃道。

放眼遠望去,夜闌城依山靠水,山青水秀,遠望如一幅絕美的畫卷,城內青墻黛瓦,幾處高樓裝點著絳色旗幟,雖平凡,卻不失為一處美景。

雲兮早年也曾聽自家師父提起過,當年鴻蒙心慕夜闌城美景,故獨自悠閑而來,未想卻在城外不遠的一處河灘上發現了尚在繈褓中的自己和姐姐,當時他見兩嬰兒小小年紀卻遭遺棄,不由得心生憐憫,又見姐妹倆如此有靈氣,一探竟發現姐妹二人天資極佳,當下便決定收二人為徒,這才有了如今的雲弋和雲兮。

自那之後雲兮便一直跟隨在鴻蒙身旁,在洛水苦加修行,卻再未回過這夜闌城。

再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致雲弋入魔,跟隨了魔尊孤易,師父鴻蒙一怒之下與雲弋斷絕師徒關系,再未見過大徒弟雲弋。

思及此處,雲兮才覺眼眶隱隱的濕潤。

她又想起當年姐姐入魔時那番模樣,長發披散,雙眼赤紅,眼角漸漸現出一枚殷紅的淚痣,手持長劍,屠戮了整座暮遠城……

這件事之後,雲兮一直心有芥蒂,也深知世間最傷人者,無非一個情字……

“唉……”雲兮重重吐出一口氣來,心中的壓抑感卻未減輕半分。

夜闌城,這個似乎很熟悉卻又很陌生的存在,終是令雲兮心下惘然,鷺潤微微蹙眉,便帶著她去了一家迎水而立的酒樓了。

酒樓臨水迎風,絳色旗隨風飄然招展,與遠處青碧色的山水相映襯。酒樓有著一個很詩意的名字,叫“若歌酒樓”。

進了酒樓坐下,便聽掌櫃敲了個鑼,一臉笑意高聲道:“列位客官,今日乃我若歌樓開張的第一百個年頭,適逢卓醉若前輩誕辰,今日大夥在我若歌樓所吃所喝,皆是半價!!”

“好!!”

臺下頓時一片嘩然,雲兮扭頭問道:“卓醉若是何人?很有名嗎?”

便聽一旁一個男子道:“卓醉若你都不知道,想必是外地人吧?!”

一側又有一個男子接口道:“卓醉若啊,是我們夜闌城的第三十五代城主。”那男子飲下一杯酒,接著道:“卓前輩,那可謂是人中豪傑,人中龍鳳啊!相傳他十歲便打敗了夜闌城的十位勇士,十五歲接掌夜闌城,修兵法,通人和,短短兩年時間就使夜闌城繁榮富強起來,臨近的城鎮都不敢再隨隨意意就興兵犯我夜闌城了呢!!”

“是啊是啊!後來呢,妖魔來犯,我們這些人啊,肉體凡胎的哪能抵擋得住那些可恨的魔物屠戮,若不是卓城主舍身,恐怕夜闌城早已蕩然無存了。”

鷺潤淡淡道:“這卓城主乃是一介凡人,就算是舍身成仁,也未必擋得住妖魔吧。”

“說來奇就奇在這,這卓城主啊,依我看,那必是神仙下凡啊!據說當年城主帶著他摯愛之人擋在妖魔面前,危急之際,城主便化作萬丈刺眼的金光,直刺向妖魔,可是,妖魔消失了,城主與他那位大仁大義的愛人卻也沒再出現過了。後人為了紀念這二位,便建了這酒樓,又在酒樓後邊的山裏造了卓城主的白玉像。想來也是令人惋惜啊,那樣好的一對神仙眷侶……”

幾個男子臉上紛紛都浮現出了痛心的神色,各自搖著頭喝酒去了。雲兮看向鷺潤,笑笑道:“想不到,世間還有如此神奇之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鷺潤卻難以捉摸地深深看了雲兮一眼,啟唇緩緩說道:“九霄千重夢,又有多少,是分得清真假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再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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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年殘憶草木深

夜闌城的夜晚,總是如一捧清水般平靜純澈,伴著柔軟的乳白色月光,憑空生出一股朦朦朧朧的美。

經過一整天的狂歡,此時雖已是深夜,街上仍有行人,酒樓裏亦未打烊,尚有二十來個男人在飲酒,大談著自己對卓醉若如何地敬慕。

雲兮今日的心情卻與這滿城的喜慶有些不搭調。

用過晚膳後,雲兮便早早地在這若歌酒樓的一間客房內宿下了,卻一直翻來覆去不曾睡著。往事如同千斤巨石壓在心頭,讓她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而……似乎在內心深處還有些許什麽在悄悄地滋長著。

總而言之,這夜闌城,讓雲兮感覺頗為不適。

而相鄰的一間廂房內,鷺潤盤膝而坐,稍作調息,碧色的法陣在他頭頂緩緩旋轉著,碧色柔和光芒下,鷺潤的身軀偶爾顯現出如玉般光潤的龍鱗。

鷺潤乃龍族族長,精通龍族調和氣息的口訣心法,調息之時一向不為外界所擾,今夜卻也不知怎的,總覺耳畔有人在輕輕呼喚他的名字,轉瞬間,卻又覺那聲音似乎是從遠處傳來。

終是不堪其擾,鷺潤披上外衣,隱了身形,循著聲音慢慢走去。

停下腳步那一刻,鷺潤眼裏終是有那麽一瞬的驚訝——眼前,乃是夜闌城後山的卓醉若雕像,而那聲音,正是從那雕像中傳出來的。

鷺潤轉而便恢覆波瀾不驚的目光,淡淡地將眼光移到了雕像的臉上——頗為精細的雕工,將卓醉若的英氣與正義盡數雕刻而出。

鷺潤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心下已然明了。

難怪那卓醉若能夠以一介凡人之軀,抵擋住魔界的進攻……原來是如此啊……

鷺潤輕輕一笑:“想不到然涯神君,為凡人之時竟也有如此轟轟烈烈的過往。”他頓了頓,隨即又道:“鷺潤更想不到,然涯神君匆匆離開九重天,竟也是來了夜闌城,當真是有緣。”

鷺潤目光定定望著的地方,緩緩從樹葉影子裏走出了兩個男子,正是然涯與鴻蒙。

然涯靜默不語,倒是鴻蒙先開了口:“鷺潤就是鷺潤,我與神君把氣息收斂得這麽緊,卻還是被你發現了。”

“不敢當。不知二位,怎會在此。”

“這個……”鴻蒙瞥了一眼然涯,便見然涯開口道:“閑來無事,重游故地罷了。”

鷺潤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一側的卓醉若雕像,看出對方並不想透露太多,說下去也是無趣,索性轉移了話題,道:“如此,我等不妨去山下的若歌酒樓一敘。恰好,雲兮也在那。”

果然然涯的眉毛一挑。

“請吧。”鷺潤淡淡一笑,三人便一同去了若歌酒樓。

一路月光與林影交相掩映,將三人的身影拉得挺長。

“當年,我確為卓醉若,一次魔界陰廉私自襲城,彼時我只是一介凡人,最終也只好打算與那陰廉同歸於盡,可惜卻還是讓他逃了。”

“那後來?”

“後來……”然涯的眼光突然變得黯淡,眉間隱隱透著哀傷,

“我說鷺潤,你幹嘛跟個婆娘似的打聽人家然涯神君的過往呢!”

鷺潤臉色一滯,片刻才道:“是鷺潤唐突了。”

然涯淡漠目光盯著鷺潤看著好一會兒,才回答道:“後來,是夜歌……以其精魂,換了我一命,恰巧此時,沐央也尋來了。後來的事,你知道的。”

“原來竟是如此……”鷺潤喃喃道。“那夜歌豈不是……永無輪回了?”

卻聽然涯長嘆一口氣,道:“我本也是如此以為。但,或許是上天垂憐吧,小歌終於是轉了世,盡管……魂魄不全……”

聽得如此沈重的語氣,鷺潤側過頭仔細端詳著然涯的臉——只覺他眼神雖如以往般淩厲有神,卻是比以前更多了無盡的滄桑與深邃。

幾人心下一揣摩,也把夜歌的轉世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如此便一路沈默直到酒樓。

然涯的感覺甚是敏銳,遠遠地便感受到酒樓中異樣的感覺,“不對!!”

話音未落,便見然涯已飛身躍上酒樓。

心下的不安愈演愈烈,然涯憑著感覺徑直到了雲兮的房間,房門完好無損地關著,房內卻空無一人,甚至……沒有一絲打鬥的痕跡,唯有一絲輕微得幾乎不可察覺的魔氣挑戰著然涯緊張的神經。

“孤易!!”

鷺潤與鴻蒙進來後,只聽到了然涯將拳頭攥得哢哢響的聲音,不由得面面相覷。

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三人只好圍著桌子坐下。

“然涯,你莫不是想闖萬枯界?”

然涯只是不語,許久才苦笑一聲,道:“縱然我想,但我們三人之力,闖萬枯界始終是冒險,一旦打草驚蛇,反倒於雲兮不利。”

“神君,”鴻蒙笑道:“依在下所見,我們……不必太過擔心。”

“你是想說,孤易根本不想對雲兮不利?”然涯一挑眉,繼續道:“這個我已看出。依孤易一向行事作風,絕不會傷害其寵妃的親妹妹。我好奇的是,孤易為何要抓走雲兮。”

鴻蒙臉色一黑,冷聲道:“恐怕,是那個逆徒吧!”

“雲弋?”鷺潤問道。

“我想,我們不用擅闖萬枯界了。”

鷺潤鴻蒙同時望向了然涯,只見然涯眼裏閃著光,一臉自信道:“我們,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計劃一定,三人隨即動身。

一路上然涯倒是氣定神閑,心裏想著孤易不可能會對雲兮不利,自己就當是來訪魔界,若是當真能進得萬枯界,也好刺探一番。

隨即轉念一想,又不由搖頭自嘲道,怎地如今如此天真——神魔兩界一直水火不相容,那孤易魔尊又怎會輕易放自己進去?

不久之後,三人便到了萬枯界結界處。

然涯捏了個口訣,貼在那結界上,而後便見結界後面顯出了一個小小魔兵。然涯提聲道:“九重天然涯,煩請閣下向孤易魔尊通報一聲。”

小魔兵頗為警戒地盯著然涯三人看了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道:“等著,我這便去稟報魔尊大人。”

萬枯界內,魔宮花園內,孤易正圍著一個藍衣女子團團轉,正是突然消失於酒樓內的雲兮。

雲兮此時也是一臉犯難,兩人臉上像是抹不開的愁雲,而愁雲還大有成倍增加之勢。

“我說雲兮啊,這個……你的姐姐是本尊的愛妃,那你便是本尊的妹妹了,本尊跟你說,本尊是個很稱職的姐夫,絕對不會為難自己的妹妹的!只要你幫本尊這個大忙,事成之後,本尊必定親自送你回九重天!!”孤易拍著胸脯發誓,卻換來雲兮的一張苦臉。

“魔尊大人……”

“姐夫,叫姐夫。”

“哦,姐夫,不是我不想幫忙,你對我姐姐這麽好,我姐姐能有一個好歸宿我也開心對吧?可是這……人間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姐姐早些年跟我前姐夫兩人轟轟烈烈,這也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對吧?依我看,除非我姐姐能放下執念,否則您老人家,可真難辦!”

孤易嘖了一聲,幹脆坐下來盯著雲兮道:“本尊自然知道,所以本尊請你來幫你姐姐放下執念啊!”

“大哥我又不是我姐姐,我怎麽知道如何幫她放下執念?”

“哎不是,你們倆是親姐妹,你怎麽會不知道呢?”

雲兮一攤手,撇嘴道:“不知道!”

孤易一時啞然,許久,才輕輕一拍桌子道:“本尊不管,你必須幫本尊,否則本尊定不會讓你回到那個然涯身邊。”

雲兮甚是頭疼,正想再說,就聽遠遠地一聲嗔道:“孤易!”

十分耳熟的聲音,兩人不必看也知道是誰來了。

雲兮扭頭,便見一身如火紅衣的雲弋走來,眉間自帶著一股高貴冷漠之色。

自上次一別,雲兮只覺自家姐姐的臉色更為蒼白了,縱然唇上抹著火紅的顏色,也難掩蒼白之感。是傷還沒好麽……雲兮心裏忽的一刺。

孤易忙過去扶著雲弋,卻被雲弋不動聲色地推開,臉色不由得一僵。

“弋兒……”

“孤易,我想同妹妹談談心。”

“……好,那我,先回避。”

雲弋便以眼角餘光看著孤易離開,直到孤易身影消失於花叢後,方才收回目光,轉而看向雲兮。

她提起長長的紅裙,步步生花般,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一直到雲兮跟前。

乍一看,幾乎難以分清二人,若非雲兮面相溫和,而雲弋冷淡,恐怕連師父鴻蒙都難以辨別出姐妹倆。

雲弋一雙眸子直盯著雲兮,直到眼睛有些發酸了,方才談了口氣,坐下道:“你又何必過來呢。”

雲兮幾乎想也未想便脫口而出:“那姐姐,又何必總如此折磨自己呢?”

她繞到雲弋面前,一把抓住雲弋雙手,道:“姐姐,小兮不懂情愛,但小兮卻也不忍看你深深沈陷在往事沈淪在仇恨當中,你為什麽,就不肯放下呢……”

雲弋只看著雲兮不語,臉上仍是淡漠。

“姐,孤易魔尊都跟我說了,你聽我一句勸,就跟著孤易魔尊,忘了過去好嗎……”

雲弋此時才有些表情,輕輕抹去雲兮臉上縱橫的淚水。“小兮,你還小,不懂。有些東西,豈能說放下便放下?我不是佛,做不到四大皆空,做不到不惹塵埃。”

她起身,背對著雲兮,怔怔地看著天邊的浮雲,道:“至於孤易……他對我,的確很好,甚至,比磬月還好……”

她就那樣呆呆地望著浮雲,望著,仿佛那雲都漸漸幻出了當年那場慘無人道的屠戮景象。

塵煙飛揚,嗆得人都闖不過氣來,雲弋就那樣站在遠處,看著濃濃的魔氣將那座城池包圍得水洩不通。城池上方的天空,顯出了幾顆猩紅色的星子,幾個魔站在不同的方位上,正對著那幾顆星子施法。

她看見那幾顆星子之間若隱若現顯出的血紅色法陣,只覺得眼熟,不久便想起自己曾在書上看見過,那叫屠神陣,幾乎是魔界最為殘忍最為血腥的法陣……

磬月……他還在城內嗎……

雲弋心中升起了強烈的不安,仿佛她深愛的人時時刻刻都會死在自己的面前……

城內的哭喊聲越來越大,血腥味自城中飄散出來,一次次地侵略著雲弋的心門。她忙沖了過去,卻被一堵無形的墻擋在城外,進不得,心裏也不容許自己就這麽離去。

無奈之下,她只好千裏傳音,找來了自己的親生妹妹雲兮。千裏傳音剛發出,便見城頭上那幾個魔加強了控制的法力,一瞬間,星子閃耀,一個紅得幾乎要滴血的法陣大綻紅光,極速旋轉著壓向下邊的城池。

雲弋也差點被那法陣彈了開去,一股血腥味直沖上喉頭,讓她一瞬間便領教到了那魔陣的厲害。

磬月!磬月!她只好大聲叫喊著,希望那人能聽到自己的呼叫,聲音卻如泥牛入海,絲毫不起作用。

此時那些魔頭也開了口:“路磬月,你也莫怪我們兄弟幾個,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身上,有天魔之印!!”

磬月!!

便聽另一個魔頭接話道:“不過……你的靈魂很純凈……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雲弋心中大驚——她未曾想到這幾個魔,竟是沖著路磬月而來!她再也顧不得許多了,只管動用全身法力,拼命似的不斷沖擊著城外的那堵無形的墻,並一次次地,為那堵墻反彈回來的法力所傷。

而城頭上的幾個魔,只是淡淡地瞟了幾眼雲弋,對她根本不屑一顧。

“若只是要我路磬月的命,為何又要傷及無辜?!你們立刻住手,我路磬月隨你們走便是!!”

那幾個魔聞言卻極為狂妄地大笑了起來,道:“你這凡人當真好笑得緊,我們幾個可是魔,還不是想殺誰就殺誰!今天就是滅了你這整個城又如何?還敢跟我們討價還價,真是不知好歹!”

“好了,咱們也別那麽多廢話了,直接滅了這路磬月便是,我們也好回去交差。”

便聽城內路磬月猛地慘叫了起來,一聲又一聲地,重覆折磨著雲弋的心。

“啊——”雲弋瞬間將全部法力灌註到那道墻上,生生將那道墻扯出了一道口子。

她沖進城的時候,只看見路磬月已被折磨到跪倒於滿地的屍身當中,幾縷亂發散於風中,臉色慘白得如同一張白紙。

看見雲弋進來,路磬月眼神亮了亮,隨即卻又止不住開始渙散。

“雲……弋……”路磬月喃喃道,一只手顫抖著想要伸向雲弋,卻清清楚楚地看到,從指尖開始,自己的身體正迅速地化作細細的粉末,飄散在帶著濃稠血腥味的風中。“對……不起……”

雲弋沖過來時,路磬月已失去了身形,只有無數的金色粉末圍在身邊,如同路磬月戀戀不舍的魂魄。

她伸出手去,指尖觸碰到那些金粉的瞬間,金粉也隨即消失——無影無蹤了。

淚水更加難以控制了,在她精致的臉龐上無所顧忌地肆虐……

“不——”雲弋心神俱碎地,伏在地上,失聲痛呼著,雙手顫抖著,漸漸地,握得緊緊的……

城頭的幾個魔並未動容,只是像看一出好戲一般,玩味地看著地上的雲弋。待到他們反應過來,似乎已經晚了——地上的雲弋,緩緩地站起來,一雙眼,毫無波瀾地盯著他們。

他們甚至能清晰看到,雲弋的眼瞳,變作了血紅色,眉間,生出了墮魔印記……

雲弋喚出了自己的佩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一一擊殺了幾個魔,餘下最後一個魔時,雲弋猛地看向了那魔頭。

那魔頭只覺得膽子一寒,心中卻還是不相信,便也喚出了自己的兵器,擋住了雲弋這一擊——卻覺心頭被重重一擊。

“這不可能……”他只來得及說出這麽一句話,便倉皇而逃。

而雲兮趕到之時,只見到自己的姐姐雲弋已入魔極深,她呆呆地望著滿地的屍體,再呆呆地將眼光移到了一身紅衣的雲弋身上……她感覺到心在顫抖,恐懼地顫抖著。

“姐……”

雲弋卻未回頭,只是直直地站在前邊。

“姐、姐夫呢……”

雲兮此時就似乎看見雲弋身子不可遏制地顫了一下,許久,才看見雲弋轉過身來。

紅色的眼瞳,冰冷的眼神,眉間的印記……雲兮一下子就如同掉進冰窟一般。

“死了。”雲弋冷冷地吐出了兩個字,冷冰冰的聲音似早已沒了任何感情一般。她再漠然地看了幾眼雲兮,猶如看著一個陌生人,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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