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說是阿勒卿，即便是屋內的趙驚瀾，聽了艾山的話，也情不自禁蹙起眉。

段夫人待自己好，她記在心中，如今段夫人遭人脅迫，她心中百感交集。

阿勒卿，會如艾山所言放走自己麽？

門外是長久的沈默，艾山輕輕一笑，將手中的羊皮卷軸重新塞回到他懷中：“你好好想想，本王也該回去覆命了。”伴隨著一道遠去的腳步聲，門外又是長久的寂靜。靜得她幾乎以為阿勒卿已經離開。

阿勒卿攥緊了羊皮卷軸，推開面前的門，正巧迎上趙驚瀾平靜無波的視線，他的腳步頓了頓，而後無聲無息地走進。

他將卷軸擱置在桌上，仿佛方才無事發生，臉色平靜地問她：“餓了嗎，我讓人去做些吃的。”

“方才我都聽見了。”趙驚瀾擡眼看他，“你放我走吧。”

他臉色不變，語氣溫和：“絕不可能。”

“那段夫人怎麽辦？”

“段夫人的事我自有辦法，你不必擔憂。”

“你受傷了？”

“小傷。”他仿佛有些疲憊，“前線還有事，一會兒陪你用了餐，便要去了。”

趙驚瀾低眉，沒有回答，待食物上桌，兩人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她並無胃口，只吃了兩口便將筷子放下了：“你到底如何才能放過我。”

阿勒卿正認真地吃著東西，置若未聞。

門外忽的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一名契月士兵上前，神情有些驚慌：“殿下！”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趙驚瀾，不知該不該說，見阿勒卿微一點頭，士兵才吞咽了一口唾沫，慌張道，“殿下，赫連軍沖破了屏障，太陰城陷落，他們正直奔皇城而來。”

回想起眾城陷落，赫連軍馬蹄過處，一片慘狀，士兵眸中升騰起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那赫連燁，刀槍不入，就像染血的魔頭一般，任誰見了都不敢迎面而上。

阿勒卿終於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道：“走吧。”

若她沒記錯，太陰城與契月皇城之間，除了一處丘陵，便再無屏障，想來士兵們應當是退居丘陵埋伏了。

趙驚瀾有些慌亂，那顆一貫靜如止水的心，也隨著赫連燁緊張起來。

阿勒卿方才的神情有些嚇人，她沒有多問，許是他也覺得十分棘手。

趙驚瀾驀然起身，門外兩名暗衛依舊恪盡職守地守著，不讓她跨出房門半步，她回到窗邊，望著窗外街上的風景，除了包圍成圈的士兵有些突兀外，百姓各行其是，整條街上繁華而熱鬧，他們並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若是皇城真的淪陷了，這些百姓……

她搖搖頭，不再多想，她相信赫連燁，定不會將無辜百姓牽扯進來。

趙驚瀾就這般立在窗邊不知過了多久，直至窗外的天色暗下，也未傳來任何消息，她的心漸漸平靜，手指摳進窗邊的木頭中，有些楞神。

她轉身，坐回到臥榻，雙臂抱膝，縮在了角落中。

這麽久了，以太陰城和契月皇城的距離，這場戰事早該結束了……而他並沒有出現。

趙驚瀾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之中，又透出些許沈悶和不甘。

他……他當真不會來了麽……自己當初一時愚鈍執意離開，卻沒想過今日，這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又何故在這兒傷感？

她將頭深深埋下，耳邊隱約聽得門外路過的住客竊語：“聽說了嗎，有人看見宮裏火速加急，離開了一輛馬車？”

“馬車？宮裏的馬車有什麽稀奇的……”

“宮裏出馬車自然不稀奇，稀奇的是，這馬車火急火燎，去的是城外！你說，會不會是城外發生了什麽事兒？”

“嗨，宮中男兒各個驍勇，出門在外誰人不騎馬？馬車……欸你這麽說我想起來了，這宮中的人出宮一向都是騎馬，怎的會用馬車？”

聲音漸漸遠去，後面的話便聽不太清晰了，趙驚瀾卻是心中一震，有些意外。

馬車，契月皇宮中，不善騎馬卻又坐得起馬車的，便只有一人了——段夫人。

段夫人去城外做什麽？

她忽的記起白日裏艾山說的話，登時心下一涼。只怕，並非段夫人主動離開，而是有人押著段夫人出城……

押段夫人出城何意？自然是脅迫阿勒卿……艾山果真不顧兄弟情義，傷害手足至親的事，也就他做得出來了。

若是見到段夫人被威脅，阿勒卿還會這般堅定地留下自己麽？

她有些不太確定了。

如今城中依舊安寧，說明赫連軍短時間內並不會入城，緣由，如若不是阿勒卿交出自己，那便是阿勒卿打退了赫連軍。

趙驚瀾揪住衣角，內心暗自期許。即便不能和赫連燁離開，她也想見他最後一面，她想告訴他一些事情，一些連她也不受控的事情。

窗外靜下，街市漸漸隱去，月輝撒入窗內，播下一地的寧靜，而趙驚瀾窩在角落中，像一尊失了意識的石像。

寂靜之中，一道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落在了客棧門前。

但是，也僅有一道馬蹄聲……

看來……定是阿勒卿無疑了……

她抱住自己，將自己更深地隱入黑暗中。

一道沈穩的腳步聲在門外長廊響起，幾乎是下一刻，門便被推開了。

腳步聲緩緩靠近，像是在屋中尋了一圈，最終停在臥榻前。

趙驚瀾不敢擡頭，她不想看見阿勒卿的臉，若是阿勒卿出現在面前，那便定是赫連燁輸了，即便心中不願，她也抱著最後一絲僥幸，乞求阿勒卿沒看見自己。

下一刻，一雙長滿繭的大手握住了她盈盈手腕，趙驚瀾渾身似觸電般一震，猛地擡起頭。

眼前的，並非那張五官深邃且充滿異域風情的面孔，而是一張熟悉得令她下意識呼吸一滯的面龐，冷俊的五官上掛滿了擔憂和怒意，一頭黑發高高豎起，銀甲在月光下泛著光，他的目光熱切而深沈，像是北方極寒之地冰面下的湖水。

趙驚瀾喉中一哽，怔怔凝視著面前的男子，良久，她才悄無聲息擡起手來撫摸他的面龐：“阿燁，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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