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兩個月後，軍隊終於靠近了都城。浩浩蕩蕩的軍馬和將士，也因長途跋涉身負仆仆風塵，即便衣裝狼狽，將士們依舊身姿挺拔、意氣風發。

趙驚瀾騎著駿馬，遠遠便望見了一座石碑，石碑上蒼勁地刻著“泅渡嶺”三個大字。

泅渡嶺……泅渡嶺……她終於回來了。

趙驚瀾忽的叱停了黑土，定定註視著石碑若有所思。

赫連燁回過頭來看她，關切地問道：“怎麽了？”一路來，她隨著軍隊行進，一句苦也不埋怨，部隊何時整休，她便何時休息，部隊何時出發，她便何時上馬。沿途一直規規矩矩的趙驚瀾忽的主動停下馬，究竟是為什麽。

趙驚瀾側頭看他，語氣中帶了幾分征求：“我們可以在這裏休整片刻麽？”

“休整……這裏？”赫連燁四下掃了一圈，此處地勢開闊，水草肥茂，倒是適合整頓，只是如今尚未到生炊火時分，她究竟是為了什麽。

“或者，你們在此處等我，我只需要兩刻鐘的時間。”趙驚瀾再一次開口，做了讓步。

赫連燁微抿唇，忽的擡手下令道：“全軍，原地休整！”

將軍的命令不可違，即便眾將士不知將軍為何要在此處休整，他們還是依言下馬。

趙驚瀾微垂眸，道了聲謝，一並下馬。她向後小跑幾步，立在素兒跟前：“素兒，你身上還有果子麽？”

素兒忙將所有果子掏出來遞給她：“有有有，教頭要多少，全都給你。”早先的果子早已吃完，這些，是昨日素兒趁整休時分上山采的。

趙驚瀾挑了幾顆：“這些就好。”說罷，也不解釋拿著果子做什麽，顧自便向著石碑處跑去。

石碑旁，是一條曲折的羊腸小道，趙驚瀾憑借記憶順著小道往裏走，沒走幾步便被人喊住。她回身，見蘭冬正抱臂站在石碑旁看著她。

“我跟你一塊兒去。”

趙驚瀾有些訝異：“你知道我要去哪兒？”

蘭冬並不回答她的問題，只道：“走吧，咱們時間不多。”她不再多想，與他一並繼續走。

泅渡嶺的天氣變化無常，方才還是陽光明媚，如今卻忽的刮起了大風，吹得一旁枝葉沙沙作響。二人便在風聲和葉聲中，來到了一座無字墓碑前。

兩年未見，原本光禿禿的墓碑旁長滿了雜草，幾乎要將墓碑淹沒，若非仔細看，只怕旁人會以為此處一個凸起的土丘罷了。

蘭冬手腳不停，動作利索，三下五除二便將墓碑旁的雜草給清除幹凈。

趙驚瀾忽問：“你來過這兒？”

“沒來過，猜到的。”

趙驚瀾不再多言，將手中的果子輕輕擱在墓碑前，她擦了擦無字碑上的土塵，緩聲道：“素兒，我回來了。”

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明媚而張揚。只是這份張揚，最終還是在墓碑前漸漸消隕。

趙驚瀾扯起嘴角，語氣溫和得似要融進風中：“我答應你的，一定會回來看你，素兒，你這兩年過得還好嗎？”

蘭冬立在她身後，沈沈凝望著墓碑一言不發，風中的他衣袂翻飛，像是一團烈火。

“我們回來了，接下來，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地躺在這兒了。”怕殷唯報覆，她甚至都沒能給素兒立一個像樣的墓碑，素兒無名無姓地過了這麽久，而她也終於回來了，她立誓，定不會讓素兒無辜枉死。

“素兒，等我們解決了一切，我們就帶你離開，你說你喜歡平陽的花田，我帶你去看花田。”趙驚瀾輕輕撫摸著墓碑上的紋路，那上面縱然無字，卻好似被人刻出了娟秀的字跡。

蘭冬側頭看了她一眼，忽的開口對墓碑道：“臭丫頭，你還記得我嗎？你要是敢不記得，小心我收拾你……”他說出玩笑一般的話，臉色卻是沈默著有些僵硬。

換作過去，聽到他這般說話，素兒定會不服氣地頂嘴反駁，可如今，周圍一片靜默，唯有風聲相伴，淒清孤冷。

蘭冬頓了頓，低聲呢喃：“臭丫頭，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做傻事。”

是啊，這也是驚瀾心中想問的，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做傻事……

兩人並未給其上香，墓碑前，也僅有幾枚熟透的果子，她記得，素兒愛吃甜食，這果子很甜，素兒定會喜歡。

趙驚瀾是不信神神鬼鬼的東西的，可這一刻，她仿佛明白，為逝去的人立碑供奉，無非只是圖一個紀念罷了。

她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大堆，直至時間快到，赫連燁尋來了，她才不得不起身離去。

赫連燁望了一眼墓碑的方向，沈默不語。

軍隊再一次出發，此番途中，便不再停下。

眾人逐漸靠近都城城門，沿途的百姓也愈發多起來，多數是來往運送貨物的商隊，彼時正好奇又恭敬地側頭望著軍馬。大梁的規矩，商隊若是見到軍隊，一律是要讓路的。是以眾將士一路暢通無阻。

這倒是與趙驚瀾所認知的有所不同，她認知中的國家軍隊，都須得讓百姓先行。

遠遠地，趙驚瀾望見了城墻上恢弘大氣的二字——洛州。

洛州，便是大梁都城了。

鋪天蓋地的熟悉感撲面而來，她望著恢弘的城墻，眼底放出光芒。

不知赫連軍回城的消息是否早已在洛州傳開，當眾人驅馬進城時，見全城百姓夾道歡迎他們，趙驚瀾還是第一次親臨這般盛況。迎接他們的百姓，除了本就在路旁做生意的商人、一路閑游的普通百姓，更有甚者，酒樓上的民眾也都自窗內探出頭來凝望他們，氣氛熱烈而喧囂。

此刻的趙驚瀾早已恢覆一派男子裝束，昂然立於馬上意氣風發，頗像個英俊的美少年。

她隱約聽見路旁的百姓私語：“這軍隊中，怎的還有模樣這般俊俏的人，這是誰家兒郎？”

赫連燁怕她多想，回頭撫慰了她幾句，趙驚瀾豁然笑開：“他們誇我生的好看，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介意？”軍中的將士們或許介意別人評論相貌，但她不會，甚至樂得其中。畢竟模樣好看本就是她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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