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冷靜，若此人畫的不好，下次找別人畫就是，何故為了一個工部郎動怒。”

安陵政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怒氣令自己冷靜，他擡眸掃了一眼眾人，開口道：“眾愛卿此番在西域英勇殺敵、可敬可佩，要什麽賞賜，只管說便是。”說罷，他意猶未盡地摸了摸一旁的雕刻刀具，態度極其敷衍隨意。

趙驚瀾挑眉，她自然看出來了，這皇帝無心國政，做些雕刻的木匠活才是他追求的，想來門外的十二道屏扇，也是出自他之手。

若她沒記錯，安陵政登基不過五載，登基時，尚且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而他在位的五年間，幾乎少有大的封賞，下邊的人要什麽賞賜，不過是少年揮一揮手的事。

她立時明白，為何中書令殷唯能成為他身邊的紅人，安陵政不理朝政五載有餘，五年的時間，自然是殷唯一人興風作浪。只怕當初父親的彈劾書，這皇帝是一眼沒看，全讓殷唯處理了。

想到這，趙驚瀾情不自禁握緊拳頭。

安陵政的目光掃過眾人，忽的在趙驚瀾臉上頓住：“你是……”

“回陛下，她就是微臣在信中提及的疾風隊教頭。”赫連燁在一旁解釋道。

安陵政登時瞇起了眼：“這麽說來，你就是趙驚瀾？”皇帝的目光過於犀利，似是盯上獵物的豹子。

趙驚瀾面色平靜地回答：“是，微臣即是趙驚瀾。”

“你就是趙洪郁在外的私生子？”他瞇起眼，臉色風雨欲來，見她垂首不語，他忽的動怒，將一旁雕刻至一半的木觀音向她砸去，只是想起她女子的身份，安陵政偏了力道，木觀音砸在了她腳邊，發出一聲悶響。

周圍幾人皆是一驚，只見安陵政指著她咬牙：“好你個趙驚瀾，竟敢欺上瞞下、掩人耳目，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就是趙洪郁的千金趙白隙嗎？！”

正當眾人紛紛思考該如何為她脫罪之時，趙驚瀾迎面而上，不卑不亢道：“微臣不解釋，正是因為微臣明白，陛下早已知道微臣的身份。”

安陵政瞇眼：“怎麽，你以為這麽說，就能為自己脫罪？”

“驚瀾並不想為自己脫罪，驚瀾……只是覺得不甘心！”說罷，她微微垂眸，咬牙切齒透出幾分倔強。

一旁的赫連珵一楞，許是沒見過趙驚瀾這副模樣，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倒是赫連兗狐貍一般狹長的眸子一挑，來了些興致。

“不甘心？你何來不甘心？”安陵政果真順著她的話問下去。

“陛下定知道趙家是緣何去的西域。”

“自然知道。”

“趙家背負著官商勾結、私販官鹽的罪名，可若驚瀾說，家父並未做過此事，陛下可信？”此刻她須得探探口風，既不可過於犀利，也不可當眾將殷唯抖出來，她尚且不知皇帝的態度，是以說的話中規中矩，從長計議才是……

身邊眾人雖覺得她大膽，卻也發現她問的話並無他意，且無大妨，縱使是他們，也挑不出其中的錯誤來。趙驚瀾身為趙洪郁的千金，為父親說話再正常不過，若不說才是有問題。

安陵政冷笑一聲，盯著她道：“那你的意思，是朕當初判錯了案？”

趙驚瀾楞了楞，如實道：“斷案的是大理寺，應是大理寺的官員判錯了案，而不是陛下。”

赫連珵眼前一亮，忍不住心中佩服她的一張巧嘴。

安陵政聞言果然轉怒為樂，哈哈大笑起來：“大理寺的案子最終也需經過朕之手，最終的判決自然是由朕來決斷。”他心中有些樂，看來趙驚瀾並不知曉宮中的辦事規矩。

“是麽……”趙驚瀾垂眸沈思，眼底劃過一絲懊喪。在懊喪之下，還有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喜悅。其他人看不出端倪，赫連燁卻是盡收眼底，他早就看出，這一切都是她裝出來的，他並不戳破，只是想看看，這只小狐貍接下來還要做什麽……

“那麽家父的案子，也是經過陛下之手嗎？”

安陵政臉上的笑意褪散了些：“你是在懷疑朕的決斷？”

“驚瀾不敢，驚瀾只是覺得，家父定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也相信趙家都是無辜的。”

她一句“趙家都是無辜的”仿若點醒了安陵政，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刀具上，沈默了片刻，繼而道：“這就是你欺上瞞下、擅自混入苦力營的理由？”

“沒錯！”趙驚瀾斬釘截鐵地回答，面上有些動容，還帶著幾分恐懼，“一來，拋去家父的罪名，趙家其餘眾人都是被牽連的，驚瀾不願入軍妓營受人玷辱，更不願家人遭受此難，是以驚瀾努力成才，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夠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家人的安危……”

安陵政面無表情，卻也沒有打斷她。

“二來，驚瀾堅信家父無罪，我進苦力營，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證明這一點。別人不信的事，我趙驚瀾偏信，別人不做的事，我趙驚瀾偏做！”

她的話幹凈利落，令在場不論是將士還是宮女奴才俱是倒抽一口涼氣。

誰不知陛下喜怒無常，這人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詞，是不要命了？

禦書房陷入寂靜，安陵政手中無意識地撫摸刀具，微垂眸不知在想什麽，良久，他才低聲重覆喃喃：“別人不信的事，你偏信，別人不做的事，你偏做……若這事註定沒有結果，你還會說出這樣的話嗎？”

“人定勝天，沒有什麽事是註定沒有結果的，若是有，只是因為我沒有去爭取罷了。”

禦書房再一次陷入沈寂，連赫連燁也在垂眸深思。

就在眾人以為她必死無疑的時候，安陵政終於擡起眸，擺了擺手：“洛州之中，倒是少有女子有你這般魄力，也罷，看在你創立疾風隊、為抵禦契月部隊出力的份上，欺君之罪便免了，今後，你可在洛州自由來去。”

“多謝陛下。”

“可你記住，事不可再犯，若讓朕知道你膽敢再犯，朕就沒有今日這般好商量了。”少年皇帝不過十七歲，身上君王的霸氣卻也在漸漸顯現。

“驚瀾明白。”

“還有……趙洪郁的事，今後莫要再提起，不過是一個罪臣，朕令他在西域活著已是莫大的恩情。”

“……”這下，趙驚瀾沒有再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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